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天,江文化找到队长,把大伙商量的意思汇报了一下,谁知队长一听根本不乐意,说:“你还能得很,给八个工分,刚来的小姑娘就计八个工,传出去还不让唾沫把我淹死,不行,说啥都不行。”队长头摇得像个拨浪鼓。
见队长油盐不进,江文化换了一种方式,只见他凑到队长跟前笑嘻嘻地问:“队长叔,你看这两天我们这支队伍的士气干劲如何?”
队长笑呵呵地说道:“你还别说,这几天瞧见你们这帮年轻人走路腰杆直了,干活胳膊腿有劲了,嗯,还行,表现不错。”
见队长的烟锅里烟丝塞满了,江文化擦着火柴,把烟点着,满脸堆笑,说:“叔,你也太小气了吧,怎么叫还行,是太行了。”
“看你嘚瑟那个劲,给三分成色能开染坊了,别憋着了,用了啥高招,说说吧。”队长咂了口烟,眯着眼睛问。
江文化就把凤儿如何做饭,如何给大伙改善伙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末了他问队长:“队长叔,你是心疼这两个工分呢,还是要这支队伍的战斗力?”
听了江文化这一番话,老队长刁着烟嘴沉思片刻,说:“这夏凤真如你所说,还真是个人才,一个城里娃,饭做得这么好,难得啊,俗话说众口难调,她能在这一锅饭里做出名堂,多给两个工分,我看值,是这,回头我们商量一下,给你见话,好不好?”
江文化心想,三队老少爷们的生计全凭你一张嘴,你让他喝稀的,他绝对吃不上干的,上到年终决分,下到母猪产崽,哪个不是你队长说了算,商量?跟谁商量,还不是在被窝里跟你老婆商量,老滑头。江文化在心里骂了一句,嘴上却说:“多谢队长叔,那我等你消息,你歇着,我闪了。”
给夏凤增加两个工分的事有了眉目,江文化就再也不怕张婧因此而起事,那家伙不是省油的灯。现在他考虑如何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夏凤。一个知青刚来能拿到八个工分,全大队都没有先例,这不只是两个工分,它也是一份殊荣,他要亲自告诉夏凤,这是取悦夏凤的绝佳机会,他不想让任何人代劳,他是有私心的。通过这几天观察,江文化被夏凤骨子里的那份善良单纯和热忱所打动,做饭的手艺又是那样出色,是个男人都会心动的,我是近水楼台,自然可以先得月。想到这儿,江文化心底里一丝甜意滑过。
这一天,江文化在大队部开完会已近中午,他知道这个时间夏凤应该已经回到知青点了,肯定在灶房里开始忙乎了,他加快脚步往回赶。
此时是七月下旬,道路两边成片玉米地已经绿浪翻滚,是这一方天地里最美的风景,可江文化无心欣赏。玉米长得这么壮实,快一人高了,这都是社员们没日没夜浇灌的功劳,当然也有知青们的一份辛劳。玉米翠绿的叶子在风中摇摆,发出哗啦啦的声音,太阳像个火球悬在头顶,火辣辣的烤着,他已经是满头大汗了,衬衫都湿透了,可两条腿像踩着一对风火轮,走路带着风。
一进院子他高声喊道:“夏凤,今天中午做啥好吃的?”
还没等夏凤回答,他已经走进灶房,用马勺在水缸里舀了一勺凉水,一咕噜灌下去了,“渴死我了。”
夏凤正忙着切菜,问:“江组长回来了,有啥新精神?”
“啥新精神不精神的,我问你夏凤,我记得早上水缸里只有半缸水,现在怎么满得快溢出来了?咱不是说好了嘛,水的事你不用管。”江文化一进门就发现了这个问题,他有点纳闷,今天还不是挑水的日子,难道是夏凤自已挑的?
