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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唐玉成下班刚进屋，屁股还没坐稳，秦菊香追过来说：“你可总算回来了。”
见秦菊香这么着急，唐玉成问：“这么着急，有事吗？”
“街道办为了凤儿下乡的事，都来家里两次了，你说我能不着急吗？”秦菊香说。
原来，凤儿高中毕业后就成了待业青年，按照上面的规定，必须响应毛主席的伟大号召“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下乡当知青。街道办也是履行手续，入户排查，登记入册，为下一步上山下乡做准备。
在这件事情上，秦菊香是有私心的。你想，凤儿多能干呀，这么多年，家里的活有八成以上都是她干的，如果凤儿下乡当了知青，那家里的活儿谁来干，还不得秦菊香自已干，这怎么能行。她不想让凤儿去下乡，不想让凤儿离开这个家，家里谁都能走，唯独凤儿不能。
唐玉成自然明白秦菊香的意思。“你想怎么办？”唐玉成问。
“街道办不是有个小厂子吗？你动用一下你的权利，想点办法，让凤儿留在小厂子锻炼就行，不占厂子工人名额，也不拿工资，只要能让她按时按点回家就行，你看怎么样？”秦菊香眼睛充满渴望，她知道这件事情的难度。
唐玉成现在大小也是山城渭城区革委会的副主任，说话还是有点份量的，可秦菊香说的这个事有点让他为难。知识青年上山下乡，那是毛主席的号召，我们每个人每个家庭都应该积极响应才是，怎么能因为自家的事置国家政策于不顾呢，那还是共产党的干部吗？秦菊香也是情之所及，可以理解。
“你征求过孩子的意见吗？”唐玉成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广阔天地，大有作为”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一句话，而是青年人进军的号角，已经激励着一批又一批有志青年投身到广大农村去了，为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贡献自已的青春和汗水，上山下乡已经是广大青年的人生梦想和最大追求。凤儿也不例外，况且她又是一个积极要求进步，特别要强的姑娘，这件事情她绝对不会甘于人后。
“她是小孩子，懂什么呀。”秦菊香不以为然。
“凤儿长大了，她有自已的思想，咱们还是要慎重，必须要听一听孩子的想法，你忘记原来的教训了吗？”唐玉成提醒秦菊香。
唐玉成这么一提，几年前发生的事又浮现在脑际，两个人同时陷入了沉思。
晚上，凤儿唱着歌儿回来了，一进门却发现爸爸妈妈正襟危坐。
“爸妈，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凤儿好奇地道。
唐玉成看了秦菊香一眼，说：“没事，凤儿，今天怎么这么高兴，跟同学去哪儿玩了？”
“我跟同学去文化宫看了一场电影《黑三角》，那首歌可好听了。”凤儿一边唱一边说。
“那你们没有议论现在高中毕业了，去干啥吗？”秦菊香在旁插了一句。
凤儿脖子一仰，毋庸置疑地说：“那还用说，下乡呗，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我们都商量了，一块儿到蟠龙村去，离家近，还互相有个伴。”
唐玉成试探着说：“凤儿，你考虑过没有，你如果下乡了，家里怎么办，你可是咱们家的顶梁柱啊。”
听了爸爸的话，凤儿恍然大悟，说：“噢，原来你们是担心这个呀，我早就想好了，我们大家只所以选择蟠龙村，主要是因为它离家近，女孩子嘛，事儿多，如果能每周能回趟家，什么事都好说，虽然辛苦一点，但这不是事，我每周回来把家里能安顿的弄一下，妈妈不至于太辛苦。”
凤儿对秦菊香说道：“妈，以后我就只能这样了，多数时间还得靠你。”
女儿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秦菊香还能说什么哩，她叹了口气说：“凤儿，女大不由娘这话妈信，我知道，妈也留不住你，不过插队可是苦活儿，你要照顾好自已，干农活不要蛮干，不论啥时候，身体是第一位的，不要像你妈我，身体由不了自已。”
“妈，你别说了，我会管好自已的，再说也不远，想回来就回来了嘛，你和我爸别担心。”凤儿还是很体贴妈妈的。
