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夏凤那张天真无邪的脸庞,董强反倒犹豫起来了。可他最终还是把自已的想法说了出来。
“夏凤,我想和你处朋友,不知行不行?”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没胆量看夏凤,把头压得很低,好像有一个二百来斤重的大麻包压在头顶,压得他抬不起头,连呼吸都有点困难,眼睛死死地盯着两只手看,他那两只手像两只倔强的山羊,正在互相较着劲,天气本来就比较闷热,不一会儿他已经是大汗淋漓了,珠子般大的汗滴从脑袋上滚下来,砸在他的手上。
时间凝固了片刻,他没有听到夏凤的回应,也看不见她的此时的表情。
“我知道,咱们门不当户不对,你是干部家庭子女,我是出身工人家庭,根本没有在一个层次上,那这样吧,算我刚才的话没说,咱们今晚也没见过面,从今往后咱们还是一个点的知青,仅此而已,你回吧,我要睡了。”说完,董强这才敢抬起头来正视夏凤。
此时的凤儿面带微笑看着董强,那微笑就像春天里的雨露,能瞬间融化世间的万事万物。
“我说老董,不管怎么说,你也是顶天立地的一条汉子,如此紧张,至于吗?”凤儿笑着说。
“不紧张不由人啊,这么大的事,亏你还能笑得出来?”董强搞不懂夏凤是怎么想的。
“老董,你真想和我处朋友?”凤儿啃了一口黄瓜说。
“想啊,做梦都想,骗你是孙子。”董强说着把右手手掌立起来,做出了指天为誓的样子。
“处朋友可以,没什么不可,不要谈家庭出身那些个七七八八的事,不过我更想知道你能给我什么?”凤儿用诡异的眼神望着董强。
夏凤这一问,看似简单,可董强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他不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答案,但他又不想在第一个回合就这么仓皇的败下阵来。不过说实话,夏凤提的这个问题看起来像一加一,细想其实并不好回答。
是啊,我能给她什么呢?就家里目前的情况,弟弟妹妹都小,父母亲靠那么微薄的收入勉强度日,我呢,虽说已经成年,可上无片瓦之所,下无立锥之地,吃饭花钱都要靠生产队,如果不撅着屁股狠着劲儿干,别说贴补家里,就是养活自个儿都是事,我什么也给不了她。不过话说回来,我下乡快两年了,熬的差不多了,眼看快到返城的时间了,曙光在前头,如果我能早早的返城,那肯定有一份工作,那就有了稳定的收入了,到那个时候我不是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吗?可眼下,我确实什么也没有,我有一颗赤诚的心。此刻,董强十分清楚,他必须如实回答夏凤提出的这个问题,不能藏着掖着,否则会弄巧成拙,至于她是否满意,那就是她的事了。
“夏凤同学,我们家的情况你多少了解一点,就目前的情况下我给不了你什么,不过,请你相信我,如果家里只有一个馒头,那一定给你一半。”董强这句话一说出口,连自已都觉得苍白无力,但他是认真的。
“老董,好感动呀,不过,我不明白,你只给我一半,哪另一半呢?留给你吗?”凤儿笑嘻嘻地问。
“当然不是,另一半留给父母。”董强满脸严肃地说。你想,他长这么大第一次谈及人生与未来,心里一点底都没有,紧张是自然的,他的真心一点儿没假。
“老董,没想到你还是个大孝子,佩服。不过,处朋友的事是件大事,容我考虑几天,你看怎么样?”此时的凤儿已经被董强那句话感动了,不过她不想立即回答董强,她想再考虑一下,也不知道要考虑点啥,总之,她不想立刻回答他。
“不着急,只要你不嫌弃就行,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哪能啊,咱们都在一口锅里搅勺把子,谁嫌弃谁。不说了,我回了,明天还要上工哩。”
董强率先下到了地上,打着手电筒让凤儿顺着梯子也下来。那晚董强一直把凤儿送到村口,这才往果园走去。
此后,凤儿有空就会去果园,给董强送吃的,送喝的,明面上看起来是照顾伤员,实则是另有心思,只不过她只字不提处朋友的事,董强也不问,两个人就这么你来我往地处着,在别人眼里他们俨然已经是一对儿了。其实自从董强上次提出与她处朋友以后,凤儿认真考虑过几天,她觉得没有什么不可以,况且董强出身工人家庭,如今工人阶级领导一切,说不定董强返城的时候也会进厂当工人,到那时,他们家真的就成了工人世家,三个工人阶级当家,日子肯定会越来越好。再者说董强聪明能干,地里的农活他样样精通,还是知青里的积极分子,已经提交入党申请书了,就他的表现说不定很快就成为一名中国共产党党员,那是不可多得的一份荣光。还有就是他那天晚上说的那一句话,实实在在打动了凤儿的心,“如果家里只有一个馒头,那一定给你一半”,听听,这多么令人感动,说明他把我当成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这样的人,我还犹豫什么呢?
