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为解决这个问题,江文化也想了一个办法,那就是轮流值日,轮到谁,谁做饭,一个不行,两个搭伴,不管你会不会,必须做。如此以来,吃半生不熟的夹生饭成了家常便饭,有时候即使玉米珍子糊了,也只能吞下去,那还敢奢求色呀香呀味儿了,能吃口热的就已经谢天谢地了。为做饭这点事还差点儿闹出人命。有一回轮张婧和林敏两个人做饭,她们两个想给大家伙蒸馍,两个人忙乎了一上午,终于上锅了,等大家收工了回来吃饭的时候,笼盖打开后傻了,笼里的馍馍个个像个青萝卜,硬得像石头,扔出去能打死老鼠。两个人被大伙热嘲冷讽一顿羞辱,林敏脸皮薄,当即寻死觅活,说要去跳井,幸好被人拉住才没出事。原来她们两个只知道合面,却忘记了放酵母,你说锅底下再大的火也蒸不出馍,外因通过内因才能起作用,这是书本上早就学过的,所以,她们两个再怎么弄也只能蒸出山药蛋子。
就今天大家啃的这个馍,还是邻居蔡婶看这一帮小年轻实在可怜,拿自家的酵母帮他们蒸了一大锅馍,这也是权宜之计,不长久。其实,江文化从昨天就开始犯愁了。眼看这一锅馍吃不了两天了,吃完咋办,他根本不知道。刚刚他也考虑,凤儿会不会做饭,如果真的会做,那就太好了,一口冒出香味的锅能把人心拢起来,不至于三天两头让队长找他训话。队长老说你们这些小年轻,整天没精打采的,像是让人抽了筋,豪言壮语哪儿去了?江文化陪上笑脸说,队长,肚子里没硬货,哪有劲干活儿,有时候还会跑肚拉稀,能把人顾住就不错了。
俗话说,人是铁饭是钢,不解决吃饭问题始终是个事,而且这个事,在有些领导眼里可能会上纲上线,成了大事。所以,江文化觉得这个问题必须解决,刚好凤儿说会做饭,不行就让她试着做两天,她刚来,农活还不会做,学习还有一个过程,不如让她先做饭,这也是个锻炼嘛。
晚上的会很简短,议题就两个,一个就是把队长意思说了一下,解决出工不出力、出力不出活的问题,二就是解决做饭的问题。江文化让大家畅所欲言,就如何解决好出工不力这些问题说道说道,可等了半天,也没有人出来说一句话,大家都在底下窃窃私语。江文化也看出来了,这事要让在坐的说出个子丑寅卯来是不可能,还是他自已说吧。
“大家都不愿说,那我就啰嗦两句吧,在场的除了夏凤和周岚两个,其他人都是老人了,时间短的一年多了,长的也快三年了,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这么长时间了,我们看到了啥,学到了啥,要我说,我们要学贫下中农战天斗地的那股子精神,有一句口号说得好,‘天大旱,人大干’,日头再毒,汗珠子再滚,贫下中农干活的劲儿不松。大家也都看到了,跟咱们一起上工的人都比咱年长,家庭负担重,家里有老也有小,即便是这样,也照常按时出工出力出活,这种忍辱负重为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努力奋斗的精神就值得我们学习,是不是这个理。我说完了。”
江文化讲完了,凤儿激动地鼓起掌来,可其他人没有任何表情,该干啥还干啥,跟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
这没啥,江文化早就见怪不怪了,他接着说:“那咱们进行下一个话题,那就是做饭这个问题,也是个老话题了,这也是令大伙特头疼的一个问题,不过打今儿起就有了转机,刚才新来的夏凤同学说她会做饭,人才难得,我提议让夏凤同学做两天试试,大家可以发表一下意见。夏凤同学,你看怎么样?表一下态。”
听到江文化叫自已,凤儿站起来说:“各位同学,如果大家信得过我,我可以试试,不过我一个人不行,我需要一个帮手。”
“夏凤不要逞能,江文化,为什么是我们女生做饭,你们男生也可以做呀。”张婧首先站出来阻拦。
还没等江文化开口,坐在角落里的董强喊起来了:“我说老张,别这样,不要男呀女呀的,在一口锅里找食吃,不要分得那么清,咱们首先是人,是人都得吃饭,咱就让这位小同学发挥一下特长吧,这有什么不好,只要她能做出好吃的饭,我看行。小同学,别怕,我们都支持你,别说一个帮手,就是我们大家都来给你当帮手也行啊,是不是?”
一阵哄堂大笑,弄得凤儿不好意思,连连说:“一个人就行了,不敢麻烦大家。”
“那咱们表决,同意夏凤同学做饭的请举手。”江文化行使组织权利,扫视全场,张婧最后也把手举起来了。看到每个人都举了手,他宣布:“全体通过,那就安排周岚同学当帮手吧,夏凤同学,你看行不行?”
