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确,唐玉成这小小的话术让秦菊香很受用,多年以来,她最喜欢的就是他的那份贴心,虽说是半路夫妻,可唐玉成却一直把她当小姑娘,那种融进骨子里的宠和爱,有时候使她竟然忘记了自己已经是半老徐娘了。
“是不是有啥路子,说来听听。”秦菊香放下了手中的报纸。
“也巧了,我有一位战友在小董他们厂子工会工作,前一阵子我通过他打听过小董的情况,听战友说小董表现不错,这两年一直是厂子的先进个人,凤儿还是有眼光的,如果能把小董弄到厂里销售科,这问题不就解决了嘛。”唐玉成说。
“好是好,会不会违反纪律,咱可不能干违反组织原则的事。”秦菊香担心不是没有道理,一般工人进销售科这种事可能性太小了,如果能去,多半不是正路子。
唐玉成是一名国家干部,当然清楚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他把了解到的情况全盘说出来:“你说的对,咱们不干违法乱纪的事,我那战友透露了一个情况,我觉得是个机会,说厂里准备从一线挑选表现优秀的工人,充实到销售队伍里去,名额不多,他说小董应该大有希望。”
“没想到这小子的命这么好,那就吉人天象吧,如果这事能成,那就太好了,你抓紧落实一下,小董这边你出面谈,让他有个思想准备,抓紧复习一下文化课和销售方面的知识,万一厂里要考试不至于考砸了。”
至此,秦菊香心中的担忧彻底放下了,这才有了唐玉成约董强见面的事。
那天凤儿听董强说他很快就能到厂里销售科上班,起初她不信,后来董强详细说了一遍事情经过,她才确信无疑。她没想到自己与家里闹了那么一处,竟然闹出这般好事,这是不是应了老人们常说的:爱哭的孩子有奶吃。更让她没有想到的,这回亲妈秦菊香与唐爸想到了一块去,这太难得了,以往是妈妈向东,唐爸绝不向西,唐爸向东,妈妈绝对向西,最后唐爸只能向西了。可这回不一样了,唐爸的建议得到妈妈全力支持。凤儿感慨万千,如此大好形势,自己是不是应该做点啥呢?
又是一个周末,凤儿回家了。这是自她上次离家后,第一次回来。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上午十点了。
秦菊香正在客厅坐着,她在等,又不像,这当儿,凤儿推门进来了。
凤儿问候道:“妈,我回来了。”
秦菊香回应道:“回来了好。”
你看这母女俩人,快三个月没见着了,这一问一答稀松平常,好像曾经什么事儿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刻骨铭心的过往真的成了过眼云烟了。
听见响动的唐玉成出了屋,问:“凤儿回来了,今天给咱做啥好吃的?”这位也是,仿佛凤儿从来就没有离开过一样,张嘴就想到了吃。
难怪,凤儿在家的时候,每逢周末,由凤儿掌刀主厨,做几样拿手的好菜,犒劳一下全家人,那是最热闹,最具烟火气息的一日。可自从凤儿走后,周末全家人就没有吃过一顿像样的饭菜。这不奇怪,秦菊香本身就不太擅长做饭,军军媳妇红艳根本就不上手,只会吃现成的,丹丹更指望不上。看到了凤儿,藏在唐玉成肚子里的馋虫一下苏醒了。
“爸,菜我已经买好了,我这就给咱做,包您满意。”凤儿说着指了一下地上的几袋子菜。她回到城里第一件事就是直接去菜市场采购。她比谁都清楚,这一阵子家里过的是什么日子,特别是周末,肯定吃的是清汤寡水,大家都盼望吃一顿好的解解馋。这也正合她的心意,也借此表达一下对父母的感激之情。
