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这时,听见院外有了脚步声。
“凤儿,是你大姨回来了。”姥姥说。
还真是凤儿大姨两口子。两口子见到屋门口的老母亲和凤儿惊奇的不知道说什么了。
“娘,娘,你们怎么来了,啥时候来的?快,快进屋。”凤儿大姨说着,把凤儿和老母亲迎进了屋。
几个人前脚刚进屋,后面进屋的大姨的男人赶紧把屋门关上了,并说:“说话小声点,不要让别人听到。”
“你们怎么啦?也闹起来了吗?”姥姥担心地问。
“可不,娘,我们这儿闹得可厉害了,听说动了枪炮了,还死了人,大家白天都不敢在家待着,都上山了,唉,这过的什么日子。”大姨低着头,唉声叹气。
“那孩子呢?”姥姥问。
“送他姑家去了,他们那里好点。”男人的话明显比以往少。
昏暗的油灯下,四张惊恐后的脸比外面漆黑的夜更让人揪心。
大姨做了些吃的,四个人默默地往嘴里刨食,没有话,也没有其他杂音,只能听见大人吞咽食物时喉管发出的声响,这声响说明肠胃对食物的那种极切的渴望,就像屋里的人渴望知道外面的世界。此时,屋外一片黑暗,你不知道那里已经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前一分钟还是风平浪静,后一秒可能会掀起惊涛骇浪。
夜深了,凤儿早就睡了,三个大人睡意全无,就这么坐着,油灯的火光似乎成了三个人的希望。
也不知坐了多久,大姨忽然说:“娘,她是菊香的娃儿,应该跟她妈在一起,对吧?”
“我晓得了,快睡吧,天快亮了。”姥姥说完就睡了。
第二天,姥姥领着凤儿又往回走。
凤儿不解地问:“姥姥,咱们这是去哪儿?”
只听姥姥冷冷地说:“回家。”凤儿看不清姥姥的脸,不知道姥姥是啥表情,总觉得姥姥的话里带着昨夜里的寒气,也就不再言语了。
她哪里知道,此时姥姥心里何等紧张和无助。家里待不成,女儿家也待不成,能去哪儿呢?踩下去的每一脚都能听见石头子嘎嘎作响,告诉你脚下就是路,可姥姥总感觉每一步都不怎么踏实呢?路边小河里的水清澈见底,欢快地流向远方,它知道自已能去那儿,不管翻多少座大山,过多少坷坷坎坎,拐多少曲曲弯弯,最终都能融到大海的怀抱里去。
“凤儿,姥姥把你送到山城去,和妈妈在一起,行吧?”不知走了多久,姥姥终于开口说话了。
凤儿没有回答,姥姥继续说:“家里待不住,你大姨这儿也不能待,姥姥实在没主意了。再说,你也大了,过上几个月就要过年了,过了年,你也该上学了,你妈来信早就说了,让我抽空把你送回去。我知道,你把这儿当成了家,也喜欢和姥姥在一起,可姥姥也会老,一点一点也带不动你了。凤儿呀,你就像林子里的鸟儿,长大了,翅膀硬了,会飞了,也是要离开家的。”
听到这儿,凤儿伸开两只小胳膊,挥动了两下,笑着说:“姥姥,你看,我还没有翅膀,怎么飞?”
她这一问,把姥姥逗笑了,说:“傻丫头,鸟会飞,人会走,你现在不是走得好好的吗?”