没过几天，街道办就正式通知凤儿下乡的事。正如凤儿所愿，她们几个要好的女生都分配到蟠龙村知青点。接下来全家进入了紧张的准备阶段。带这不带那的，意见很难统一，尤其母女两个，秦菊香管得太细，袜子带几双她都要管，凤儿不让她插手，说自已能行，秦菊香说“儿行百里母担忧”，凤儿说人家原话是“千里”，况且蟠龙村也没有百里啊。秦菊香则说，甭说千里百里十里，只要出了家门，当娘的心就悬起来了。凤儿说，妈，你别这样，还让不让人活呀。
凤儿向唐玉成求救：“爸，你管管我妈吧。”
唐玉成劝道：“我说老秦，凤儿又不是不回来，离得这么近，说回来就回来了，少带东西，差不多就行了，你让她多带点书吧。”
出发那天，街道办举行了一个隆重的欢送仪式，现场彩旗招展，锣鼓喧天，热闹得像过年。凤儿穿了一身绿军装，有点英姿飒爽的意思，两条辫子用红色的毛线扎着，非常醒目。凤儿早就盼着这一天呢，她要用自已和双手和满腔热忱改天换地，为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添砖加瓦，贡献自已的青春和汗水。
望着凤儿乘坐的汽车走远了，秦菊香顿时觉得心里空了。凤儿在家的时候，她没觉得有什么，可突然这么一走，她真舍不得。不是她舍不得，而是她离开不凤儿。这么多年来，她越来越清楚了，在这几个娃娃里，谁离开，她都行，就连最小的林林也不例外，可凤儿除外，她离不开凤儿。凤儿持家的时间久了，她知道一个月需要买多少面粉，多少大米，一车煤球能烧多少日子，就连晚上封炉子，火门关到多小炉火才不会灭等等，这些杂七杂八的事，秦菊香她自已都很难做到，可凤儿都能做得到，而且能做得很好。如今没有了凤儿，她的日子可怎么过，愁啊！
蟠龙村坐落在山城北部叫蟠龙塬的台塬之上。说起这个蟠龙塬，有一个说法流传很久了。话说上古时，有一条巨大的蟠龙经常在渭水里兴风作浪，毁坏堤岸，致使河水淹没良田，民怨沸腾，天庭震怒，玉帝派出天兵天将前来降伏，斩杀蟠龙于渭水北岸，蟠龙巨大的躯体化身为隆起的台塬，即如今的蟠龙塬，龙头所在的位置就是蟠龙村，村口原有一座庙，名为龙王爷庙，即是实证，此庙早年已化为尘土，但老一辈人都会在每年四月初八这一天，悄悄地燃烛焚香烧几张黄表纸，以示敬意。为啥呢，是因为这蟠龙巨大的躯体形成的台塬，成了生于斯长于斯的芸芸众生赖以生存的肥沃的土地。放眼望去，沃野百里，平整如毯，只要风调雨顺，打下的粮食真的吃不完，加之近年来大修水利，灌溉条件好，九成以上的地块都是旱涝保收的水浇田。人要知感恩，这是为人的本分，如若不知感恩，岂不等同于禽兽。所以，蟠龙村的老少爷们记着上古蟠龙的好，记着老天爷的好，记着所有该记着的好，几张黄表纸不值什么钱，灰飞烟灭后，什么都不会留下，但那份虔诚的心意后辈儿孙们会记下。
凤儿他们十多个知青到达蟠龙村后，被分别分配到五个生产队，她被分配到第三生产队，和她一块分过来的还有一位叫岚岚的女同学，她是另一所学校的学生，她们互不相识。知青点离生产队的饲养室较近，不过一百米的距离，是一座大房，共五间，一间当灶房和仓库，其余四间是宿舍，每间房可住四个人，这个知青点算上新来的两个人，一共十二个知青，由一位小组长负责，是个男生，比她们早三年多来的，叫江文化，长的人高马大，说话也大大咧咧的，怎么看都不像个城里娃。
说到大房，不得不多说两句，在西府，大房是区别于厦房的存在，大房的房梁是人字梁支撑，跨度大，起间高，多用于集体用房，比如像仓库或会议室，凤儿他们的知青点就是生产队仓库改的。厦房则是庄户人家居住的屋，在狭窄且冗长的院落里，分两边盖上房子，东边叫东厦，西叫西厦，南北盖的房自然也叫南厦北厦。这样的院子往往要住上三四户人家，每家按五口人算，近二十口人在这么狭小的院落里生活，再加上各家各户养的猪呀鸡呀狗呀，可以想像，热闹时大人的吆喝声和小孩子们呐喊声，还有鸡飞狗跳猪哼哼的声音，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让这个普普通通的院落就有了人气。
凤儿来时正值七月，暑期已至，天气燥热，炽热的空气将饲养室牲口粪尿的酸臭气味快速蒸发，散发开来，二三里外都能闻到。凤儿和岚岚不知其中原由，一个劲地用手扇：“怎么这么臭啊？”
江文化指着不远处的饲养室笑着说：“近墨者黑，知道不？”
凤儿不屑地说：“这谁不知道，幼稚。”
“幼稚？幼稚的不是我，而是你们，我的话才说了一半，在咱们这儿‘近墨者黑’应该改成‘近臭者臭’，等你们和我一样变臭了，自然就不觉得这里有多臭。”江文化说完，自已哈哈大笑起来。
两个女生觉得自已被人戏弄了，不约而同地说：“讨厌！”