没多久,军军领着媳妇红艳回来了,他们是寻着味儿来的。小两口平时在外面住,一日三餐能将就就将就,周末得空了回来蹭吃蹭喝。秦菊香私底下说过军军多次,让红艳学着做饭,现在两个人可以蹭东蹭西,可有了孩子咋办。可你知军军咋说,要孩子干啥,怪麻烦的。每当这个时候,秦菊香不管手里是啥,总会在军军头上敲一下。可那有什么用,军军依然我行我素。这不,小两口听得凤儿回家的风声,就紧赶慢赶往家奔,生怕误了饭点。
小两口和爸妈打过招呼后,来到厨房,给凤儿当起了下手。
“妹子,哥想死你了。”军军一见凤儿的面就喊上了。
“别呀,你想我干啥,我嫂子在你后面呢。”凤儿笑着说。
跟在军军后头的红艳也说:“妹子,你哥说的没错,我们真的好想你。”
“你们两口一唱一和,是想我呀,还是想红烧肉,想鱼香肉丝了?”凤儿手没停,嘴也没停。只见凤儿扔下手里的活儿,走到军军跟前,盯着军军的脸看,那眼神像是个老郎中,把军军看得都不好意思了。
“哟,嫂子,你这一阵子给我哥吃啥了?”凤儿尖叫了一声。
红艳听闻放下手里的活儿,转过身来问道:“没吃啥呀,怎么了,妹子,你可别吓唬我。”
“嫂子,我没吓唬你,你看看,我哥的脸都成绿色的了,是不是青菜吃多了?”凤儿一脸严肃。
“妹子说对了,我们不是煮菠菜就是芹菜,脸能不绿吗?”军军不知所以,一脸认真的样子。
红艳用指头戳了一下军军的脑袋,没好气地说:“对,对你娘的头。”
军军这才恍然大悟,知道凤儿在戏耍他,找凤儿算账,凤儿把刀晃了晃,说:“哥,别过来,我怕伤着你。”
三个人正说着,秦菊香进来了,说:“你们这么热闹,说啥哩。”
凤儿赶紧把秦菊香往外推:“妈,您老歇着,饭好了叫您,您就不在这儿当指挥员了。”凤儿太了解妈妈了,只要进了厨房,总爱瞎指挥,也喜欢唠叨,比如洗菜的水要用盆子接着,说可以清洗抹布,然后再去浇花,又比如芹菜叶子不能扔,留下来可以下饭,碗应该这么放,锅应该那样放,等等,事无巨细,不管谁在厨房做饭都觉得烦。其他人在厨房忙乎的时候,母亲进来说这说那,一个个都唯唯诺诺,生怕惹母亲大人不高兴了。可凤儿根本不管那些,只要她在厨房主刀,妈妈一进来,她笑着说:“妈,您还是出去吧,我肯定按您的要求做,您就放心吧。”说着,把妈妈推出了厨房。
每当这个时候,秦菊香不急不燥,慢吞吞说:“你妈我就是个操心的命。”然后乐呵呵地走出厨房,该干啥干啥。凤儿的厨艺是姊妹几个里头最好的,她做出来的饭菜色香味无可挑剔,秦菊香比较放心。
快到饭点了,董强也来了,拎了一袋子水果。他已经到销售科上班了,正在熟悉业务阶段。
菜上桌后,凤儿请爸妈入席,等爸爸妈妈和大哥大嫂落坐后,凤儿请大家品尝菜的味道。
她指着一桌子菜说:“爸,妈,你们尝尝,今天这菜怎么样,我的手艺有没有长进,哥,嫂子,你们也品尝品尝,提些意见。”
秦菊香特别高兴,说:“终于让我吃一回现成的,我一定要尝尝。”说着夹了一块红烧鱼,“味儿正,跟大饭店的厨师差不了多少,他爸,你也尝尝。”
唐玉成也夹了一块鱼肉放到嘴里,咂巴咂巴,说:“好,你妈说的没错,跟山城饭店的一个味,甚至更好。”
看着一桌子好吃的菜,军军早就垂涎三尺了,也夹了一大块放到嘴里,鱼肉在口腔里瞬间化了,一股鲜美醇香之味在唇齿和舌之间反复纠缠着,迅速传递到了大脑:“香,真香!妹子,你的厨艺大长啊!”