多年以后,凤儿曾反思过这句话背后的意思,那就是董强家穷得只剩下一个馒头了,你还死心踏地的跟了他,给了他一个家,还给他生了娃,为了他跟母亲秦菊香闹翻,差点儿断了母女关系,可尽管这样,她还是一心一意待他,倒是他,小人得志便轻狂,还跟她离婚,谁料,老天爷都看不过眼了,让他裁了一个大跟头。想想走过的这些年,有风也有雨,凤儿都是微笑而过。
蟠龙村第三生产队也是个个小社会,说大也大,在这儿你能看到日月星辰风雨雷电,能看到五谷此长彼消春种秋收,说小也小,小到什么程度呢,打个比方,你昨晚几时睡的,起了几次夜,放了几个响屁,可能连你自已都记不清了,可第二天一大早上工的时候,别人就告诉你了,你说,是大还是小?就董强和凤儿的那点事儿,人人皆知也在情理之中,大家伙儿到没有啥,青年男女喜欢在一起,也是人之常情,如若有人提起这档子事,也都是一笑而过。可有一个人不一样,当听说这个消息后,反应过于激烈,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那天上午,江文化去队长家里汇报工作,期间队长老婆插话说:“小江呀,你们知青点终于有一对儿了,省得大家伙儿说你们是井水不犯河水,这回看他们还说啥,你也是,小夏那么能干的姑娘,怎么能让给别人呢?”
三队知青点原来十个人,六名男生,四名女生,比例不协调,拿社员们的话说就是狼多肉少,男男女女处了两年多愣是没擦出点火花来,社员们私底下的议论江文化有所耳闻,他有什么办法,男女之间的事是世间最复杂的事情。也难怪,一群青年男女来到一个远离爹娘的陌生地方,吃住不习惯不说,还要参加生产队的劳动,一天下来,浑身累得要散架子了,谁还有心思想其他的,要想也是想想怎么早早离开这个非亲非故的非生非养之地,所有人都盼着日头走的快点,尽早结束这苦闷乏味的生活,空气是沉闷停滞的,像这样的氛围还想让它擦出爱的火花,那是绝无可能的。自从夏凤和周岚两个人的到来后悄有改观,尤其是夏凤的加入,让这个小集体的空气里充满了欢快的音符,特别是夏凤掌了勺把子后,大家最为恼火和头痛的事情解决了,那就轻松了许多,大家再不会为做一顿饭互相攻击而伤感情,点里的气氛比原先和谐了许多,可江文化没听说有什么事发生。
当他听了队长老婆的话,一脸懵,可见他对董强和夏凤的事并不知情。
“你放屁,那是让的事儿吗,瞎咧咧啥,干活去吧。”队长把婆娘骂一边去了。
“文化啊,董强和夏凤的事大家伙儿也只是猜想,不能听风就是雨,不管咋说,如果他们两个能处到一起,也是好事情,说明咱们这片天地也是有所作为的,你说是不是?”队长吸了一口旱烟,嘴里鼻孔里都往外冒着呛人的烟气,这烟气和说的话一同向江文化扑来,他躲闪不及被呛着了,就急匆匆地逃了出来。
