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艳就这样住进了婆婆秦菊香家里了。别看秦菊香平日里这不舒服,那不对劲,可这回一听抱孙子有希望了,好像身体原来的毛病都不见了踪影,干什么都有精神,每天给媳妇做有营养的东西吃,鲫鱼汤,老母鸡汤,天天不重样,看着红艳的脸色一天红过一天,她心里高兴。媳妇身体好了,营养跟上了,生下的孙子肯定壮实,她心里踏实了许多。可还有一件事她觉得是到了应该解决的时候了。
红艳在供销社上班,天天站柜台,一站就是一整天,身体本来就弱,再加上怀孕了,这么长时间的站着,肯定吃不消,前一阵子晕倒在柜台里就是个例证,这回要用点心思了。
晚上,秦菊香问唐玉成:“老唐,供销系统有没有熟人?”
“怎么想起问这个?”唐玉成不解地问道。
“你也看到了,红艳的身子一天比一天沉,要是老在柜台站着,身体肯定吃不消,再者说,孩子生下来以后,如果还在柜台上班,那还能顾上管孩子,不如把她的工作给调整一下,这样,我们两人以后的负担也就轻了。你说是不是?”秦菊香考虑的比较长远,这也是事实,以后有了孩子,如果红艳顾不上管,那不还是他们两个的事,提早打算没错。
唐玉成想了想,说:“你还别说,供销系统里还真有我们的战友,只是好长时间没联络了,能不能办的成,还真不好说。”
“那你就抓紧联系,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秦菊香笑着说道,她知道,唐玉成再过一年多就到站了,也该年轻人腾地儿了。
“老秦,你啥时候变得这么俗了。”唐玉成苦笑了一下。
“你说对了,咱们都是凡夫俗子,俗人一个,你还是抓紧吧,红艳的肚子眼看着一天天鼓起来了,我着急啊。”秦菊香说着,嘴往外噜了噜。
“好了,我知道了,睡吧。”唐玉成说完,把灯拉灭了。黑暗里,他的眼睛合上了,可脑子怎么也停不下来。
金秋十月,平阳镇到了最为繁忙的季节,街道两旁摆的全是刚从地里刨出来带着土腥味的红薯,用红薯叶子把皮上的土沫擦一下,用力一掰,“咔嚓”,红薯断成两截,嫩白的瓤露出来,汁水顺着茬口流下来,人的口水也就流下来了,咬上一口,嚼几下,口腔里全是红薯的甜香味儿,你只说一个字“甜”,就准备吃第二口了。
当然,此时街道上不止只有红薯,还有各种新鲜的豆子,红豆,绿豆,黄豆,还有云豆等等,都是餐桌上不可少的五谷杂粮,都是地地道道的绿色食物,也都是城里人最为喜爱的。平阳镇地处城乡交界地带,这个季节忙的不只的农村人,城里人也忙乎。农村人忙着收获,城里人忙采购,他们来到平阳镇,挑选上好的五谷杂粮,为的是让自家人的饭碗里多些色彩,多一些营养,各取所需,各得其所。
银行也到了最忙碌的季节,大家伙把自家地里种的玉米、红薯、豆子、红萝卜、白萝卜卖了,手里头都有了钱了,还不得存起来,攒着,有儿子的,攒着给儿子娶媳妇,住土坯房的,也攒着,攒够能盖一座砖瓦房的钱的时候,再盖新房,过上更好的日子。
平阳营业所的营业室里人来人往,好多人手里拿的是粮站发的定额支票,来这里换成存单,或定期,或定活两便,也可兑换成现金。定额支票是银行给粮站量身定制的一种特殊凭证,与人民币现金等值,目的在于减少现金使用量,同时也就减少银行现金调运成本,在每年收购旺季集中使用,农民可持定额支票到银行兑换成现金,大多数人则直接转成可长期保存的人民币存单。
这天,凤儿正在会计岗位上工作,忽然电话铃响了,她赶紧去接,听出来了,电话里头是邓主任的声音:“小夏,粮站这边定额支票不多了,我让丁建平回来取二千元,各种票面要搭配好,那家伙粗心,还是你弄吧,我放心。”
最近原来上会计岗位的任红格生病请假了,夏凤接替了她的会计岗位。听了邓主任的安排,凤儿没有立即答复,对方也听出来了,问:“小夏,有什么问题吗?”