这时,凤儿郑重地端起酒杯说:“爸,妈,前一阵子我不懂事,惹你们生气了,对不起,我向你们赔罪,谢谢你们原谅我,给我最大的包容,这杯酒我敬二老,请!”说完凤儿一饮而尽。
秦菊香笑着说:“凤儿,这杯洒妈喝,不过以后不许那么任性,你那天天还没亮就走了,妈的心一直提着,记着没。”
唐玉成也附和着说:“就是的,你妈说的对,有啥事都好说,不能不顾一切,万一有危险怎么办?”说完两个人都把凤儿这杯酒喝了。
董强端起的酒杯一直没有放下,见二老喝了凤儿的酒,这才双手端着酒杯,恭敬地叫了一声:“爸,妈,我给二老敬酒。”自从唐玉成找自己谈工作调动的事后,董强一下子对这两位老人心生敬畏,他感受到二老滚烫的心,他们是世上最好的父母,不但同意了自己和凤儿的终身大事,还给了他最大的帮助,如果没有他们的帮助,我不会有这份人人羡慕的好工作,我可能一辈子就待在车间里了。
“爸,妈,感谢二老成全了我和凤儿,谢谢你们,我还要感谢你们帮助我,让我有一份更好的工作,我代表我们全家,代表凤儿,谢谢你们,我喝三本杯酒,您二老随意。”说完,董强把三杯酒倒在一个玻璃杯里,一饮而尽。
秦菊香挥挥手,说:“小董,你少喝点吧,自家人不说两家话,以后好好工作,更要好好待我们凤儿。”
唐玉成则说:“年轻人,多喝点没啥,不过到了新的工作岗位可不能马虎,一定要认真工作,做出成绩,这杯酒我干了,祝你马到成功。”
董强听了爸妈的话,那敢怠慢,赶紧说:“爸,妈,你们说的我都记住了,我一定努力工作,好好待凤儿。”
军军正吃得起劲,却被旁边的红艳用脚踢了一下,他问:“干嘛?”
红艳一个劲的使眼色,军军这才放手中的筷子,把嘴抹了一巴,站起身来,端起酒杯,说:“爸,妈,我和红艳敬二老一杯。”
红艳也应着:“爸,妈,我们敬二老,我不能喝酒,就以茶代酒吧。”
秦菊香放下手中的筷子,望着眼前两个人,说:“红艳做的对,就是不能喝酒,对孩子不好,老大,你们现在的首要任务就是早早的要个孩子,等我和你爸退休了也好有事干,怎么样,啥时候让我们抱上孙子?”
