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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虎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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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4/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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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花飘落》连载

第五章

第二天上午九点多钟,车厢里传来了列车员的声音:“棉阳站到了,棉阳站到了,请下车的旅客准备好自已的行李物品,准备下车。”列车员一边走一喊,到凤儿跟前了,阿姨微笑着对她说:“小姑娘,棉阳站到了,你也准备下车,不要错过了。”

凤儿苦笑着回应道:“谢谢阿姨,我知道了。”可她心里嘀咕,我知道什么呀,我下去干什么。她跟着下车的人群一步一步往车门跟前挪动,下了车,她继续跟着前面的脚步向外走去。外面下着小雨,湿漉漉的感觉。她就这么漫无目的的行走在大街上,街道两旁的小吃店热闹着呢,叫买声此起彼伏,“豆浆油条,稀饭馒头”,还有的叫“包子米粉,煎饼果子”。

这儿的人叫买的声音真好听,勾起了她的馋虫。可凤儿不管这些,一直朝前走,走着走着,感觉道上行人少了,路边出现好多树,树很高,她要仰起头才能看到高大的树冠,树上开满了花朵,一阵风儿吹过,花朵儿纷纷掉落下来,她伸手去接,正巧一朵花儿落在她手心里,她仔细端详,花儿成喇叭状,粉色的,嗅了嗅,一股淡淡的香甜的味道冲到鼻眼里去,她把花朵儿塞进嘴里,嚼了嚼,一股清香沁入肺腑。这么好吃,凤儿又伸出手来,可树上再没有花朵落下,她低头一看,只见满地都是花朵,她捡起来一朵,在衣服上擦了擦,直接塞到嘴里,有香甜的味道,也有一丝泥土的味道,肚子早就咕咕叫了,只要能填饱肚子,她根本顾不上在乎这些。她又捡起一朵,在衣服上蹭了蹭,准备往嘴里放,只听见有人喊道:“这能吃吗?这是谁家的娃儿?”

凤儿抬头一看,一位叔叔已经站到自已跟前,正望着她。

“小姑娘,这个吃不得,会叫坏肚子的,你是哪里人,你家大人呢?”那位叔叔继续关切地问。

此时的凤儿,头发蓬松乱得像个鸡窝。这不能怪孩子,她都两天没有梳头洗漱了,头发能不乱嘛,不论是谁,看一眼就知道是个逃难来的。

凤儿看这位叔叔三十多岁,眉清目秀,态度和蔼可亲,没有恶意。她回答说:“叔叔,我是从陇州来的,家里遭了灾了,全家出来逃荒,我和家里人走散了。”

那位叔叔从凤儿的眼神里读到饥饿和无助,说:“小姑娘,那你先到我家去吧,我们家就在前面不远,我给你做吃的,我们家还有一个小弟弟,你可以跟他玩,行不行?”

凤儿点了点头,就跟着叔叔走了。

约莫十多分钟的样子,好像到他的家了,只听叔叔喊道:“屋里的,你看我带了个谁?”

屋里应声出来了一位阿姨,皮肤白净干脆利落的样子。

“哟,这是谁家的娃儿,你在哪儿捡的?”女人上下端详着凤儿,问男人。

“火车站那边,娃儿可能饿坏了,捡地上的桐花朵儿吃,那玩艺能吃嘛,我就把她领回来了,你先给娃儿洗把脸,再给娃儿先弄点吃的。”叔叔一边把手里的东西搁下,一边说。

凤儿叫了一声:“叔叔,阿姨,谢谢你们。”还鞠了一躬。

女人连忙扶起凤儿,说:“使不得,使不得,娃儿,到了这儿就到家了,来,先洗把脸,咱们再吃饭。”

凤儿洗了脸,又把头发梳了梳。女人一看,这么漂亮,惊奇地喊道:“他爸,你看,这么漂亮的娃儿,爹娘怎么忍心把你丢下。”

男人应声过来一看:“乖乖,捡到宝贝了,儿子,快过来,快认姐姐。”一个小男孩跑过来,围着凤儿转了两圈,高兴地跳起来:“我有姐姐了,我有姐姐了。”

见小家伙这么乖巧,凤儿也笑了。

“她笑了,她笑了。”小男孩笑得更灿烂了。

凤儿一下子吃了三碗米饭,可能吃的有点急,噎住了,男人迅速拿来一瓶罐头让凤儿吃。

他们一家三口围着凤儿看,男人说:“娃儿叫啥名子?”