凤儿高兴极了,她终于看见姥姥的笑脸了,这一路姥姥就没有开心的笑过。
“姥姥,我听你的话,只要姥姥开心,我怎么都行。”凤儿说着在路上蹦蹦跳跳起来。
“慢一点!慢一点!”凤儿在前面跑,姥姥在后面喊,山间荡漾起欢声笑语。
历经旅途转折和颠簸,凤儿再次回到了山城那个家。姥姥因惦记家中的舅舅,生怕他惹出什么事来,留下凤儿后,就急匆匆地返回老家去了。
这两年,秦菊香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三天两头生病,脾气也越来越坏。有人说,她这个病是生凤儿时得的。那时,夏建国刚刚牺牲不久,她还没有从彻骨扯肺的痛苦中走出来,精神状态没有完全恢复,又添了这么个小人,说是生娃儿,还不如说她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落下病根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儿。在当时的情况下,秦菊香根本不想要肚子里的这个娃儿,她心里有个结,认为这个娃儿命太硬,是个克星,是她克死了夏建国,让她失去了心爱的人。可架不住母亲和大家的苦苦相劝,再怎么说,肚子里的孩子也是夏建国最后的骨血,她怎么忍心把活生生的一条命扼杀在娘胎里呢?再后来,又添了一个小林儿,她的身体就像一口已经漏了的大铁锅,还没有来得及补上窟窿,又雪上加霜,彻底伤了元气,想要恢复如初,怕是难上加难了。
凤儿来的那两天,秦菊香刚好在家养病。两个哥和姐姐都去上学了,弟弟也上了托儿所,凤儿过半年才上学呢,没事就在家陪妈妈。因此,家里就剩下秦菊香和凤儿母女两个人。秦菊香虽说身体不济,但给孩子们做做饭还是可以的,如今又有了凤儿,能替妈妈分担一些活儿。这孩子在姥姥身边长大,聪明机灵,眼里有活儿,但凡她能拿得起的,什么活儿都能干,也愿意干,可毕竟在山里待的时间长了,现在进了城,好多东西还不适应,有个过程,总归是个孩子,长得还没有椅子背高,干活来也没轻没重的,不是磕这个,就是碰那个,也很正常。可这些秦菊香容不下,经常不是大声斥责,就是笤帚疙瘩招呼,吓得凤儿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如若唐玉成在家还好点,他会护着凤儿,娃儿会少挨一顿打,可唐玉成得上班,这可苦了凤儿,身上经常是青一块,祡一块的。秦菊香也是,心魔难除,不打凤儿她心里难受,打了凤儿她又后悔,她也在痛苦的油锅里煎熬着。刚开始,秦菊香打凤儿时,孩子还哭两声,可后来,不论秦菊香怎么打,下手有多重,凤儿总是紧咬牙关,不回话,能躲则躲,能跑就跑,气得秦菊香总说,凤儿老和她对着干。为这唐玉成没少说她,你老跟孩子较什么劲,她还小,不要把娃吓傻了。是啊!我怎么老跟这孩子过不去。这样一想,秦菊香紧绷的神经能松一松。
凤儿的到来给家里带来了欢乐,哥哥姐姐也知道疼妹妹了,护着妹妹了,如果凤儿摊上事儿了,几个人都给凤儿打掩护,和秦菊香斗智斗勇。
有一次,孩子们在家里玩游戏,丹丹找了一根棍子,一头挂个书包,一头挂个水壶,学着《红灯记》里磨刀师傅的样子,把担子挑起来,一边走一边吆喝:“剃刀磨剪子哟!”惹得大家都跃跃欲试。轮到小弟林林了,丹丹故意在水壶里把水灌上,小家伙不知道,丹丹给弟弟把担子放在肩上,林林还没走两步哩,担子失去平衡,铝壶一下子摔在地上,凹进去了一个坑。几个孩子当时吓傻了。这可是妈妈刚买的新铝壶呀。这不要命吗?丹丹悄悄把铝壶放在炉子上,几个人悄无声息的该干啥干去了,谁也不提壶的事儿。
到了晚上,秦菊香发现了铝壶的异样,大声吆喝:“谁干的好事?还不赶快认错?”
可她喊了几遍都没有人回应,她火了:“你们几个,都给我出来。”
几个孩子都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那里,都不说话,大眼瞪小眼。
秦菊香把孩子们挨个指着鼻子骂了一遍,可就是没人主动出来承认。秦菊香再一次指着凤儿说:“你说,是不是你把壶摔坏的?”