军军不假思索说:“快了,快了。”
他的话却被红艳打断了,红艳笑着说:“妈,我们也着急,可我现在站柜台,一天要站八九个小时,身体本来就不行,再这么弄下去只能越来越差,可能一时半会怀不上,你们的愿望可能还要等等。”红艳说的慢条细理,一点也不拐弯,这话是用钢丝串起来的。
唐玉成听出意思来了,放下手中的筷子,很认真地说:“老大媳妇,你可能有误解,小董调整工作的事,我们什么都没做,如果要说做了一些工作的话,那就是提前告诉他要复习文化课,只要有扎实的文化课基础,才能通过厂子的考核,还有一个,小董这几年一直是厂里的先进个人,影响很好,刚好厂里要从一线选拔优秀人员充实销售队伍,他也是赶上机会了,如果没有这次机会,我们也无能为力。至于你目前的工作,我认为还是比较轻松的,起码不用像工厂的工人,轮班倒班的,也就是站的时间长一点,不是啥重体力活儿。另外,要孩子的事,是你们两个的事,我和你妈不会过多干涉,为啥希望你们早点要,那是因为我们也快退休了,一是退休后有事可干,二是趁我们身体还行,能帮一点是一点,如果你们执意晚育,我们也没有意见,毕竟晚婚晚育是国家政策,你们能积极响应也应该提出表扬。”
说完,唐玉成扭头问秦菊香:“老秦,我说的对不对,如果不妥,你可以补充。”
秦菊香回应道:“老唐,你说的对,我也是这个意思。军军啊,你爸刚才说的可听明白了,小董工作的事由他自己干出来的,不是我们帮忙调动的,这个你们两个必须清楚。你爸是国家干部,不会为儿女的事情违犯党的纪律,我们一直也是这样做的。不过,凤儿是个例外,我没有征得凤儿同意,自作主张,跑到行里找领导,把凤儿调到了乡下,这是我的不对,我应该向凤儿说声对不起。”
凤儿打断妈妈的话:“妈,不说这个了,咱们吃饭。”
“凤儿,别打岔,让妈把话说完。红艳啊,工作上的事要靠自己,再说,你的工作是多少人羡慕的岗位,做人要知足,脚踏实际把工作干好,孩子的事,你爸也讲清楚了,我就不啰嗦了,你们下去好好想想。”秦菊香很清楚老大秉性耿直,没有那么多弯弯绕,乐不乐意,看脸就知道了,可他媳妇就不一样了。
听了父母的话,还没等军军开口,媳妇红艳抢过话茬说:“爸,妈,你们的教导我们记住了,我们一定好好工作,不给你们添麻烦,请二老放心。”红艳说这些话的时候,挂在脸上的笑,更像是落在脸上的灰,一吹就没。
吃完饭,红艳不顾凤儿的反复劝说,还是挤进了厨房,说要帮凤儿洗碗。这活儿搁在往常,她是不会主动请缨的,连他们家的碗十有八九都是军军来洗的,她只负责检查是否洗干净了。
凤儿看红艳心不在焉,关切地说:“嫂子,你要是有事,就算了,这点活儿不算啥,我能搞定,你和我哥回吧。”
“妹子,我没事,没事。”红艳顿了一下,说:“我只是不明白,妈是扛过枪的人,都能给你说对不起,说明你和妈之间的事儿不小,能不能给嫂子说道说道。”红艳看似征求凤儿的意见,可那意思很明显,她对凤儿与妈妈之间那场看不见硝烟的战斗充满好奇。
凤儿清楚,她与妈妈那天晚上的事,只有爸妈和董强知道,家里其他人根本不知晓,可今天妈妈当着哥嫂的面说了出来,而且还是妈妈给女儿道歉的形式,这让她很爱感动。本来,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可妈妈这么一弄,哥嫂知道了,而红艳这么关心,不知道她想干什么。可凤儿又一想,她能干什么呢,反正事情已经解决了,给她说说也无妨。
于是,凤儿就把妈妈如何把她调到乡下,她又是如何得知这个消息的,又是如何回家与父母干仗的,一五一拾详详细细说了一遍,把红艳听得眼睛都直了。
“凤儿,你胆子可真不小,敢跟老娘对着干,咱们家也就只有你,别人借个胆他都不敢。”红艳指的是军军,她觉得军军太木讷,如果有凤儿一半的性格,她也知足了。
凤儿说:“我也是被逼急了,事后也挺后悔的,妈那么大年纪了,我却没心没肺的给她气受,可世上没有后悔药,咋办,我只能好好表现了,这不今天我可是把看家的本事都使出来了,只要爸妈能消了气,我累点没啥,谁让咱不懂事呢。”
红艳说道:“不过,妹子,你不亏呀,你这架吵得值,爸妈不但认可了小董,还帮小董调动了工作,你就偷着笑吧,那像我和你哥,没人疼,没人爱的。”
“嫂子,你知足吧,把你弄到乡下去试试,你还不疯了,真的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凤儿脸露不悦。
红艳赶紧陪着笑说:“妹子别生气,开个玩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