凤儿说:“家里人都叫我凤儿。”

女人说:“我们也叫你凤儿,可以吗?”

凤儿回答:“行的,阿姨。”

“幺儿,叫凤姐。”女人对儿子说。

“凤姐。”小男孩叫道。

“哎。”凤儿笑了。

“娃儿,你就暂时待在我们家,啥时候找到家里人了,你要回去,就回去,要得不?”男人说。

“叔叔,行。”凤儿答应了。

“那你帮我们带带幺儿,要不要得?”女人问。

“叔叔,阿姨,我在家里啥活都能干,只要你们不嫌弃,我都愿意干。”凤儿觉得眼前这个家比那个家温暖得多,她暂时不想回去。

在家里时,她干得最多的活儿就是洗衣服做饭,可在这儿她却不会了。老家的灶台烧火是拉风箱,可这里是一根竹筒用嘴吹,刚开始凤儿老吹不着火,还被烟呛着了。阿姨就耐心地教她怎么用巧劲,她很快就学会了。就这样,凤儿俨然成这个家庭的一员了,两个大人外出去干活儿,她就在家带小弟弟玩。

凤儿在这儿待了有十多天了,出出进进的,邻居们也发现了,大家都很奇怪,这家怎么突然来了一个小姑娘,还是外地口音,就老打听。没办法,这两口子对邻居们说凤儿是远方亲戚家的孩子,过来在这儿转转,过一阵子就回去了。谁曾想,这话儿传着传着,就到了派出所那儿了。

原来,有群众担心凤儿是被人拐卖的娃娃,就举报到了派出所。派出所非常重视,立即上门来查户口。两口子傻眼了,他们说不出个所以然,况且凤儿的口音一听就是外地的,根本就不搭调。无奈,男人说出了真实情况。派出所说这个姑娘必须带走,要送到市里的收容所,会尽快通知家属来认领。

凤儿舍不得离开,这一家人太好了,他们太善良了,他们的善良是发到内心的,她到哪儿能找到这么好的一家人呢?她跪着央求警察叔叔让她留下,她愿意给他们当孩子。可警察很严肃地说:“不行!”凤儿含泪离开了。临走时,阿姨还往凤儿手里塞了十元钱,说:“凤儿,我们等着你回来。”就这样,凤儿被送到了棉阳市收容所。

收容所里啥人都有,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最不能让凤儿容忍的,是这里面竟然有傻子疯子,经常疯疯癫癫呆头呆脑,你稍不注意他可能会出现在后背,吓你一大跳。凤儿还是想念在幺儿他们家的日子,她想回到那个温暖的家里去,她愿意干活,再累也不怕,有了快乐,累就不算啥。可她知道,到了这儿哪里都去不了了,只能回家。可她最愿不意做的事就是再回到山城的那个家。收容所的警察叔叔问了凤儿好多次,你的老家在哪里,家里还有什么人。她总是说,家在陇洲,家人走散了,家里没人了。她讲一口普通话,怎么可能是陇洲山里的娃娃,警察也知道她在撒谎,可对她无计可施。凤儿也和没事人一样,很快就成了小群体里最引人注目的人物了。

她是学校里的文艺骨干,经常登台表演,最拿手的就是演唱革命样板戏,唱得有板有眼。那天,她唱了一段小常宝《只盼深山出太阳》选段:

八年前风雪夜大祸从天降

座山雕杀我祖母掳走爹娘

夹皮沟大山叔将我收养

爹逃回我娘却跳涧身亡

娘啊

避深山爹怕我陷入魔掌

从此我充哑人女扮男装

白日里父女打猎在峻岭上

到夜晚爹想祖母我想娘

盼星星盼月亮

只盼着深山出太阳

只盼着能在人前把话讲

只盼着早日还我女儿装

只盼讨清八年血泪账

恨不能生翅膀 持猎抢

飞上山岗 杀尽豺狼

小常宝这一段经典唱段,凤儿唱得字正腔圆,抑扬顿挫,激情饱满,立即引起轰动。收容所里的警察都过来观看,都称赞这个小姑娘唱得好。凤儿看到大家对她大加赞赏,也高兴极了,内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感。要知道,在家里,她不管学习成绩有多好,在学校得到多少奖励,到家里了就跟什么事没发生一样,妈妈一手遮天,其他人也是敢怒不敢言,她太渴望得到大家的认可,她太需要了。在此后的日子里,大家越来越喜欢这个小姑娘了,一有机会,会说:“小姑娘,来一段。”凤儿也不推辞,即兴演唱,不论是小铁梅还是小常宝,或者是阿庆嫂的智斗,都唱的有板有眼,她还教大家学唱一些经典唱段。收容所里的警察纳闷了,别人都着急盼着早点儿回家,这个小姑娘怪了,一点儿也看不出着急的样儿,反到把这儿当成了家。

一日,警察又把凤儿请到了办公室。那是初春时节,屋外多少有一丝寒气,办公室里稍微温暖一些,因为他们这儿的炉火还没有熄灭,一进屋就能闻到一股煤烟味道。

一个警察叔叔问凤儿:“小姑娘,你也来了有些日子了,想起家在哪里了吧,如果你再不说,我们真的把你送到牢里去,让你一辈子回不去。”

凤儿才不管这些,她觉得待在哪儿都比待在家里强,可嘴上不能这么说,只见她毕恭毕敬地说:“叔叔,说了多少回了,家在陇洲,也没什么人,你就让我在这里待着吧,或者把我送到之前的那个叔叔那里去。”

一个警察瞄了凤儿一眼,诡异地说:“娃儿,别以为我们拿你没办法,只是我们看你小,不忍心下手,现在看来不下手不行了。”说着把给炉子添煤用的小铁掀放到了炉子里。

等他把小铁掀再拿出来的时候,已经烧的通红,看着挺吓人的。他说:“小姑娘,你要是再不说实话,我就用这个在你脸上烙一下,你说,这么漂亮的脸蛋这么一烙,以后走到大街上,大家都会围着你看的。”说完,他哈哈大笑起来,像极了电影里反动派审共产党员的镜头。

凤儿被他这个举动吓坏了,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哭着说:“叔叔,我说,我说,你不要用这个烫我的脸。”

就这样,凤儿一五一十地讲了自已的情况,三天后,继父唐玉成来到棉阳收容所,她乖乖地跟着回去了。

唐玉成知道凤儿受罪了,来的时候带了好多好吃的东西,凤儿在火车上敞开吃,好好的解了一把馋。也巧了,凤儿大口吃的时候,有一个小男孩,应该有五六岁的样子,很像幺儿弟弟,眼巴巴的望着凤儿,凤儿顺手从烧鸡上撕下一个鸡腿递过去,小男孩接过直接就往嘴巴里塞,吃得可香了。凤儿开心的笑了,她想幺儿和叔叔阿姨了。

到家后,凤儿第一眼就看到了放在柜子上的那件新衬衫,双手抱起来,亲了亲,闻了闻,搂在怀里。

秦菊香走过来,搂住凤儿,低声说:“凤儿受苦了,是妈不对,你原谅妈妈,好吗?”