“邓主任,定额支票是重要凭证,要求必须有两个人签字才能领,另一个字谁签?”凤儿说出了自己迟疑的原因。
“嗯,有长进,当了会计就是不一样,原则性挺强的,这样吧,你先让小温签字领证,那个字我回来了补签,关键粮站这边不能离人,你就开个绿灯,下不为例,好吧。”邓主任在电话里头表扬她,凤儿挺高兴的,她答应了主任,马上准备需要的定额支票。
粮站到营业所走路也不过十多分钟,邓主任打电话的时候也就二点多,可现在三点都过了,还不见丁建平的影子,邓主任刚才打电话已经催过了,他还以为是夏凤没有准备好定额支票,当听说是丁建平没来领时,还批评说“这个家伙不靠谱”,可有什么用呢,还是不见丁建平的人影,凤儿挺着急的。
这时,柜台外两位顾客的对话让凤儿听见了。
“老张,刚才那个摩托车骑得太快了,差点就撞到我了,还好我躲得快,结果他就撞上前面停着的拖拉机挂厢,真惨啊,人当时就没了,大家都不忍心瞧,太可惜了,年轻轻的。”
另一个则说:“我也看到了,他骑得太快了,现在的年轻人真的不知道天高地厚,街道那么多人,骑那么快干啥嘛,多危险,最终还是出事了。”
凤儿听见了,可她没当一回事。
不一会儿,邓主任从外面急匆匆地进来了,站在柜台外面说:“夏凤,提前关门,不营业了,你们赶紧结账。”
然后,邓主任对柜台上办业务的两个人说:“对不起,今天有事,我们提前下班,你们明天来吧。”
那两个人还想说啥,却被邓主任推出了营业室的大门,“咣当”一声把门关上了。
邓主任关了门,然后进到柜台里面,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只是闷着头抽烟,脸色凝重,这阵势把营业室里所有的人吓着了,大家连个大气不敢喘,都在默默地干自己手里活儿,出纳盘库,会计轧账,复核对账,有条不紊,等一切都弄停当,大家手里都没有了活儿,邓主任才发话了。
“出事了,丁建平出车祸了,人已经没了。”邓主任说这话的时候,谁也没有看,仿佛在自己跟自己说,“一会儿功夫,人就没了,都怪我,不应该让他回来拿凭证,谁能知道他竟然借别人的摩托车骑,技术那么差,还骑得那么快,我真后悔啊!”
这一刻,邓主任完全没有往日那种神气,就像被霜打的茄子秧。
也就在那一刻,大家才知道了下午听到的事故,竟然是丁建平,谁也没有想到会是自己营业所的人,这回吓得不轻。营业室上班的除了对公出纳是上了年纪的张姐外,其他人都是年轻人,谁也没有经见过这样的事,一个自己身边活生生的人,一下子就没了,吓得连话都不会说了。
晚上,凤儿蜷缩在床上,这季节外面气温并不低,可她瑟瑟发抖,像是在寒风中一样,她也不敢睁开眼睛,担心睁开眼睛看到不想看到的东西。她宿舍的隔壁就是丁建平的宿舍,因同一天来平阳报到的缘故,两个人平时老爱说笑,除了任红格,就属和丁建平关系好。此刻,凤儿满脑子都是丁建平的影子,怎么也赶不走。她老觉得隔壁有动静,隔一阵子,“哐嘡”响一下,感觉神经那根弦要断了,她把扫床的笤帚攥在手里,把扫地笤帚立在床头。小时候听姥姥说过,笤帚能驱鬼辟邪,这两个物件现在成了她的秦琼敬德了。她就这么与恐惧僵持着。她从小在山野里长大,听过太多鬼怪故事,虽然她手里有对付它们的办法和法宝,但还是很怕,生怕从门缝里,从窗户外面飘进来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夜太长了,她长这么大,没有经过这么长的夜,就是那次凌晨从家出走,也没觉得怎么害怕,更没有觉得夜这么长,可这次她真切感受到夜太长了,长到她怀疑自己到底还是不是自己,她的脑子混沌了,什么都不知道了。直到外面响起了沉重的敲门声:
“咚咚咚!咚咚咚!”
这声音把她吓醒了,她拿起笤帚喊:“谁?谁?”
“夏凤,吃饭了,吃饭了,还不起床吗?”
噢,是姐妹们喊她吃早饭了,她脑子仍是一锅粥。
“凤儿,没睡好吧,没事,过几天就好了。”张姐就像妈妈一样关心她,“如果不行,就叫家里人来陪陪你吧。”
凤儿想,家里人来陪,谁能来,是爸爸,还是妈妈,都不行,她想到了董强,现在这种情形,也只有董强合适,可董强再好,也是对象,如果让他来陪,这多难为情呀。凤儿这么一想,脸上就泛出了淡淡的红晕,一下子赶走了纠缠了一夜晚的恐惧。
营业所并没有因为丁建平的事影响正常营业,还是按时开门,毕竟镇上就这么一家银行,那可是百姓的钱袋子,谁关门,银行也不能关门,除了每年年底决算的那天。至于丁建平的事,所里已经派人和他的家人商议送回城里了。凤儿和大家一样,默默地上班,大家都不谈论那件事,有时候柜台上有顾客会问起,大家都会说三个字:不知道。这是邓主任上班前反复叮咛的,大家可能会忘了吃饭,忘子喝水,可这个不能忘。晚上的例会照常开,这是邓主任多年来的习惯,把当天的业务总结一下,再把明天的业务安排一下,唯有这样,他才能一觉睡到大天亮。可今天不同,业务没有讲多少,讲的最多的就是安全,让大家千万注意安全,特别叮咛几个信贷员,下村进组,不管是骑自行车,还是骑摩托车,安全不能忘,叮咛大家出门回家坐车也要注意安全。邓主任还说,和安全比起来,业务是小事。他这句话一出口,大家不约而同望着他,这话能从邓主任嘴里说出来真不容易。会议结束前,邓主任问大家有没有说的啥,谁也没有吭气。散会了,大家都回宿舍去了,夏凤没有走,还在营业室里。
一位守库的老信贷员问她:“夏凤,还忙啥哩,不回去休息,白天还没有忙够吗?”
