原来,前年五四青年节厂里搞活动时,军军认识了一个女孩,长得眉清目秀,身材特别好,他一眼就相中了,两个谈了快两年了,电影没少看,馆子没少下,还给女孩买了好几身时兴的衣服,军军感觉火候到了,就提出了双方家长见见面,把这事定下来吧。谁知,女孩一听,说,你猴急啥,这才哪到哪儿呀,再等等吧。从那以后,他再约,女孩总推托有事。他忍不住,偷偷跟踪那女孩,发现她已经跟别人出双入对了。军军气坏了,找她评理,让她退钱。你知道那女孩怎么说,看电影吃饭买衣服,那都是你自愿的,我又没有强迫你,再说了,你还牵了我的手,还摸了我,你怎么赔?军军说,我就摸了一下你的大腿,还隔着裤子呢。她说,隔着裤子摸也算摸,你还想咋样?碰到这种人,军军无语了。
秦菊香知道军军心里也不舒服,可话赶话到这儿了,她必须说:“老大,你也不要激动,更不要多想,我只是想给两个妹妹提个醒,谈对象一定要慎重,免得麻烦,世上可没有卖后悔药的地方。”秦菊香才不管军军脸上挂住挂不住,她一定要让两个宝贝女儿知道其中在利害,尤其是凤儿,一帮少男少女整天混在一起,难免会擦出点火花来,如不提醒一下,万一真擦出火花来怎么办?
风儿先开了口:“妈,你就放一百个心吧,我一定吸取教训,相一个你满意的小伙子,行不行?”
“这是什么话,怎么是我满意,是你满意,当然了,你满意了就是我们满意,知道了没?”秦菊香让凤儿逗乐了。
丹丹不想成为妈妈下一个攻击的目标,她见识过妈妈训斥哥哥时的场景,那是凤儿下乡后不久后发生的事,丹丹至今记忆犹新,好像当时摔碎的玻璃杯的渣儿到现在还没有完全落下,她想了想说:“妈,目前我不想谈对象,我还没玩够,等我玩的差不多了,再说吧。”
“你就知道玩,人啊,到了啥年龄就得知道该干啥,这才不枉在世上走一遭。”秦菊香听了老二的话心里多少有点怅然。
凤儿调皮地说:“妈,那依你现在的年龄应该干点啥呢?”
秦菊香眼睛一瞪,说:“那还用说,抱孙子呗,你们三个谁能让我早早实现这个心愿?”她挨个指着三个大孩子说:“是你?是你?还是你?”三个人的头都摇得像个波浪鼓一样,“真没一个让我省心。”
林林根本没有听明白大人们在说什么,张嘴就说:“妈,我呗。”一下子把大家都逗乐了。
秦菊香在林林脑袋上拍了一把说:“小屁孩,好好吃饭,有你什么事。”
第二天一大早,凤儿就依依不舍地出了家门,赶早班车急急回村了。
等她回到知青点的时候,已经有大部分人回来了。队长仁慈,放假时说第二天中午十二点以前回来就行,凤儿也赶着点回来了。她一放下行李就进了灶房,吃完午饭大家还要上工,所以她不敢怠慢。当她正在紧锣密鼓地准备饭菜的时候,周岚进来了,说了一件事情把凤儿吓的不轻。
她说:“不知怎么搞的,老董受伤了,我问他怎么弄的,他就是不说,对谁都不说,一向利麻干脆的人到成了闷葫芦了,你说怪不怪。”周岚一边干活,一边说,说得不紧不慢,似乎这件事情与自已没多大关系,又好像有点关系。
“你说什么,老董受伤了?”凤儿停下手里的活儿,愣住了。
周岚发现了异样,问:“你怎么呢,这么紧张,不至于吧。”
凤儿没有理会周岚,放下手里的活,说:“你先弄着,我去看看。”
从灶房到董强他们宿舍不过七八米的距离,可凤儿觉得比回家的路还要长。昨天与董强告别的时候,她明明看到他朝她挥手,脸上还挂着笑,怎么就受伤了呢?
