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刚上班不久,任红格悄悄给凤儿说她要出去办点事,让凤儿给她盯着点。那天早上,邓主任说他要去镇开个会,不在所里,需要他签字的业务的下午再来办。凤儿想,任红格说是办个事,这平阳镇巴掌大点地方,她能去哪儿,未加思索就答应了。谁知那家伙一出去就是两个多小时,邓主任从镇上开完会都已经回来了,还不见她人影。听到从后门传来的邓主任的高喉咙大嗓门,凤儿紧张的不知如何是好,生怕邓主任突然来到营业室,那不就露馅了吗?真是怕啥来啥,正当凤儿挖空心思想对策的时候,猛不搭茬邓主任进了营业室。
“任红格呢?”邓主任满脸严肃地问道。
空气仿佛凝固了。
周师傅头埋在钱堆里数着钱,好像没有听见邓主任的话。凤儿情急之下打圆场:“任师傅说她肚子不好,去卫生院找大夫去了。过一会儿就回来。”
邓主任什么都没说,哼了一声转身离开了营业室。
快到吃中午饭的时间了,任红格忽然从营业室外闪了进来。凤儿赶紧把主任找她的事说了一下,好让她有个心理准备,并把自已正在吃的一盒药扔给她。
“土霉素?要它干啥?”任红格一脸不解。
“我怕主任来追问,你让他看一眼这个,他应该就信了。”凤儿考虑得挺过周全的。
“不会吧。”任红格还有点不相信凤儿的话。
可她俩话音未落,就听见邓主任的高嗓门了:“任红格回来了吗?”
任红格连忙答腔:“邓主任,谢谢你挂念,我回来了,你看大夫开了些药,吃两顿好多了。”
邓主任看了一眼,说:“以后外出要请假,不能这么随随便便。”
有天早上,任红格说不想吃灶上的饭,特别想吃街道上的面皮,而且她说要请凤儿吃。平阳街的面皮很有特色,是手工擀的,特别劲道,而且辣子又红又亮,吃起来满嘴流油,好多山城人去省城办事,早上不在家吃饭,都愿意空着肚子,赶到平阳镇吃一盘面皮,再喝一碗油茶,外加一根麻花,饭饱之后这才坐车上路。
任红格说请,凤儿知道她还是为那天的事,她替她解了围,任红格一直记着。可她怎么能让比自已年长的师傅请客呢,因此,凤儿想趁任红格不主意就把钱付了,谁知,让任红格逮了个正着。
任红格眼睛一瞪,说:“夏凤,说好的我请客,你怎么能开钱,是不是瞧不起你任姐?”
“哪里,哪里,让师傅请徒弟,传出去让人笑话,还是我请你吧。”凤儿笑着说道。
“夏凤,你不必跟我客气,咱们两个都是苦命之人,我有个后爸,不待见我,你有个后妈,也不待见你,咱们同病相怜,姐请小妹有什么不对,你请敞开肚皮吃吧。”任红格说的跟真得一样,把凤儿说得懵在那儿了。
见夏凤一脸漠然,任红格问道:“夏凤,咋哪?”