中午吃的是酸辣炝锅面,这是凤儿刚从蔡婶那里学来的,现学现做。大家伙收工后前脚一进院子,就闻到了一股酸辣香的味道扑鼻而来,直往喉咙里钻。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夏凤,今天做的啥饭,咋这么爨,馋死个人了。”大家伙哈哈大笑,赶紧洗一把脸,也不歇了,敲着碗就到厨房门口排起了队。平时开饭的时候,都是凤儿和周岚两个人顶着嗓子喊,十声八声后,一个个这才懒洋洋的走出宿舍,看那架势好像谁欠他们似的。今儿不一样了,一个个像个馋猫,早早瞄在厨房门口了。周岚捞面,凤儿浇汤,有条不紊,能坐的坐,不能坐的,顺墙根蹲起来,赶紧吸一口汤再说。今天中午董强也早早过来吃饭了,至于为什么,我不说你也应该能猜到。
江文化回来的最晚。他从队长家里出来后不知道去哪儿转了两圈,进门的时候大家伙饭已经吃的差不多了,一进门就被酸辣味给呛着了,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大声吆喝道:“夏凤,你做的啥饭吗,这么呛人。”
“江组长,今儿这饭你这辈子都没吃过,特别香,赶紧的,拿碗。”不知谁说了一句,可江文化跟没听见一样。
江文化把饭端在手里,站在院子中间,用眼睛扫视了一圈,一部分人已经吃完饭正在洗碗,还有几个正在埋头吃饭,里面有董强,此时太阳近乎直射着,明晃晃的,他感觉这束刺眼的亮光是从董强那儿来的,他的眼睛有点睁不开了,他吸了一口酸汤,一股酸辣味儿冲到了脑门上,呛得他直流眼泪,他受不了了,大吼一声:“夏凤,你做的这是啥饭,把人还要呛死哩!”说完,“啪”的一声,把碗扣到了地上。
夏凤闻声追了出来,问:“江组长,咋啦?”
“咋啦?你做的饭能吃嘛,又辣又酸又咸,盐醋辣子不要钱呀,这么糟蹋,这日子不过啦?”江文化不管三七二十一,对着夏凤发了一通火。
凤儿费心费力的尽着心思给大家改善伙食,还落下埋怨了,她哪受得了这个,一肚子委屈瞬间喷出来了,伤心的哭起来了,一边哭一边说:“江组长,你说话要凭良心,我为给大家伙做好饭,费了多少心思,你看不见吗?你不表扬也就罢了,还冲我发什么邪火?”
见此情景,大家伙儿呼啦一下全围过来了,冲在最前面的就是董强了。
“江文化,你不要仗势欺人,今天的饭咋不好吃了,大家都说好吃的不得了,就你事儿多,大家说好吃不好吃?”董强见江文化对凤儿发难,此时他不挺身而出更待何时?
他这一问,大家异口同声地说:“好吃么,好久没有吃过这么可口的饭了。”还有一个说:“老江,你有点过了。”
张婧几个女生也闻声从宿舍赶了过来,一看夏凤受委屈了,张婧大声喊道:“江文化,你怎么回事,夏凤哪儿做的不好了,你的良心让狗啃了吗?”