夏凤笑着说:“师傅,我还有些活没干完,一会儿就好。”
八点左右,营业所的大铁门响了几声,声音不大,但夏凤听得真切,她赶紧跑出去,把门打开,迎进了一个人,那个人是董强。
可能是她开门的声音太大,邓主任从宿舍里出来了,问:“这么晚了,是谁?”
“是我,邓主任,夏凤。”凤儿声音怯怯的。
“我知道是你,你身后那个人是谁?”邓主任追问道。
夏凤半天没说话,但最终还是开口了。
“我对象,刚下班,是来陪我的,任师傅没在,我一个人有点害怕。”
“也是,你在隔壁呢,那你不早说,这事弄的,你不知道咱们这单位晚上不允许外人留宿,况且还是对象,这可咋办嘛,那是这,今晚时间太晚了,先破个例,让他先陪你,明天一大早就走,明天我想办法把你搬到一楼住,你看这样行不行?”这个问题比较棘手,邓主任一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这样了。
夏凤谢过邓主任后,领着董强上了楼。
第二天一大早,趁大家都还没有起床,董强就悄悄走了。上班后,邓主任安排两个信贷员,把夏凤的宿舍从楼上搬下来了,就在邓主任的隔壁,这下凤儿不必为晚上睡不着而焦虑了。至于董强的事,昨天来的晚,况且所里出了那样的事,大家都静静地猫在各自的宿舍里,董强早上走的时候,大家都没有起来,所以,这件事除了邓主任外,恐怕也没人知道。
这天,红艳刚回到家里,秦菊香闻声出来打了声招呼,递过来一杯水,关切地问:“红艳,新工作还适应不?”
前一阵子,红艳如愿调到区供销联社办公室当打字员,看似一个轻松活儿,可真正要把工作干好,还真不容易。
“妈,这真不是一个好活,我要早知道,还不如去站柜台,眼宽热闹,在这里,我一瞅着盘子上密密麻麻的铅字,头就晕,折腾一整天,比站柜台累多了。”红艳说着坐了下来,长舒了一口气。
秦菊香听红艳如是说,赶紧安慰道:“我说媳妇,可不敢这么说,这个工作是你爸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弄来的,在家里斗斗嘴还可以,在单位可不能这么说。啥工作都有一个适应过程,等你熟悉了,就好干了,再说了,这个工作不同于其他工作,单位大小会领导的讲稿,都要从你手里眼里过,这是多好的学习机会,天长日久,领导的工作路子你不就学会了,说不定以后还能当个小领导哩,这可不是妈胡说,你可知道这两教你打字的师傅准备调到哪里去?”
红艳一脸茫然,说:“那么机密的事,我怎么知道。”
“她要调到基层供销社当主任去。”秦菊香压低声音说。
“真的吗,看不出来,她还有这个能力,真不简单。”红艳有些惊讶。她与师傅相处了好几天,师傅从来没有说过。
“所以说嘛,这些天你辛苦一点,跟着师傅好好学,以后干得好了,也许也会和你师傅一样有出息,哦对了,你师傅的事不要对任何人讲,心里知道就行了。”秦菊香叮咛道。
“妈,我知道了,你放心吧。”红艳笑着说。
自从调到新单位工作,红艳一直高兴不起来,本来身子一天比一天沉,还要学打字,要熟悉字盘里那么多的铅字,可它们就像一群蚂蚁,看着人心里发毛,按师傅的说法,这些都要背下来,否则,打字的速度永远也提不上来,学了几天,她都没有多大进展,觉得太难了,她都有些想打退堂鼓了。可今天听妈这么一说,红艳一下子来精神了。妈说的没错,如果我站柜台,可能就站到了退休。可如果学打字,整天跟各种文件打交道,偶尔还能跟领导搭上话,说不定真有出人头地的那一天。我们家祖祖辈辈都是普通人,如果到我这儿能冒个泡,也算是给先人们长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