俩人正吃着面皮,凤儿虽然很惊讶,但怎么好意思当着旁人的面说自已家里的那些事儿,她说:“任姐,吃完面皮,我跟你细说。”
在回单位的路上,凤儿问任红格:“任姐,我给你说,我亲爸我确实没着过面,我在妈肚子里时他就牺牲了,可我妈确实是我亲妈,如假包换,你是从哪儿知道我妈是后妈,其实,咱们两个确实很像,我也有一个后爸,不过我后爸对我挺好的。”
凤儿这话把任红格说得愣住了,她自言自语道:“这就奇怪了,她怎么能这样对你,不像一个亲妈干的事。”
“任姐,你说什么,我妈怎么哪?”凤儿停住脚步问。
此时,任红格觉得自已可能说得有点多,但已经说到这个分上了,她不得不说,于是她委婉地说道:“夏凤,事情是这样的,我听别人说是你妈到行里找领导,要把你放到离市区比较远的地方去,说是为你好,让你锻炼锻炼,我也是听说的,不一定对,你可别当真啊。”
听了任红格的话,凤儿再也没有说话。不管任红格说的话是否可信,但从自已无缘无故被调到平阳营业所这件事情来看,十有八九是真的,不然,我在曙光营业所干得好好的,怎么能调到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来。只是她想不明白,我也是你秦菊香亲生的,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想干什么,是我哪儿做的不够好吗?凤儿一肚子问号,可无人能解。
下午下班后,她给主任请了假,说家里有事,不能参加晚上的学习了,在公路边上拦了一辆卡车,回城了。
凤儿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秦菊香和唐玉成正在洗漱,见凤儿这么晚回来了,很惊讶,唐玉成关切地问道:“凤儿,这晚回来是不是有什么要紧的事?赶紧说说。”
秦菊香也问道:“我说丫头,出了什么事了,这么晚回来?”
凤儿冲到了秦菊香跟前,把肩膀上的挎包往地上一摔,大声哭了起来,指着秦菊香大声问道:“妈,我是不是你亲生的,你为什么要对我这样,我哪样不中你的意了,你要这样欺负我?”
秦菊香不知如何是好,愣住了,唐玉成见状连忙上前劝道:“好女儿,你说的哪里话,你妈怎么能欺负你,爱都来不急呢,好端端的,说什么胡话。”
“妈,这哪是爱我,分明是害我,爸,你可知道,我为啥能调到平阳营业所去上班?”
“那不是你们支行人员大变动嘛,也是工作需要,你是老员工了,咱们要正确对待,不要有情绪。”唐玉成继续劝说。
“哼,我也以为这是正常的工作调动,我准备老实巴交的好好干,等领导良心发现了再调回来,可事情不是这样的,有人给我说了,我能到平阳上班,是我妈找的人,我就奇了怪了,别人家大人千方百计都通过关系,把孩子往收入高条件好的地方调,可咱们家正好相反,妈,我就想问一句,你这么做究竟是为什么?”凤儿哭得更伤心了。
唐玉成转身问秦菊香:“老秦,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秦菊香弄清楚了,凤儿是为了自已工作调动的事大动干戈,她一屁股坐椅子上,叹了口气,说:“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了,我承认,凤儿调动是我给支行领导说的,我也是为你好,凤儿。”
“老秦,你怎么能这样。”唐玉成也很生气,天下哪有母亲这样做的,他实在想不出秦菊香这么做的理由。
“妈,你这是为我好,说出去谁信,你这么做,别人已经把你当成了我的后妈了,也是,只有后妈才能干出这么没良心的事来,就这,你还说是为我好,我就不明白了,你为我好,就把我弄到那么远的地方,让我去受罪。”凤儿满肚子委屈,话说得有点过激了。
“既然话说到这个分上了,我也打开天窗说亮话,凤儿,你也别激动,我也把自已想法说一下,挑明了吧,我早就看不上董强那小子,一个工人,又是那么个家庭条件,根本配不上你,门不当户不对的,以后结了婚也是个麻烦,把你调远一点,你们来往就会少一点,关系也就慢慢淡了,到时候咱们再从长计议。凤儿,你也别怪妈狠心,我也舍不得你,可为了你今后的幸福,我只能出此下策。”
秦菊香终于把自已盘算了好一阵子的想法端出来了,把唐玉成听得两眼发直,凤儿更是哑口无言。
凤儿彻底明白了,怪不得前一段时间,妈妈经常给董强没事找事,她百思不得其解,不过她劝董强不要往心得里去,妈妈可能是更年期到了,才这么鸡蛋里挑骨头,原来病根在这里。