凤儿往左右两边望了望,军军做了一个鬼脸,林林有点儿哆嗦。不等秦菊香再一次开口,凤儿说:“妈,是我,是我不小心摔的,你要打就打我吧。”
“犯了错,嘴还这么硬,不打你,打谁?”秦菊香正愁火没处发,这下好了,有人往枪口上撞。抓起笤帚就朝凤儿打过去,凤儿也不躲闪,只听“啪”的一声,打在凤儿的肩膀上,可能是用力过猛,凤儿被打倒在地上。“啊!”几个孩子吓得失声尖叫起来。唐玉成闻声跑出来。
“你这是干啥吗?不就一个铝壶嘛,又没有坏,还能用,你把孩子打坏了咋办?凤儿,快起来。”他说着把凤儿扶起来。
唐玉成这一嗓子,让秦菊香打了一个激灵,她扔掉了手中的笤帚,自言自语地说:“我这是怎么了?我这是怎么了?”默默地走了房间。
那个时候林林已经四岁多了,他知道凤儿姐姐是替自已挨的打,所以爸爸给姐姐擦药的时候,他一直在跟前看着。姐姐的胳膊红肿了一大块,姐姐疼得哭了,流了好多眼泪,林林的眼睛睁得老大。他说:“姐姐不哭,姐姐不哭。”
晚上,睡觉的时候小家伙给妈妈说:“妈妈,姐姐胳膊肿了一个大包,疼得哭了,哭的可伤心了。”
“小家伙,你还知道伤心?谁让她摔坏东西呢,让她长点记性。好了,不说了,睡吧。”秦菊香说道。林林看了看妈妈,眼睛闪了闪,再没说啥,一会儿就睡着了。
有一天,秦菊香给林林讲《木偶奇遇记》,林林听得很入神,当听到小木偶匹诺曹说了谎,长了长鼻子时,小家伙问:“妈妈,说谎真的长长鼻子吗?”
“当然啦,小孩子如果说谎,鼻子会长得和大象的一样长。”说着,秦菊香把林林的小鼻子刮了一下,她这个动作把林林吓坏了,赶紧把自已的鼻子捂住。
“林林,怎么啦?”秦菊香不解。
“妈妈,对不起,那天我说谎了。”林林怯怯地说。
“怎么回事?”
“家里的铝壶是我不小心摔的,不关凤儿姐姐的事。”林林眼睛盯着秦菊香看,他等着挨打。他愿意挨一顿打,总比长个大鼻子好点,如果真的长一个和大象一样的鼻子,那多难看呀,以后小朋友谁还愿意和我玩。
当秦菊香得知铝壶真相后,她没有打林林,她一直在想另一个问题。她搞不懂,凤儿为什么这么做?直到有一天她单独问凤儿:“铝壶的事与你无关,你为啥要替林林担着。”
凤儿说:“妈,弟弟那么小,胆子也小,我怕他受不住你的打,没事儿,妈,那都过去了。”
凤儿说得轻描淡写,可秦菊香心里却翻起了浪花。小小年纪心里竟然装下这么多的事,操着大人的那份心,不简单。从那一天起,凤儿挨打的次数明显少了,即使非打不可,秦菊香手底下也轻了许多。尽管这样,她还是爱不起来,不能像爱军军他们一样爱凤儿。可凤儿和没事人一样,该干的活儿一样也不会少,不会喊累,更不会偷懒。什么买蜂窝煤,买大米面粉,只要妈妈喊她,妈妈需要她,都会去干,她觉得自已和哥哥姐姐弟弟们一样,都是爸爸妈妈的宝贝疙瘩,直到发生了那件事,凤儿被彻底激怒了。
那年凤儿应该十一岁了,出落成了一个漂亮的小姑娘了,个子也长高了,扎两个小辫子,学习成绩一直很好,更乖巧懂事,更惹人喜爱了。
