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儿这回得了个第一名,可有她说的了。
“妈,你上回答应我的事可以兑现了吧?”凤儿问。
“什么事呀,我怎么记不起来了。”秦菊香装糊涂。
“妈,你怎么能这样,是你亲口答应我的,说如果我得了全班第一,就给我买我要的那件衬衫。”凤儿有点委屈,眼泪快下来了。
“凤儿,妈有病,脑袋里的事又太多,忘一两件也很正常,你不要生气。再说,那件衣裳穿不穿不打紧,你好好学习,将来一定比哥哥姐姐们有出息。”秦菊香想敷衍过去。
“妈,你不爱我。”凤儿眼睛里射出一丝冷冷的光。
秦菊香本来是准备上床睡觉的,一听这话气就上来了。
“凤儿,你给我听着,你说我不爱你,哪是谁生了你,又是谁把你养这么大,难道你是风吹大的?你不说还罢了,一提起这事我气血涌上来了,我好端端的身体能成今天这个样子,都是因为你,你不但让我失去了丈夫,还让我落下了一辈治不好的病根,让我爱你,我爱得起来吗?”秦菊香也气糊涂了,什么话都往外说,可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自已怎么能这样对孩子说呢,可已经晚了。
“好我的妈呀,你后悔了,终于说出你的心里话了,怪不得打我的时候心那么狠,下手那么重,原来这才是病根,既然这样,我以后不给你添堵了,再也不麻烦你了。”凤儿哭着说出这样一番话后,甩门出去了。
“你去哪儿?”后来传来秦菊香的喊声,凤儿头也不回的走了。
那一刻,凤儿终于清楚了,这么多年来,她为什么老挨打,秦菊香为什么那么狠,原来她怎么也想不明白,都是一个妈生的亲骨肉,差距咋那么大呢,现在终于搞清楚了一件事情。我凤儿,从小到大在她心里就是眼中钉,肉中剌,我能长这么大已经很不容易了,以后的路还得我自已走。此刻,她下定决心,要自已出去闯一闯。
晚上,唐玉成回来后才知道母女俩又干了一架,刚开始没当一回事,因为这母女两个干架又不是一回两回了,他已经习惯了。可当他听说凤儿说的那些话后,有些后怕了。这么晚了一个女孩能去哪儿呢?越想越不对劲,赶紧把上班的凤儿的哥哥和姐姐都叫回来。
秦菊香把下午发生的事从头到尾回想了一遍,肠子都悔青了,说:“我真是昏了头了,答应孩子的事怎么能不算话呢,还说了那么重的话呢,让孩子怎么受得了?现在咋办,咋办吗?”
唐玉成劝说道:“你也是的,说话也不分个轻重,凤儿也是个大姑娘了,又那么要强,肯定接受不了。不过,事已经至此,你也别难过,你气坏了身子也与事无补,不过我想这孩子也不会跑太远,兴许去哪个同学家里了,我们出去找找。”唐玉成也是给秦菊香宽心,这么晚了凤儿还不见回来,真不知道孩子能哪儿,他心里其实也没底。
军军和丹丹也都劝秦菊香说:“妈,你别担心,凤儿也许去同学那里了,我们出去找找,说不定就能找到,身体要紧,你不要生气了。”
“那你们赶紧去找吧,不要管我,我没事,你们快去呀。”秦菊香这回是真着急了。她知道凤儿还是个小姑娘,涉世未深,万一碰到坏人怎么办?她不敢想,这孩子真的有个三长两短,她怎么给牺牲的夏建国交代,尽管他们父女俩未曾谋面,可毕竟是血肉至亲啊,孩子如若丢了,我有何颜面见他于九泉之下。
唐玉成让军军和丹丹去凤儿要好的几个同学家里找,自已则去文化宫和公园去找。三个人折腾了几个小时,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就是没有凤儿半点消息,半夜时分,三个人垂头丧气的回到了家里。
秦菊香一直在等,看见父子三人进了门,却没有看见凤儿的影子,她知道,凤儿丢了,她可爱的女儿丢了,大喊道:“凤儿,我的孩子,你在哪儿?”