董强斜靠在床铺上,左胳膊打着绷带,几个男生围着他,问东问西,像是审犯人。不知谁说了一句:“你小子准没干好事,是不是闲的没事干,去偷谁家的鸡,让人家发现了,挨了一闷棍。”引得几个人哈哈大笑。
“那不能啊,咱不能坏了哥儿们的好名声是不是?”董强笑着说。
看见夏风进来了,董强问道:“夏凤同学回来了,你看,我成了伤员了,弄点啥好吃的犒劳我呀?”
看着董强玩世不恭样子,凤儿有点苦笑不得。只有她最清楚,董强肯定是为了她才摔成这个样子,她埋怨自已太自私,归家之心太切,当时没有好好检查一下董强的身体状况,稀里糊涂上了车,虽然看到了他的笑,现在明白了,那笑是他从痛苦中硬逼出来的,是专门做给她看的。如此说来,有时我们看到的笑或哭,都不一定是真的。
“怎么伤成这样,要紧不?”凤儿的关切必须要有分寸,佯装不知内情,因为,那几个男生的眼神就像是X射线,穿透力特别强,尤其对每一位前来探望董强的女生要从外表透视到内心。
“不小心摔的,不过无大碍,老苟同志说了,就是骨头有点裂纹,休息个把月就行了,不是啥大事。”董强说的轻描淡写,可凤儿的心已经在流泪了。
他们两个演的这一出,也只能骗过眼前这几个,如果江文化在场,那结果可能就不一样了,因为,他是唯一目送他们二位扬长而去的人,可惜他还没有回来。
“那你好好休息,等会儿我给你开个小灶,弄个荷包蛋青菜面,怎么样?”凤儿笑着说道。
有人问:“咱们也有鸡蛋,我们怎么不知道。”
“咱们没有,我不会借?老董同志身负重伤,我们是不是应该多关心一些呢?”凤儿说着走出了宿舍,只听得身后传一阵乱声吼叫:“我也病了,也想吃鸡蛋。”
中午开饭前江文化也回来了,不过大家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他一脸平静,好像这事没有发生一样。其实,他们不知道,江文化是董强受伤第一见证人,而且是他陪着董强去瞧的苟大夫,那天他很晚才回的家。
江文化吃完饭就去找队长商量董强的事。董强如今这个身体情况短期内肯定不能参加队里的劳动,可人总不能闲着,闲着就等于没上工,不上工就没有工分,没有挣到工分年底拿啥分红分粮,这不是要董强的命吗?董强是家里老大,下面有三个弟弟妹妹,父母在街道办的厂子里工作,那一点工资养活一大家子人,经常捉襟见肘,董强年底分的粮食和钱可帮一家人好过一阵子。这也是江文化帮董强的原因。于是,经过江文化竭力争取,队长也不能见死不救,同意让董强去看队里的果园,每天按八个工分算,除了吃饭时间,其余时间都必须待在园子里。那果园子有十五亩大,里面种的西瓜、甜瓜、西红柿等,是这个季节队里多种经营搞收入的主要来源,自然是一个瓜果飘香的好地方,唯一缺陷就是蚊虫多,到了晚上,蚊子成群结队像轰炸机一样向你扑来,哪里的肉嫩,它们就在那里咬,下口那叫一个狠。这样的差事,如若在平时,董强连看都不会看一眼,但如今也只能将就了,而且这还是队长念他平时干活冲在最前头,出力最多,才把这份活儿交给他,如果换成别人,队长还不一定给。所以,队长的好董强自然会记着,在他没有完全好之前,他就只能以果园为家了。这不,伙伴们帮他把铺盖卷起来,一起送到果园,给他在瓜棚里安了一个家,往后的时间他就只能在果园里度过了。
当凤儿知晓董强受伤的消息后,心就一直没有平静下来。伤痛在董强的身上,却疼在凤儿的心上。她不知道如何帮助他,才能减轻他的痛苦。她还想亲口对他说一声“对不起”,尽管她心里十分清楚,即便她说十万句这样的话,也减轻不了他的疼痛,可她还是想找机会对他说这句话。
今天下午的活路是加玉米。出工时太阳红得像个火球挂在头顶,烤得人浑身火辣辣的,此时身边如果有一个水塘,肯定钻进去不想出来。再看田地里,玉米已经长得齐腰高了,叶子稍有卷曲,不像前一阵子,伸展开来像小孩子的臂膀,再不浇水今年玉米肯定要减产了,老人们说玉米和女人一样,是水做的,此时若能落一场透雨,玉米一天一个样,看着噌噌往上长,没几天就能藏着人了。可惜,已经有十多天没有下过雨了。刚才队长在地头嚷嚷着要大家伙加把劲,下午收工前要把这块地的玉米加完,就可以早早开渠放水,让成片的嗷嗷待哺的玉米们喝个够。
凤儿也田地里干活,可心早就不在这里了,眼睛也没在锄头和玉米上,这不,已经有两棵翠生生的玉米倒在她的锄头下了。周岚嘲笑她说:“夏姐,你再不上心,小心锄头伤到自已的脚,你是不是也想和老董一样住在果园里喂蚊子?”