江文化嘴里嘟嘟囔囔:“就是不好吃嘛。”
他还要说什么,只见凤儿把围裙摘下来,扔到地上,大声说:“这饭,我不做了,谁爱做谁做。”
大家伙一看傻眼了,夏凤如果甩手不干,谁能担此重任,周岚,肯定不行,如此以来,大家又要回到啃冷蒸馍的时代了,那可不行,大家都劝江文化给夏凤道歉。
张婧和几个女生也劝凤儿,张婧说道:“夏凤,老江也是一时糊涂,你消消气,你掌勺大家放心。”其他人也附和着。
董强见江文化嘴还这么硬,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说:“你给夏凤同学道歉,不然大家伙儿不饶你。”这一抓,把那家伙吓坏了,他们在一起三年多了,平时称兄道弟的,江文化从来没见董强这么凶过。
几个男生见状生怕这两个人弄出什么出格的事来,赶紧把董强拉开,也劝江文化给夏凤道歉,毕竟自打夏凤接管厨房以来,大家才尝到了家的味道,也找到了家的感觉,这是多么不容易的事啊,谁也不希望好端端的“家”就这么毁了。
张婧也说:“老江,今儿这事是你不对,做的过分了,你必须给夏凤同学道歉,你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你是领导,格局应该高一点嘛,大家说是不是?”众人都赞同张婧的说法。
江文化一看这阵势,自已成了孤家寡人,如果不认错,这十几嘴他惹不起。话说回来,今儿这事儿责任在他,不关夏凤什么事儿。在队长家里一听到董强和夏凤正在处朋友,他就慌了神了。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夏凤的确不错,不光人不错,手艺也不赖,将来肯定是持家的一把好手。他觉得在这个知青点上,只有他和夏凤最为合适,父母都是国家干部,家庭情况比较接近,应该有更多共同语言,他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再向夏凤表白,可谁知竟让董强捷足先登了,他气不过。董强家是什么情况,怎能配得上夏凤?不过,他又一想,这才哪儿到哪儿呀,将来花落谁家,还不一定呢。道歉就道歉,又不是掉脑袋,况且是给自已喜欢的人道歉,这不是什么丢面子的事,说不定事情可能会迎来转机。
这么一想,江文化心里舒坦多了。他推开众人,来到夏凤跟前,一把握住凤儿的手,激动地说:“夏凤同学,实在对不起,刚才我让队长劈头盖脸骂了一顿,气没处撒,把你当出气桶了,是我不对,请你原谅,我向毛主席保证,绝对没有伤害你的意思,请你相信我。另外,厨房的勺把子还得你要来干,这几个月来你不负众望,在粮食和蔬菜比较贫乏的当下,你用心调剂伙食,让大家吃出了家的感觉,这需要付出多么大的心血啊,我代表大家伙衷心感谢你,让你继续执掌厨房,也是众望所归,请你不要推辞,大家说好不好?”他抓自已手这动作太突然,凤儿始料未及,想推也推不开,那家伙抓得太紧,一时难以摆脱,只能听之任之。
江文化这一席话态度诚恳,入情入理,说的是大家的心里话,也说到凤儿的心里去了,这说明大家伙对她的工作是高度认可的,她也没有不干的理由。
江文化这么诚心实意的道歉,大家伙虽然有点意外,却也很高兴,当他问“大家好不好“时,在场的人齐声高喊道:“好!好!太好了!”
张婧说:“不亏是大组长,水平就是高。”
董强过来把江文化的手从夏凤的手上拉开,笑嘻嘻地说:“我说老江,差不多就得了,把你的狗食盆捡起来,刨两口饭垫垫肚子,下午还要干活哩。”
“不好意思,夏凤同学,还得麻烦你再给我盛口饭,让我吃一口你的酸辣炝锅面,这回我好好品,刚才喝得有点猛,呛着了。”江文化从地上捡起自已的碗直接塞到凤儿手中了。
江文化的道歉诚意满满,大家伙也是真心实意,自已不能辜负,如此想来凤儿的气也消了。她接过江文化的碗说:“以后再也不能糟蹋粮食,去,把地上的拾掇一下,给蔡婶家的猪送去,让它也饱餐一顿。”
“得令!夏大厨!”江文化立正敬礼,样子实在滑稽,惹得大家伙哈哈大笑。
至此,一场风波悄然平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