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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虎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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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6/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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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花飘落》连载

第二十五章

元旦快到了,秦菊香这两天除了工作外,就忙乎一件事情,那就是采购。家里一百五十八升的冰箱已经塞得满满当当,可她还一个劲儿地往回买,那架势要把整个菜市场搬到家里来。这也难怪,自从孩子一个个长大,去上班,去上学,像极了屋檐下的燕子,拍拍翅膀,离开了窝,各奔前程去了,一大家子人想聚在一起就难了,这新年就在眼前,这可是举家团圆的好日子,她早就想把一大家子人聚拢在一起,热热和和吃一顿团圆饭了。现在,她最留恋的时光是孩子们小的时候。那个时候,一家人总是挤在一个桌子上吃饭,一边吃,一边说,大的赚小的话多,小的又赚大的多管闲事,这个一句,那个两句,仿佛不是吃饭,而是在开班会,勺子,筷子,碗,各种器物撞击声交织在一起,叮叮光光,那个闹腾劲,比逛一趟菜市场都热闹。那些日子,她总觉得烦,烦透了,烦得她脑袋都要炸了,她经常大声呵斥,声音的分贝压过所有人,目的只有一个,催促他们赶快吃,吃完饭快去上学,让她的耳根留一丝清静。可现如今,那段令她烦透了的日子,竟是她最为留恋,最为怀念的时光。

这是咋地了?她忽然明白了,噢,原来我老了,已经进入人生暮年,从看见小孩子就烦的年龄,晃晃悠悠几十年就没了,睁眼就到了喜欢小孩子的年纪。真是人生如梦啊!

秦菊香之所以发出这样感慨,是因为想当年,她英姿飒爽叱咤风云时的情形仿佛昨日之事,转眼间已是英雄暮年,如何让她不感慨。人老了最喜欢做的事是回忆过去,追忆失去的岁月,还有岁月刻在脑子里的印痕,如同老唱片上的音轨,轻轻一划就会发出悦耳的声响。秦菊香仔细一想,往后的日子与孩子们相聚的日子越来越稀罕,何不趁现在自己还能干的动,做些可口的饭菜,与孩子聚聚,能聚一次是一次,能聚一次赚一次,所以这个新年她决定与孩子们一起过。她这个想法得到了唐玉成的大力支持。

元旦聚餐事小,主要是她放心不下几个孩子的终身大事。老大军军好说,红艳已经有了,抱孙子是迟早的事。最让人操心的是老二丹丹,结婚也已经两年多了,怎么一点儿动静都没有,这两口子也是,平时也很少回来,即是回来,也停不了多长时间,打个照面就走人了,给人的感觉总是藏着掖着,心里憋着什么事。还有凤儿,也老大不小了,跟那个董强黏黏糊糊的,不清不楚,长此以往,算什么事儿。更可气的是老三强强,一个人在省城,工作好是好,可天高地远,谁也见不着,谁也管不着,偶尔回来一次,问他对象的事,总是闪烁其词而言它他,别人像他这个年龄都已经当爸爸了,可他跟没事人一样,你说,能不让人着急吗?

一想起这些事,秦菊香就睡不着,睡不着就发脾气。唐玉成劝她别生气,气大伤身。秦菊香嘴不饶人,说,不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你当然不心疼。唐玉成生气了,你不讲理嘛,虽说我是后爸,可我从来没有另眼看待过这些孩子,他们和唐林一样,都是我的孩子。一看唐玉成真生气了,秦菊香忽然觉得话说的重了,对不住与她相濡以沫几十的老伴儿,赶紧补赔。唐玉成太清楚秦菊香了,她就是火暴脾气,来得快,去的也快,过去了,也就没事了。自从与秦菊香结合,他对她可谓是言听计从,孩儿姥姥在世的时候常说他,她这怀脾气多半都是让他惯的。可有什么办法呢,面对一个特别要强的女人,可命运偏偏不向着她,男人早逝,扔下一个大家,她不强,怎么活下去,所以说,最懂秦菊香的莫过于唐玉成。因此,多少回了,唐玉成从来不跟秦菊香计较,真正让夫妻俩儿夜不能寐的还是孩子们的事,熬了好几宿,最终订下的方案是秦菊香负责丹丹和强强的事,唐玉成只负责凤儿的事,他们父女两个比较谈得来。