“去你的,能不能说点好听的?”凤儿对周岚没客气。
“好了,我这不是担心你嘛,如果让队长发现了,肯定没有好果子吃。”周岚说的是实话。别看现在玉米不过半人高,等到秋后,长得会有一人多高,一棵玉米能结出三四个玉米棒子,那金灿灿的玉米粒,在队长的眼里,那就是一粒粒的金豆子,可金贵了。如果让他发现有人伤了玉米,那他会把那个人当成典型,大会批,小会说,与人唠嗑也可能提到你,你说烦不烦?
凤儿现在的心情怎是一个“烦”字了得?她必须找机会向董强说明一下当时的情况,要不然那家伙看起来脸上虽然堆着笑,至不定心里用何等恶毒的语言咒骂自已呢,可能说自已见死不救,也可能说忘恩负义,也可能说我的心长在石头上,唉,反正不会有什么好听的话。甭管好听赖听,我必须听,我都受着,谁让他的伤是为我负的呢。
晚上吃饭的时候,江文化对凤儿说:“老董说了,他不吃晚饭,中午吃的有点撑,下午也没干啥活,晚上就不吃了,让你别给他留饭。”
凤儿嘴上说:“知道了。”可心里嘀咕上了:看来这家伙不打算给自已道歉的机会,也罢,我也不想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向一个男人说“对不起”,那我就去果园里找他,看他还能耍出什么花样。
晚饭后,凤儿拎着一个饭盒出了门。
果园离知青点有一段不太远的路程,位于二队与他们三队之间的大田里,远离村庄,要去果园必须穿过三队的村子。此时的村子里灯光星星点点,空气里飘散着各家各户饭菜的混合的味道,有辣有酸,也有咸,时而还会传来几声男人斥责孩子的声音,还夹杂几声狗叫。渐渐地这些声音越来越远,前面已经近乎黑暗,可凤儿不怕迷路,毕竟这条路已经走过无数次了,上工下工,只要在这边干活儿,都必须走过这条道儿。田野和村庄一样热闹,虫鸣四起,此起彼伏,炙热了一整天了,好不容易夜幕降临,风儿带来了一丝清凉,虫儿们还不快乐地交流一番?