“我哪顾得上呀,是老董刚才挑的,挑了四趟,缸里都倒不下了,两个桶都是满的。”凤儿一边干活一边说。
江文化看到了,水缸旁边水桶确是满的,心中掠过一丝不悦。
“夏凤,我有一个好消息告诉你,你想不想听?”江文化把水缸的事放在一边,他不能忘了奔了一路是为啥而来的。
一听有好消息,夏凤放下手里的活来到江文化的跟前,两个人距离已经很近了,江文化已经能闻到女孩子身上的那股香味儿。
正当江文化准备给夏凤说的时候,董强冷不丁的出现在他的身后,把头探过来问:“老江,有什么好消息,也让哥们听一下。”
江文化来气了,把董强的头按了一下说:“怎么哪儿都有你。”转身气呼呼地走了。
凤儿不知其所以然,一脸茫然,转身去干活了。董强愣了一下,问:“老江受什么刺激了?”凤儿无语,董强只好悻悻地离开了。
此后,江文化再也没有刻意的寻找机会,单独给夏凤通知工分的事,他是在召开的一次会上很郑重其事的宣布了这一个消息,虽然这件事在意料之中,大家伙还是挺高兴的,三队队长小气在全大队是有名气的,两个工分相当于在他的嘴里拨了两颗牙,真不容易。但有些人却很不自然,比如张婧。虽然明面上她曾经为此事跟江文化不依不饶,其实心底里最不愿意看到这个小姑娘受到大家的拥护。她夏凤抢了自己的风头,这比什么都槽糕。她已经发现了,有个别男生有意无意的在接近夏凤,他们想干什么,一个只会搅勺把的黄毛丫头值得吗,你们的品位也太低了点吧。哼!咱们走着瞧。
如果把这件事比作旋涡,那凤儿无疑就是旋涡的中心。凤儿心里比谁都清楚,她能多得两个工分是江文化的功劳,从内心讲,她很感激,可感激之余她心里不能平静。她不愿意接受这份惊喜。她考虑的比较多,自己初来乍到,这么以来,会让跟大伙产生距离,可事已至此,她只能被迫接受。她不愿接受这两个工分,还有另一层意思,那就是,咱是亲人朋友街道干部敲锣打鼓送到这儿,是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我要在广阔天地里接受教育,可如果老窝在厨房这个狭小的空间里,这里跟贫下中农有什么关系呢,我要手上麿出老茧,脚上打出水泡,天天一身臭汗,那才叫锻炼,才叫脱胎换骨。本来她想赶紧把周岚带出来,这样她就可以彻底奔赴到大自然的怀抱里。可如今给她增加了两个工分,分明是要把她牢牢地捆在了这几米见方的地方。虽然每天也参加劳动,可无始无终,总感觉自己是个另类,时间以长,别人也会用异样的眼光看自己。凤儿陷入了苦恼。
转眼凤儿来到蟠龙村已经一个多月了,离家之前她曾信誓旦旦地说,每周可以回家帮妈妈干点活儿,到了才知道,这里根本没有假期,为什么,贫下中农都是这么过来的,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都在上工,除非遇到雷雨大风等恶劣天气,可以闷在屋里歇一口气,哪一年能碰上几回,她可听说即是到了春节也不一定休,喇叭里整天喊着“过一个革命化的春节”等豪言壮语,吵得人脑袋都大了,隆冬腊月天可是平整土地修梯田的大好时机,领导们是不会错过的。凤儿虽然没有经历过,但听一听脑袋都嗡嗡作响。
这一天,她在屋檐下摘菜,手不知不觉慢了下来,眼睛盯着院子外面,若有所思。
江文化踏进院门就发现了异样,关切地问:“夏凤同学,想家了吧?”
凤儿这才发现江文化不知啥时候已经站在自己跟前了,她慌忙回答:“没有没有,可能是累了。”她这话连自己都蒙不过去,更何况渴望的眼神早就出卖了自己。
她这点小九九岂能瞒得过江文化,可他也没有揭穿,只是说:“过两天队长准备给咱们放一天假,你可以回家去看看。”
“是真的吗?你没骗我吧。”凤儿一脸惊喜,又是满脸疑惑。
“真逗,夏凤同学,这么严肃的事情我能骗你吗?我也是刚得到消息,第一时间就通知你,你是家里的顶梁柱,我知道你比咱们其他人都想家,是不是?”
看江文化很认真的样子,这回凤儿信了,她感激地说:“谢谢江组长,在第一时间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我。”
“我看你望眼欲穿的样子,不是着急嘛,你也不要客气,以后有事就说,我会帮你的,知道了没?”江文化望着凤儿说道。
“好的,我会的。”凤儿回应道。
两个人正说着话,隔壁的蔡婶走进了院门,乐呵呵地打招乎:“文化,你们两个正谈心呢,不碍事吧?”
凤儿脸一红不好意思,说:“婶子,有事吗?”
江文化客气道:“蔡婶来了,谈什么心,我给夏凤通知休假的事,您来找夏凤?”