节前,秦菊香挨个给孩子们通知,本来一切都很顺利,可在凤儿这里出了岔子。秦菊香的如意算盘是让凤儿主厨,自己打个下手。可电话那头,凤儿明确告诉她,年底单位要决算,停业两天,所有人不能离岗,她根本没有时间帮家里干活,再说,平阳离家太远了,她根本不能两头兼顾。听了这话,秦菊香当时就愣住了。这不怪凤儿,是秦菊香疏忽了。凤儿在银行上班已经二年多了,每年年底都要决算,所有人都要加班加点的干,这个秦菊香应该知道,可她觉得年底和平常没有多大区别嘛。其实不然,年底是银行最为忙碌的时间,关门停业,全员动手搞决算,给即将过去的一年划上句号,可这句号不是轻轻松松就能划上,所各种登记薄账册报表必须建新的,字码不知道要写多少,所有工作必须在新年第一天营业前全部完成,天大的事儿都必须给决算让路,必须保证决算顺利进行。往年凤儿也忙,原来她不是离家比较近嘛,家里的事,单位的事,她可以两不误。可今年不行,平阳营业所离市区太远了,她根本回不来。所以聚餐的事,别说当主厨,就是吃一口都难。秦菊香赶紧调整布置,她做主厨,让丹丹给她打个下手,丹丹勉为其难的答应了。这边丹丹一答应,女婿刘刚惊奇的不是一星半点,说,这你也敢答应,平时咱家里的油盐酱醋在哪儿,你都不知道,家里这么大的阵仗,妈如此重视,你不怕出纰漏。面对刘刚的担心,丹丹则说,不是有你这个坚强的后盾吗?我怕啥?丹丹说的这是实话,最熟悉他们家灶台的不是她,而是刘刚,这家伙炒一手好菜,不然,丹丹总不回家,原因就是在这儿。秦菊香之所以选丹丹打下手,她靠的不是丹丹,而是她身后的刘刚。

新年近在眼前,可生活在城乡交界地带的平阳街道上的寻常百姓,依旧过着寻常日子,该干啥干啥,似乎新年与他们没有丝毫关系。也难怪,祖祖辈辈生活在乡村里的寻常百姓,过年就是过农历新年,公历新年是个什么样,对不起,一概不知。可平阳街道上的银行就不一样了,到了一年最为忙碌的时节,收贷收息揽存,每一项工作都至关重要,人人忙得象个陀螺,营业所邓主任眼里只有任务,除了任务还是任务,如果完不成支行下达的任务指标,挨批是轻的,到时候在全行大会上当着百十号人的面,你必须说出个子丑寅卯来。你想想,邓主任也有了年纪,如果出现那种情景,让他的老脸往哪儿搁?因此,这些天来,邓主任眼睛是红的,那就是人常说的急红眼了。为了年底攻坚,他在十二月初就下了死命令,这个月所有人不准休假,也不准请假,甭管你有多大的事,除非披麻戴孝的事,其他事,对不起,免开尊口。

夏凤这几天状态比较差,浑身没劲不说,吃饭还没胃口,一碗饭吃不了几口,就放下了碗筷。按她这个情况,真应该请假回去看病,可犯不下邓主任的将令,只能硬撑着。可任红格看着她这个难受样,劝她去给邓主任请假,可夏凤哪敢呀。无奈之下,任红格找到了邓主任,说,主任,办年终决算不差这一半个人,你还是让夏凤去看病吧,咱不要再出人命了。此话一出,邓主任愣住了,人命?丁建平的事才过了没几天,咋还能再出这样的事?邓主任那敢怠慢,赶紧让夏凤赶车回家看病,还特意让任红格把夏凤送到了车站,看着夏凤上了车,安全离开,这才放下心。夏凤对她的师傅千恩万谢。任红格说,不要婆婆妈妈的,赶紧回吧,看了医生啥结果来个信儿。