“老秦,你太过分了,这么大的事情也不跟我商量一下。”唐玉成对秦菊香这种做法也很气愤,刚开始听凤儿说的时候,他以为那都传言,直到秦菊香自已承认,他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他劝女儿道:“凤儿,你妈也是爱你心切,不想让你到小董家里过苦日子,出发点是好的,只不过这种方式让人接受不了,你也消消气,事情还有回转的余地, 过些日子我找你们领导,咱们再回来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谁知唐玉成的话音还未落下,秦菊香根本不答应,她大声喊道:“老唐,你别管,她不跟那小子断了联系,就别想回到城里。”
“你不能这样,这样会伤了孩子的。”唐玉成急的直跺脚,可秦菊香的脾气他最清楚不过了,她认准的事情别人难以改变。
凤儿没想到妈妈秦菊香竟然这么执着,她是铁了心要把自已和董强折开,天下哪有这样狠心的母亲,她受不了了。
“爸,我谢谢你,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妈,我知道,从一开始就错了,我错不该来到这人世,更不该生在这个家,妈,我谢谢你对我的爱,你的爱太伟大了,我实在受不了,记得小的时候你就不待见我,在这个家里,我挨的巴掌最多,现在回想起来,那每一巴掌都是你的爱呀,你的爱总是那么别出心裁,总是让我难以忍受。算了,今天我终于清楚了,我是你痛苦的根源,还是离开吧,让你眼不见心不烦。不过走之前,有一件事情我必须明确地告诉你们,我和董强的事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他们家是刀山,我要上,是火坑,我也要跳,他董强就是一棵歪脖树,我也不回头,这辈子我吊也要吊在他那棵树上,妈,你就死了那份心吧。”
凤儿说完这些话后,转身进了自已屋,胡乱收拾了一袋子东西,背起来就要走,让唐玉成拦住了。
“孩子,有事好商量,这么晚了你上哪儿去呀,要走也得等天明以后,你消消气。”
凤儿都已经这样了,秦菊香依然嘴里没有一句软话:“翅膀硬了,敢跟大人叫板了,凤儿,我真是小看你了,你长本事了。”
“老秦,你少说两句行不行,不要火上浇油了,这黑灯瞎火的,孩子走了你不揪心啊!”
唐玉成这么一说,秦菊香再不言语,唐玉成这才把凤儿推到了她自已的房间里去。
这一夜,一家三口人,都彻夜未眠。秦菊香气得睡不着,凤儿更是没法睡,总是在屋里翻腾自已的东西,而唐玉成生怕凤儿半夜出走,一直竖着耳朵听到外面的动静,连一眼都不敢眨。五点多的时候,唐玉成给秦菊香说:“你眯一会儿,我去做些饭,不能让孩子空着肚子走。”
他把饭做停当,去叫凤儿吃饭,叫了好几声都没有人应,推开屋门后,才发现屋里空荡荡的,凤儿不知啥时候已经走了。
唐玉成赶紧过来告诉秦菊香,两个人细细回想了一下,最后得出了结论,凤儿可能是在四点到五点之间走的,唐玉成回忆了一下,他觉得那个时间段他好像眯过去了,也就不到半个小时,可半小时对于凤儿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从凤儿离开家到上午九点半打通电话之前,唐玉成的心一直提在嗓子眼,他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如此不堪收拾的地步,这母女两个人真的是前世冤家,应了那句古话:不是冤家不聚头。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早早的得到凤儿已经到达单位的确切消息,这样他的心才能放下来,秦菊香紧绷的神经才能松驰下来。不要看秦菊香嘴巴上厉害,其实从得知凤儿已经离家时,她的心也提起来了,她也很担心凤儿的安全。
当唐玉成把电话打到平阳营业所,当他听到凤儿那一声“爸”的时候,他有点感动,眼睛里闪现着混沌的泪光。也难怪,凤儿从来没有把他当成后爸,这一点他心存感激,这孩子能干懂事,更会体贴人,再者,听到了孩子的声音,他悬着的心也放下了,孩子是平安的,这比什么都好。凤儿告诉他一切都好,不要让他操心。他能做的就是一句话:照顾好自已,你妈这里有我。
当他第一时间把凤儿已经安全到达单位的消息,告诉在家休养的秦菊香也绷不住了,在电话那头老泪纵横,哭的失了声,说:“这死女子,把人往死里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