蔡婶笑了,“看你们两个还不好意思,这没什么,该谈就谈嘛。”
“婶,真的没什么,您想错了。”凤儿需要赶紧解释一下,要不然蔡婶出门一呼啦,半个村子的人都知道了。可关键它不是那么回事。
“是啊,婶子,您想多了,真是没什么。”江文化也在一旁解释。
“好了,好了,算婶子什么都没说,凤儿,你中午给大伙做啥饭,是不是面条?”蔡婶看两个年轻人如此紧张,她也不好再深究,不能把自己的正事给忘了。
“是啊,婶子有事吗?”
“是这,我把炕上铺的单子洗了,得用面汤浆洗一下,你们锅大,面汤多,给婶帮个忙,咋样?”蔡婶说着,蹲下来帮凤儿摘菜。
“婶,床单怎么能用面汤浆洗,那能行吗?”凤儿头一回听说床单要用面汤浆洗。
看着她一脸蒙的样子,蔡婶笑了,详详细细把这个事情讲说了一遍,凤儿这才如梦方醒。
乡下人家炕上一般不铺床单,那太过奢侈,也用不起。再者,土炕上全都是土,老的少的,都是土里来,土里去,谁身上能少了土星星,粗布床单在炕上铺两天,那布眼里全是土沫沫,洗起来又费劲,又费水,干脆不铺。只有家里出了干公家事的人家才铺床单,那叫讲究。其实,大多数人家不论冬夏,炕上都是芦席一张,芦席下面铺上麦草就行,新芦席刚铺上一定要用瓷碗去刺,把碗扣在上面,来来回回地推,就能把翘起来的刺取掉。即便取的再仔细,也会有漏网的刺,当你睡意正浓,不曾想光膀子一翻身,咯了一下,让刺扎灵醒了。不过,上好的芦席用得久了,也会发出光亮,那都是家人身上的油脂天长日久浸润的结果,虽说日子过得清淡,可再清淡,谁身上还没有二两油水?再说床单,乡下人家用的都是粗布床单,如若用水洗过晾干,总看起来绉绉巴巴的不平整,再用面汤把床单浆洗一下,晒干折叠好,放在捶背石上用棒捶狠劲的反复捶打,之后床单会特别平展,这就是蔡婶为啥要用面汤浆洗床单的缘由了。她家男人在公社里谋了一个差事,收发室的,虽说不是大干部,但整天和大干部打交道,自然也和大干部差不了多少,这也是蔡婶引以为傲的事情。
听蔡婶说了这么多,凤儿终于听明白了,看来自已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哩。
“婶子,您要用面汤,这个不难,大伙吃完饭后,我把面汤给您留着,您把单子拿过来浆洗就成,我等您。”凤儿一边摘菜一边说。
蔡婶应了一声,“得呐”,起身走出了院门,江文化也回到宿舍。
两天后的周末,知青点里很热闹,大家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休假了,吃过早饭后就开始行动了。男生们表现得从容自若,不论任何时候,永远都是说走就走,从来没有什么东西可收拾的。女生们就不一样了,从找一身合适的衣服开始翻箱倒柜,试一件又一件,扭过来,问:“好看不?”换一件又问:“怎么样?”另一位正埋头找自已的衣服,看都不看一眼,随口说道:“差不多就行了,这是回家,是见父母,又不是去相亲。”给同伴说这话的意思很明确,就是回趟家嘛,穿什么衣服都无所谓,可自已的眼睛已经在衣服堆里挑花了眼,好像所有的衣服都不合适。出门的女人永远找不到一件称心如意的衣服,这可能是所有女人的天性。
凤儿也心急呀,可她必须把早饭做好,等大家吃完饭,还要把厨房收拾停当才能收拾自已的东西。等她从厨房出来才发现,女生一个都没有了,就连周岚不知道啥时候已经撒丫子跑了。男生好像已经只剩下江文化了,他不知在屋里捣鼓啥,不紧不慢。可凤儿早就等不及了,她急急忙忙开始收拾东西了。时下已经是九月了,她要把不穿的衣服拿回去,特别是裙子,在这里根本用不上,整天土里来泥里去,穿着裙子怎么干活,裙摆都让这刺那刺挂着了,还会引来大伙的笑话。她来的时候,妈妈说你多带些裙子,夏天嘛,女孩穿裙子才好看,这么多裙子,她一条也没穿过,索性全部拿回去。衣服已经整理了一大堆,还有要带吃的东西,几个嫩玉米,黄瓜西红柿,都是院子里自已种的,特别是蔡婶悄悄给的一小袋白面。这些东西归到一块要几个包,这怎么带呀,凤儿发愁了。从队里步行到坐班车的地方很远,应该有七八里地,这么大热的天,她有点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