农历三月三过后,天气一天天暖和起来了,桃树开出粉色的花朵,粉都都的一片,远远看去就像天上的彩色云朵,杏树的花也开了,洁白如雪,柳树的树枝也发出了嫩嫩的新芽,一个个芽苞极象树的孩子,爬在枝丫上,在春风里欢畅的呼吸,它们盼着快快长大。人们也沐浴在温暖的春风里,让湿润带走一冬的蜷缩,好好的舒展一下身体,以便更的工作和生活。小孩子们则可以浩荡的春风里放风筝,让风儿把风筝带上高高的天空,他们追着风筝跑,在田野里尽情的欢歌。最惹人注目的是小姑娘们,她们一个个穿着色彩艳丽的衣服,似乎要与花儿们争春,岂不知古人有“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
看着其他同学都穿着好看的衣裳去上学,去游玩,凤儿也想啊,她也是一个特别要强的孩子,可她这个小小的心愿却得不到妈妈的支持。
那个时候,凤儿的大哥大姐上班了,都在工厂上班,大哥军军在山城电厂上班,是个钣金工,大姐丹丹在棉织厂上班,纺织工,两个人上的都倒班,厂里都有宿舍,回家的次数少得可怜,二哥强强上了一个中专学校,在外地,一年更是难得见上一回面,小弟林林正上二年级,像个混世魔王,家里的活根本不管,凤儿成了家的顶梁柱。妈妈秦菊香长期病休在家,是个闲人,却不能当一个人用,活儿都砸在凤儿一个人身上,买菜洗衣做饭什么活都干,就这还落不下妈妈的一句好话。为买一件称心如意的衣裳,凤儿已经跟妈妈磨了好几天嘴皮子了,可秦菊香就是金口玉言死活不开口。
这天,母女俩又为这事拌嘴。
凤儿哀求道:“妈妈,你就发发慈悲吧,给我买一件吧,如果这次买了,过年我也不要新衣服,好不好,妈妈?”
“想得美,那是今年流行的新款,一件衣服要好十几块钱呢,顶咱们几个人一周的伙食费呢,你说得轻松,好好干活。”不管凤儿怎么说,秦菊香始终不松口。
“妈,你让我当牛做马都行,就给我买了吧。”凤儿继续说道。
“好吧,想让我给你买也行,那你得把学习搞上去,什么时候拿个全班第一,我就给你买。”秦菊香绷着个脸说。
凤儿一听,有希望,高兴地跳起来了,但她还是不放心,望着妈妈的脸问:“妈,是真的吗,你说话算数?”
秦菊香一本正经地说:“你不信就算了,该干啥干啥去。”
“我信,我信。”凤儿信以为真,唱着歌高高兴兴地上学去了。
那一阵子,凤儿刚上五年级,学校搞了一个尖子班,凤儿也进了尖子班,可排名不靠前,想在这个班拿到一个第一名,那可得出几身水。不过,凤儿没有犯怵,她牢记与妈妈的约定,刻苦学习,晚上经常开夜车。见凤儿这么用功,秦菊香则劝她,不要光顾着学习,家务也不要耽误。凤儿说不会耽误事的,请妈妈放心。
这个尖子班每周一小考,每月一大考,前一个月凤儿虽说都有进步,但名次都不靠前,她没有气馁,到了第二个月,每考一次凤儿名次就前进二十多名,让同学们都羡慕,班主任老师在班会上都提出了表扬。可凤儿不管这些,她有自已的小目标,觉得离目标已经越来越近了。第二个月月考,凤儿得了全班第一名,这出乎许多人的意料,当然,这些人中自然包括她的妈妈秦菊香,如果不是到学校开家长会,在会上亲耳听到了老师对凤儿的表扬,打死秦菊香都不会相信凤儿能取得尖子班月考第一名。她也是五个孩子的妈,从来没有因为孩子的事,在人面前这么风光过,这是第一次,是凤儿这个不受她待见的女儿,让她感到了从未有过的骄傲和满足。可这并未改变什么,她依然是我行我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