这一刻,秦菊香猛然意识到凤儿一直是她的女儿,是她的亲生女儿,竟然离她的心这么近,好像从来就没有分开过。她的心一阵剧烈疼痛,昏过去了。
凤儿冲出了家门,在门口站了片刻,回头望了望,这个院落有过快乐,也有痛楚,有过温暖,也有冷漠,有皮肉之痛,有无助之哭,她早就受够了。她把眼角的泪水擦干,迅速融入到东来西往的人群里去。
她没有目的,也不知道该往何处去,就这么漫无目的的在街面上游荡,就像一只无人掌舵的小船儿,在河面上随波逐流,漂到哪儿算那儿。
黄昏时分,凤儿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走到了山城火车站。此时的火车站仍然人头攒动,热闹异常。自从山城站成了两条铁路线的中转站和交通枢纽后,这里经常处于繁忙状态,每天有无数趟列车通过这里,奔向祖国的西北和西南。凤儿跟着人群进了售票大厅,跟着购票的队伍向窗口移动。当走到窗口跟前,售票员问:“小姑娘,要去哪儿?”
这么一问,凤儿这才回过神来,一时半会儿答不上来,嘴里支支吾吾道:“我,我……”
售票员又问:“小姑娘,不要着急,你到底要去哪儿?”
我要去哪儿,我不知道,我能去哪儿?我也不知道。凤儿心里乱了。忽然,她想到刚才前面那个人好像说的是“棉阳”,她灵机一动,说:“我要去棉阳。”
售票员很有耐心地问:“你去棉阳干啥?”
“我外婆病了,我去看一下。”凤儿脸没有红。
“你们家大人不去吗?”售票员一边出票,一边说。
“我爸妈都上班忙,没有时间,让我代表他们去看看。”
“真孝顺,好了,小姑娘,拿好你的票,半个小时以后上车,不要乱跑,小心误了车。”售票员很关心眼前这个乖巧的小姑娘。
凤儿拿好车票进了候车大厅,人可真多,她赶紧找了一个地方坐下来,耳朵听着广播,生怕误了火车。
“旅客们,开往棉阳的K3214次列车开始检票了,请旅客们抓紧时间检票上车。”候车室的广播传来了这样的声音,听第一、二遍的时候凤儿像没事人一样,直到广播第三遍时,她才猛然想起自已买的就是去棉阳的票,赶紧跑起来,检票进站上车,跑得气喘吁吁。
列车上座无虚席,大家都忙着往行李架上放置行李,只有凤儿孑然一身,找到自已的座位安静的坐了下来。她很漠然。火车开动了,刚才乱嚷嚷的车厢此刻也安静了许多,列车员推着小推车来来回回的卖东西,走过来是“包子,米饭,啤酒”,走过去还是“包子,米饭,啤酒”,让她折腾这么几回,凤儿真的感觉肚子有点饿了,可兜里只剩下五角钱了,往后的日子怎么办。凤儿想,以后事以后再说,眼下填饱肚子再说。
当列车再次经过时,她小声说:“我要包子。”
“五角四个。”列车员面无表情。
凤儿把兜里仅有的五角钱递过去,列车员迅速递过来四个包子,不太大。凤儿看了看,吃了一个包子,味道不错,好像是酸菜馅的,一个包子她几口就下肚了,可肚子还是有点饿,她犹豫了一下,忍不住,还是把第二个包子咬了一口,最后索性把第二个包子全吞下肚子,这回有饱的感觉。她心里想,好了,到此为止,剩下的两个包子再饿也不能吃,一定要等到明天再吃,要不然明天要喝西北风了。于是,她小心翼翼地把另外两个包子揣在兜里,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夜里,她饿醒了。也不知道火车走到哪儿了,只听见“咣当当,咣当当”的声音有条不紊地响着,外面一片漆黑,车厢里也很昏暗,视线也不清,能看见过道和车厢顶头处都站在人,一个个都摇头晃脑昏昏欲睡。凤儿想上厕所,但她有点儿害怕,本来想等到天亮,可不知道啥时候天才能亮,实在是忍不住了,就赶紧向厕所那边移动,她提心吊胆的好不容易上完厕所,等她返回座位的时候,发现座位被人占了,昏暗中她看见那是一个彪形大汉,而且紧闭双眼,摆出熟睡的一副模样。如果列车员阿姨在的话,凤儿还能寻求帮助,现在,她能有什么办法,只能站着趴在座位靠背上睡。
第二天一大早,车厢里渐渐有了响动,人们都争着去上厕所,排队洗漱,凤儿还趴在靠背上睡着。她太困了。晚上她上完厕所结果座位被那壮汉占了,就一直这么站着,似睡非睡,枕着胳膊睡一会儿,胳膊压的难受,又换另一支胳膊,睡一会儿,不行,又换,就一直这么折腾,结果天快亮的时候,她实在顶不住了,就睡过去了。
列车员走过来,看见凤儿这么睡,喊道:“小姑娘,醒醒!醒醒!”
凤儿一听,睁开眼睛,猛地叫道:“到了吗?到了吗?”