走着走着,凤儿的眼睛里看到一丁点儿光亮在风中摇曳,那光亮虽然闪烁不定,但在这昏暗的天地里如同太阳,瞬间给她指明了方向,果园就在前方不远处。她加快了步伐。
凤儿走到果园了,也找到了瓜棚,那不太大的灯泡在灯罩下尽力地发着光,不然它微弱的光芒会被各种飞虫所阻挡。瓜棚在离地近二米多的高处,凤儿的眼睛被那微弱的光屏蔽了,什么也看不见,也上不去。
“董强!董强!”凤儿站在棚子下面大声呼喊。
她喊了几声后,没有听到棚子里的声响,忽然从远处传来回应的声音:“谁呀,大晚上的来干啥?”凤儿听得出来,是董强的声音。
“是我,夏凤。”凤儿赶紧回应道。
“噢,是夏凤同学,你等等,我这就过来。”听得出来,董强就在不远处的瓜地里。
不一会儿一个人影出现在凤儿的视线里,借着灯光凤儿看出来了,是董强,头上扣着一顶草帽,憨憨的笑着,汗水顺着脸庞的褶皱流下来,带着一丝丝光亮。
“这么晚了你来干啥?”董强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地方,摘下草帽扇着凉。
“晚上你没来吃饭,我给你带饭来了,一个大小伙晚上怎么能不吃饭呢?人是铁饭是钢嘛,给。”凤儿说着把饭盒递过去。
董强先愣了一下,随后心里一喜,伸手把饭盒接着了,由于光线太暗,根本看不清他脸色的变化。
“谢谢你,夏凤同学。你可是光临寒舍的第一人,怎么样,上去参观一下,有没有兴趣?”董强指着上面的瓜棚发出了邀请。
“当然可以呀,可怎么上去?”凤儿抬头望着上面的棚子说。
董强打开手电筒照了一下,凤儿这才看清楚了。原来瓜棚的柱子旁边有一个简易的梯子,顺着梯子就能爬到棚子里去。借着董强的手电光,凤儿很轻松的就上到了瓜棚里,董强虽然左手有伤,右手扶着梯子也很快就上来了。
瓜棚有近两米宽,三米深,上面用席子盖住,席子上边搭着麦草帘子,防晒也防雨。
凤儿坐在棚里向外张望了一下,什么也看不见,除了瓜棚漆黑一片。
董强说:“别看了,现在啥也看不到,白天就不一样了,绿油油的一片,景色可美了,给,吃个黄瓜吧。”说着,从身上的挎包里掏出来一根嫩黄瓜递给凤儿。
凤儿接过黄瓜,一脸惊奇,问:“这能吃吗?敢吃吗?不会被人发现吧?”
“看把你紧张的,放心吃吧,这一亩三分地我说了算,天王老子也管不着,吃吧。”董强满脸自信。
凤儿犹豫了一下,低着头说:“不急,你先吃饭,一边吃,一边听我说句话,好吗?”
面对平日里风风火火的女孩如此这般,董强再也没有说啥,打开饭盒,里面是土豆丝和炒鸡蛋,还有一个馒头,盖子一开,一股香味扑鼻而来。
“我吃,你说,好不好?”董强大口吃着菜就着馒头,眼睛盯着凤儿看。
凤儿始终没有抬头,手里不停地摆弄着那根翠绿的黄瓜。
四周一片寂静,除了飞虫撞击灯泡的微弱的声音外,就剩下董强喉管吞咽食物的声响。
“对不起,那天我不知道你受了那么重的伤,还不管不顾地上了车,把你一个人扔下了,这一切都怪我,你说我两句吧,这样我心里会好一点。”凤儿说着仰起了头,眼眶里的泪水正在打转转,眼看就要溢出来了。
董强见状连忙放下手里的饭盒,握住凤儿的手,这是他第一次握一个女孩的手,这双手细嫩如绸缎般丝滑,他感觉自已粗糙的手可能会刺疼那双手,虽有不舍,但还是迅速放开了自已的双手,说:
“那天不怪你,要怪就怪我太着急,车技不行,摔倒了,其实你上车那阵我也不知道伤得那么重,回到点上才感觉痛得厉害了,这才和老江去找老苟,老苟说是骨裂,事儿不大,就是需要养着,过一两个月就好了,你不必内疚。”说到这儿董强稍稍停顿了一下,他在掂量下面的话能不能说,如果说出来会是什么结果,可如果不说,更待何时,他会忍受更长时间的煎熬。自打夏凤来到知青点,董强就心动了。夏凤不同于其他女孩子,不爱打扮,不图虚荣,说话率真,心底善良,看上去完全不像干部家庭的子女,身上有一股纯朴的味道,他心仪已久,只是一直没有合适机会向她表白,现在不正是天赐良机吗?
“是我不好,让你受伤,害得你挣不到大工分了,你恨我吧?”虽然董强那么说,可凤儿一时半会还走不出来。
“什么恨不恨的,我都说过了,没事,你不必自责,倒是我有一事相求,不知你能否答应?”董强想试探一下夏凤的真实想法。
听说董强有求于自已,凤儿眼睛里发出光亮,如果真的能帮到他,那就太好了。
“说吧,老董,我听着呢。”凤儿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