就这样,凤儿拖着像被人抽了筋的身体回到了家里。

秦菊香这两天正忙着拾掇过节用的菜,一看凤儿,孩子已经弱的没了人样,吓得赶紧解下围裙,带着凤儿来到了山城人民医院,找她的好朋友崔大夫。

崔英大夫是人民医院里中西医都比较拿手的医生。她给夏凤把了把脉,询问饮食起居,还问到了女同志例假情况,凤儿恍恍惚惚,回答了崔大夫的话。约摸十分钟后,大夫开了一张化验单,让秦菊香领着凤儿去化验。

等待化验结果是一个漫长的过程,秦菊香上了一个厕所,等她出来的时候,已经不见凤儿。原来,秦菊香上厕所那会儿结果出来了,凤儿等了一下,最后还是直接到崔大夫那里,把化验单递过去。

崔大夫看了一眼,问:“你妈呢?”

“我妈去上厕所了。”凤儿回答。

正说着,秦菊香进来了,问:“老崔,怎么样?”

崔大夫说:“姑娘,你先出去一下,我和你妈说点事。”

凤儿出去后,崔大夫把门掩上。看她不紧不慢的劲,把秦菊香急得问:“老崔,什么情况,不能当着娃娃面上说,有多么严重,你可别吓着我。”

崔大夫严肃地问:“老秦,我问你,姑娘结婚了么?”

“没有呀,你怎么问这么奇怪的问题,咱俩这关系,姑娘结婚我能不告诉你吗?”秦菊香笑着说。

“她有了。”崔大夫说。

“什么?”秦菊香愣住了,瞪着眼睛问道。

“姑娘怀孕了,已经两个多月了,她身体的这些症状都是妊娠反应。”崔大夫道出实情。

“这不可能,你是不是弄差了。”秦菊香根本不相信。

“我给孩子把脉的时候已猜出八九分,为了慎重,也更稳妥,特意让她去做化验,果不其然,真的怀孕了,这么大的事,我怎么能瞎说。”崔大夫见秦菊香这么说她,有点生气了。

听闻之言后,秦菊香一屁股坐下来,长叹了一声:“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这怎么可能啊。”秦菊香语无伦次。

“不行,我把她拉进来问个清楚。”秦菊香突然站起就要往处奔,被崔大夫一把拽住。

“老秦这件事要冷静处理,千万不能急燥,弄不好会出大事的。”崔大夫一句话提醒了秦菊香。

“这可怎么办?”秦菊香已经绝望,脸部神经近乎死亡。

“老秦,你先领着娃回去,搞清楚情况再说,如果需要我的帮助,请及时联系,记住,一定不要发脾气。”崔大夫又是安慰,又是叮嘱,可此刻的秦菊香似乎什么都听不见。

回家的路太漫长了,好像总也走不到。从出了医院大门,凤儿不至一次的问妈妈,我的病怎么样了,医生怎么说。不管她怎么问,秦菊香一言不发,眼睛直勾勾的望着前面,好像前面有什么东西把她的魂给勾走了。她这个样子,把凤儿吓坏了,问了几遍后再也不敢吱声了。

到家后,秦菊香前脚刚进门,不等凤儿进来,就大声呵斥道:“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给我跪下。”声音在整个房子里振荡,悬挂在屋顶吊扇叶片上的灰尘似乎都掉落下来了。

凤儿一只脚还在门外,被这一声吓得都不知道是进,还是不进。

“跪下!”秦菊香再次喊道,眼睛里全是火。

“妈,妈,你这是咋了吗?”凤儿惊恐的眼神望着秦菊香。从小到大,凤儿没有见过如此恐怖的妈妈,吓得快要哭了。

“你做下见不得人的事,还佯装不知,我的老脸都让你丢尽了。”秦菊香感觉胸口就像一座火山,滚烫的岩浆正要向外喷发。

“老秦,你这是咋了吗?”屋里的唐玉成闻声出来了。

他现在已经从领导位置上退下来,有事就去上班,没事也可以在家休息。今天下午他知道秦菊香领着凤儿去看病,看孩子难受的样子,他想在家里等消息,毕竟女孩子看病嘛,父亲去了多有不便,所以,他就没有去,一直在家里等,可等着等着竟然睡着了,如不是秦菊香那几嗓子,他还醒不了。