凤儿感觉到妈妈胸膛的温暖,她哭了,哽咽着说:“妈,凤儿错了,害得你得了一场大病,你打我吧。”

在火车上,唐玉成给凤儿讲了她出走以后家里发生的事。她出走后,妈妈秦菊香茶饭不思,一病不起,在医院里躺了半个月,稍微好点,硬撑着出了院,她要出去找凤儿,最后,在大家的劝说下,秦菊香这才定下心来,唐玉成说如果你再病倒,大家是找凤儿,还是伺候你?秦菊香无语。那时,家里已经报了警,警察说,这么大的孩子肯定坐车走了,她又没带多少钱,没吃没喝,她走不了多远,再说如今治安管得这么严,谁家敢收留她,肯定会送到收容所,不要担心,用不了多久就会有消息。还真让他们说中了,没有等到一个月就有了消息,听到凤儿在棉阳,一切都好时,秦菊香悬着的心这才放下了,赶紧让唐玉成去接,千万叮咛,见了孩子不要打不要骂,囫囵个的领回来就行。

秦菊香抚摸着凤儿,说:“妈不打你,你回来就好,以后不许乱跑了,多让人担心,好不好?”

凤儿使劲地点头:“嗯,妈,我知道了。”

凤儿出走的事没有告诉姥姥,但老人家已经让舅舅打过好几次电话了,反复问:“凤儿好着没?”这边回答:“好着哩。”就是不让凤儿接电话,那边疑心越来越重了,说准备让舅舅带些山货来看他们,这一招把秦菊香吓得不轻,推拖说凤儿进了尖子班,学习任务重,不能打搅,过一阵子再说。说归说,可万一舅舅冷不丁的来了,这不是惹下天大的麻烦吗?这回凤儿安全的回来了,秦菊香让唐玉成领着凤儿回一趟老家,让姥姥见一见凤儿,老人家的心才能放到肚子里。于是,父女俩又踏上了去丹风的路。

见到姥姥时,凤儿哭了。姥姥已不像她小时候那样精神,头发全白了,在阳光下闪着银光,特别剌眼。姥姥老了。

姥姥握住凤儿的手说:“你给姥姥说实话,前一阵子,你干啥去了,咋不接姥姥的电话呢?”

凤儿经不住姥姥的再三追问,尽管出门前妈妈叮咛了多次,不要给姥姥说,但凤儿最终还是给姥姥说了实话,她不想骗姥姥。

当听完凤儿的讲述,姥姥叹了口气说:“傻孩子,以后再也不能任性了,多让大人们担心啊。这次你运气好,碰到好人了,你要记住幺儿他们一家人的好,那是天底下最善的人,要记一辈子。你要记住姥姥的话,大善之人有大福,人啊,心存善念,可保平安,好娃儿,记住没?”

姥姥说了这么多,凤儿似懂非懂,但那些话她都记在心里了,特别是那句“心存善念,可保平安”,记得更为真切。在一旁的唐玉成却听出门道来了,他对老人的敬重又增加一分。

回到山城,凤儿像是变了个人,这话好像不对,人没变,是心劲变了。原来干活都是听妈妈秦菊香吆喝,现在却不是了,秦菊香嘴巴还没动,凤儿早就去干了。这么多年了,家里的活儿凤儿没少干,她知道什么活儿什么时候干,怎么干。原来都是等着妈妈喊她,现在却是她喊“妈妈你别管”。其实,以秦菊香现在的身体状况,她也管不了,说她弱不禁风有点过了,但手无缚鸡之力是不争的事实,所以只能由着凤儿干。看着女儿这么乖巧能干,秦菊香打心眼里高兴,原来自已怎么就没有发现呢?经过这一事,她也变了,她变成了凤儿真正的妈妈了,知道疼孩子了,能看到孩子的优点了,凤儿在她眼中再不是爱惹事生非的假小子了。

这母女俩的一呼一唤,就像天地间的风和雨,谁也离不开谁,日子就这么在不知不觉中度过,说慢也慢,说快也快,这不,转眼凤儿长大了,高中也毕业了,长成了一个漂亮的大姑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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