“到啥到,小姑娘,你去的地儿还没到呢,我是说你的座呢?为什么不坐下?”列车员问凤儿。
凤儿的眼睛向她的座位看了一下,那个人睡得像头猪。
列车员把那人拍了拍,大声喊:“下车了!下车了!”
那人慌慌张张站起来,着急地说:“到了怎么不早说?”说着急急忙忙向外走去。
列车员朝凤儿使了一个眼色,凤儿秒懂,立即回到自已的座位上了。周围但凡看到这一幕的人都会意地笑了。凤儿也笑了。她从心里感激这位列车员阿姨,更佩服她过人的智慧。
车厢里的人们又开始吃饭了,大多数人都吃自已带的东西,有锅盔,有馒头,也有包子,吃一两口,喝一口开水,就算把这顿饭吃过了。有的人啥都没有吃,别人吃的时候,他们目不斜视,眼睛一直盯着窗外面看,树木水渠村庄一闪而过,其实,他们什么也没看见。这些人不是没带吃的,就是囊中羞涩,只好忍受着别人吞咽食物的声音,自已条件反射也动一下喉咙,吞咽一口唾液。凤儿还好点,她的兜里有昨天晚上剩的两个包子,她想了一下,还是吃一个吧,如果把两个包子都吃完,她都不知道请该怎么办了。吃完包子,她去洗手的地方,把脸洗了一下,然后用手掬些水,喝了两口,顿时感到舒服多了。接下来的一整天,她看着人来人往,人上人下,困了就睡,睡起了就看窗外面。看着看着,她惊奇的发现与刚上车时不一样了,外面有大片的水田从窗外掠过,有的地方黄灿灿的一片,她不知道那是啥,但山水间有那一抹抹黄色点缀,让人眼前一亮,太漂亮了。姥姥家每年春天,也会有这一抹抹黄色的花,她知道,那是油菜花。难道这里成片成片的黄色田野也是油菜花吗?凤儿忘记了自已身处异乡,一时有点激动。她想姥姥了。自从那年姥姥把她送到山城,姥姥再也来没有来过,不知她老人家过得怎么样了,是否安好?她想起在姥姥家的那些日子,悦耳的鸟鸣,清澈见底的溪水,翠绿的山林,小朋友们欢快的嬉戏打闹的声音,在山间回荡。唉,那种自由自在的快乐是她永久的记忆,往后再也不会有那种无拘无束的快乐。
又到下午了,火车依然在画布一样的原野上奔跑,车厢里又开始弥漫着各种食物混合的气味。凤儿现在特别讨厌这种气味,都有点生气了,这些坐火车的人就是为了吃,一整天什么都不干,就知道吃,还要按时按点的吃,真不知道他们想什么呢。那些人除了吃,就是聊,聊东聊西,聊天聊地,聊老婆孩子,两个男人竟然聊起了别人家的媳妇,你说恶心不恶心。真不要脸。凤儿在心里骂了一句。那些人聊累了就吃,吃完了就睡,睡起来再聊。也不知道他们烦不烦,反正凤儿已经烦透了,真想现在就下车,可她不能下。刚才一闪而过的都是些小站,周围没有村庄街道,看起来很荒凉,下去可能就喂狼了。想到了吃,肚子又响了,其实她早就饿了,她一直忍着,就剩一个包子了,吃了就没有了,真像课本上说的那样,吃了上顿没下顿了。可人是铁饭是钢,不吃饿得荒,吃。不吃夜那么长,怎么能熬得过去。就这样,凤儿把最后一个包子下了肚。最后一口咽下肚的时候,凤儿开始害怕了。前面的路还不知有多远,她不知道。世上再远的路都会有尽头,可我这条路的尽头在哪里?凤儿有点后怕,她后悔了。
夜来临了,车窗外一片漆黑,偶尔有点点光亮一闪而过。车厢光线也暗下来了。凤儿蜷缩在座位里,尽量的把眼睛闭实,现在她没有睡意,她在反思自已这个错误的决定。在家里虽然会受到妈妈的打骂,可爸爸待她不赖,哥哥姐姐们也没有瞧不起她,小弟弟也惹人喜爱,这么说来,家里喜欢她的人占多数,妈妈是少数的那个人,可就是这个少数人,有时候左右了家的风向,可不管怎样,从来就没有饿过肚子,也没有受过这样的罪。我这是自已找罪受。凤儿在心里埋怨自已的轻率,可现在后悔已经晚了,火车正驶向一个自已不清楚的远方。想到这儿,凤儿不禁打了的寒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