“咋啦?你自己看看吧。”秦菊香把化验单子甩给唐玉成。

唐玉成看清楚了,他一把把凤儿拉到自己身边问:“孩子,你怀孕了,你不知道吗?”

凤儿一脸懵:“什么,怎么可能?”

蓦然,她打了一个寒颤,躯体像被高压电流击穿了一样,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那一瞬间,她突然明白了,这些天来一直折磨她,害得她吃下饭,睡不好觉,上不好班,根子原来在这儿。她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恐惧,一股寒气袭遍全身,令她瑟瑟发抖,整个人像筛子一样剧烈的抖动起来。只见她脸色发青,嘴唇发紫,双手抱于胸前,两目圆睁。

这一幕把在场的两个人吓坏了。

秦菊香从暴怒中回过神来,赶紧蹲在凤儿身旁,摇着凤儿的双肩,急切地问:“凤儿,你怎么了,孩子,怎么了,你别吓着妈妈。”

唐玉成也呼唤道:“凤儿,凤儿,别怕,有爸妈在,天塌不下来。”

只听凤儿长嚎了一声就晕厥过去了。

秦菊香赶紧给崔大夫打电话,告诉这边的状况,看要不要上医院。崔大夫在电话中说不要紧,孩子是过度惊吓,好好休息一下就会缓解。听了崔大夫的话,秦菊香这才放下心来。两个人把凤儿抬到床上去,让她好好睡一觉。

夏凤昏睡过去了,可她无疑给家里扔了一颗重磅炸弹,明天就是元旦,说好全家聚餐的,可现在怎么办。

秦菊香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化验单,神情木讷,两眼无光。

“老秦,老秦,你说句话,明天怎么办?”唐玉成是现在唯一清醒的人。

“你这个流氓,我要活刮了你。”这个几字是像是从秦菊香的牙缝里挤出的。

唐玉成正等着听秦菊香的回话,没想到她的嘴里崩出了这么一句,把唐玉成吓坏了。

“老秦,你没事吧?”唐玉成关切地问。

秦菊香手指着门口,说:“你去,把那个坏小子给我找来,我要狠狠的收拾他。”

唐玉成没有立即回答,沉默了一会儿,他说:“老秦,现在不是急的事,等凤儿醒来,咱们问清楚原由,再做理论也不迟,现在最要紧的事就是让凤儿醒来,什么都好说,另外,我给你说,孩子醒来后,你不要逼她,让孩子缓缓后再说,不要着急,有时候着急不解决问题,你说是不是?”

唐玉成的话秦菊香还是听进去了,再也没有说什么,端了一杯水,走进凤儿的房间,坐在床边,等孩子醒来。

望着孩子腊黄的脸,秦菊香心里那个痛啊。她想起了凤儿出生那会儿,自己没有奶水,孩子饿得哇哇叫,姥姥把她抱回老家养,谁知又遇上一个黑心的奶妈,孩子的小命差点没了,后来到了山城,孩子以为会过上好日子,可那会儿自己看凤儿什么都不顺眼,不是打就是骂,孩子是在自己的打骂声中长大的。这孩子命苦,性子也倔,好不容易长大成人了,自己本想给她找个好人家嫁了,一辈子过上幸福的日子,也能对得起九泉之下的夏建国了。可谁曾想,孩子下了几年乡,竟然跟一个穷得丁当响的小子好上了,好就好吧,自己只能在胸口砸一捶,认了。可如今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真是让人想不到啊,到底该怎么办,秦菊香的心里翻江倒海,一时理不出头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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