江文化一笑了之，他不想和她们打嘴仗，他心里很清楚，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是对时下年轻人的一种考验，绝对不是一句口号那么简单，依自已一年来的亲身经历而言，那就是皮肉筋骨的一种焠炼，是从思想到身心的全方位考验，尤其是对姑娘们来说，那种考验可能刻骨铭心，他为这两个小妹妹担心。
凤儿和岚岚收拾了多半天，屋里总算有个样子了。江文化领着她们熟悉了一下三队村庄的布局。这是西府最典型的村庄，百十户人家分布在三条街巷里，说是街巷其实没有任何做生意的摊点，街巷都是东西走向，由北向南一字排列开，村东西两边各有一条道，东边那是大路，可走汽车和拖拉机，西边这条只是生产路，只能走马车和拖拉机。村子把四百余亩地分为南北两半，南边地势稍低，利于水灌，北边稍高，只能看天吃饭。
随后还参观了生产队的一些设施，如机井水泵房、粮仓、库房和晒场，还有就是老远散发着臭气的饲养室，那里有十几头牛和马，吃着草或打鼾，不论在干什么，它们都会不停地摇动尾巴驱赶成群的蚊蝇，对前来看望它们的人视而不见。殊不知，眼前这两位新人将和它们一样，也成为三队的一名社员，要做劳动，挣工分，养活自已。回到知青点，江文化给她们每人发了一套生产工具，铁锹、锄头各一把，这是常用的工具，其他的农具都在仓库里，根据农时需要，随时领取使用。
晚上，收工了，知青们陆续回来了，看到来了新伙伴，男生们表情很平静，最高兴的自然是原来的四位女生了。过去男女比例失调，女生不占优势，是男生的天下，这下好了，女生补充了两名新成员，终于男女平等了，可以不再看男生的脸色了。
四位女生走进凤儿和周岚收拾的屋子，称赞两个妹妹能干，其中一个大方地说：“我叫张婧，叫我婧姐就行，你们两个自我介绍一下吧。”
凤儿说：“各位姐姐好，我叫夏凤，她叫周岚，请大家多关照。”周岚也点头示意。
张婧指着身边的三个人介绍道：“夏凤，周岚，你们两个的加入壮大了我们女生的队伍，以后咱们必须团结起来，不能让男生欺负咱，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长发的叫袁萍，叫萍姐，卷发的叫沈虹，叫虹姐，短发的叫林敏，叫敏姐，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晚上没有饭，大家都去灶房拿了一个冷馍啃起来，凤儿和岚岚也一样，江文化给她们两个也是一个冷馍。
凤儿没吃，低声问：“晚饭就吃这个吗？”
“哪还能吃啥，有馍吃就不错了。”江文化回答。
“干了多半天活了，多累呀，应该弄个菜，烧个汤。”凤儿啃了一口馍说，她的声音不大，但还是让别人听见了。
“那感情好呀，你会弄？真看不出来。”一个男生接上凤儿的话茬说，皮肤略黑，大个子，他叫董强。
凤儿打小就要强，听董强的话里有话，当然不甘示弱，说：“不瞒你说，我还真会，在家里经常给爸妈做饭，家常便饭不在话下。”
江文化看这两个人要顶牛，凤儿初来乍到，如果现在就和同伴把关系弄僵，以后的日子怎么办。
“别吵吵了，吃着馍还把嘴塞不住，大家赶快吃两口，咱们开个短会，有事要说。”江文化打断了两个人的对话。
“别介啊，老江，难得这个小妹妹有这个特长，咱们何不让她发挥一下，说实话，好久都没有吃过一顿像样的饭了，大家说是不是？”董强提高声调说，他这一嗓子还真得到了大家伙的响应。
“行啊，那就让小妹妹露一手，咱们这日子过得跟和尚尼姑差不了多少，如果能吃几顿可口的饭菜，干起活来才有劲，大家说是不是？”又是一个男生，声音是从灶房的角落里传来的。
“行么。”几个声音从不同角度传来，有气无力。
说起做饭这件事，确实让这一帮男男女女犯愁，都是出校门还没进家门，就被撒到这广阔天地里来了，在家不是少爷也是公子，不是小姐也是闺秀，四肢到也勤快，但五谷的确分不太清，基本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哪个会做饭，都是吃货一个。刚来的时候，生产队派一个妇女来做饭，可时间一长，公社领导知道了，很严肃地批评了这个做法，说是滋长了小资产阶级不良习气，是一股歪风邪气，必须刹住。最终这股歪风是刹住了，可知青们再也没有吃过一顿可口的饭菜。其实还有一个小情况上边不知道，那就是厨房里老丢东西，粮食老也不够吃，要知道第一年知青们吃的是供应粮，从城里往回买，都白面和大米，都是农村不多见的好粮食，看着都让人眼馋。最后才弄清楚了，原来是那个做饭妇女不地道，经常把白面和大米装成小袋子，卷在裤腰带回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