“当然可以。”凤儿说,周岚跑过来拉着凤儿的手说:“我可什么都不会,你要教我。”
“包在我身上。”凤儿拍拍胸脯说。
“我说老江,咱们有大厨了,应该庆贺一下,是不是?”又是那个董强。
江文化端起水杯,说:“那咱们就以水代酒,祝贺夏凤同学走马上任,铁锅一口煮山珍海味,大勺一把舀玉液琼浆,来,干杯!”话音落下,响声一片。
“我说小同学,你准备明天早上给咱们做啥好吃的呀?”董强又开口了。
凤儿一点儿也不胆怯,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不知道有啥现货,我有言在先,灶房有啥我做啥。”
凤儿这么一问,底下乱哄哄的说了一阵子,她听清楚了,灶房里有半袋白面,半袋玉米面,还有一些青菜和土豆,馍就不用说了。她心里有数了。
“好了,我知道了,那么明天早上我做拌汤,热蒸馍就土豆丝,大家以为如何?”这饭虽说简单,但也不是谁都能做得出来,在凤儿这里就是小菜一碟。
大家齐声都说,好!好!好!
散会后,江文化领着凤儿去看了一下食材,基本和大家说的差不多,凤儿心里有数了。晚上,她躺在床上还在考虑明早的事,起床要早,进了灶房先干啥,后干啥,脑子一直没停像过电影,想着想着困了,正当她准备入睡的时候,忽听见头顶一阵响动,唰唰唰,唰唰唰,应该是老鼠出洞了。下午的时候几个姐姐说了,晚上有老鼠做陪,她当时没在意。还真是,现在这个惹人烦的家伙在席子顶棚上撒欢哩,空气里立即嗅到了土腥味。凤儿之所以能忍受,那是她想到了贫下中农,他们祖祖辈辈就是过着这种日子,她给自已说千方百计要适应,适应这里的一草一木,一呼一吸,包括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洞里钻的,自然包括老鼠。她紧闭双眼,用被子把嘴巴捂住,任凭老鼠在上面跳舞。突然,听到“吱”的一声,好像一只老鼠掉下来了,正好跌落到了岚岚的被子上,周岚被吓醒了,一声尖叫“啊”,吓得从床上跳下起来,大喊“老鼠!”
凤儿摸索了一会儿才把灯拉开,看到周岚吓得直哆嗦,她安慰道:“睡吧,没事,老鼠已经跑了。”
“我怕。”周岚战战兢兢地说。
“别怕,没事了,睡吧。”凤儿继续安抚岚岚。
周岚半信半疑,小心翼翼地掀了一下被子,结果一只老鼠跑出来,把岚岚吓坏了,又是一声尖叫:“啊,老鼠!”
“隔壁的,还让不让人睡了,明天还要干活,发什么神经。”声音是从顶棚那边传过来的,是隔壁的男生。原来,这几间房顶棚上面是通的,没有完全隔开,你在屋里说话隔壁听得真真的。
这一声把凤儿和岚岚惊着了,凤儿吐了吐舌头,招招手,示意岚岚过来,两个人一起睡,岚岚这才蹑手蹑脚走过来,钻到凤儿的被窝里了。
第二天早上,天刚麻麻亮的时候,大多数人还在被窝里做着春秋大梦,凤儿已经在灶房忙乎上了,有了岚岚这个帮手,凤儿做得心应手,手搓拌汤,土豆切丝,青菜切段,这几番熟练的操作,把一旁烧火的周岚看傻了。
“我的妈呀,夏凤,真没看出来,你这一手太厉害了,谁要是娶了你,一辈子享不完的福。”周岚的话里充满对凤儿的崇拜。
凤儿不愿意了,喊道:“好个周岚,好好烧火,不然我用面把你的嘴堵上。”
正在这时,江文化一头扎进来了,一看灶房里热气腾腾,高兴地说:“夏凤,你真厉害,好久没有看到这个场景了,有了这烟火气,看谁还敢说我们这地方不像家?”江文化有一丝得意。
凤儿没有搭理江文化,她对岚岚说:“火烧大点,我要炒菜了,土豆要热锅快炒,时间长了,土豆就不脆了。”
周岚应了一声:“得嘞。”顺手往灶堂里加了一把柴火,堂火瞬间通红,把周岚的脸蛋都映红了。
凤儿见油温已经到,端起切好的土豆丝倒进铁锅,只听“嗞啦”一声,凤儿手持锅铲快速翻搅,一股香喷喷的味道扑鼻而来,把个江文化馋得直流口水,“我的娘呀,夏凤,你的手艺太不一般了!”
“凑合,凑合。”凤儿擦了一把额头的汗说。
开饭了,十多个人都端着酸辣土豆丝和拌汤,外加两个热馍,吃得津津有味,他们好久没有吃到这么可口的饭了,他们多么渴望每天能有这样的待遇,尽管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已经很知足了,不管干多重的活儿,不管有多累,只要能吃上一口对胃口的饭,那什么事就没有了。这一群娃娃真不容易,他们响应国家的号召,远离了生养之地,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和贫下中农打成一片,一起出力,一起流汗,让他们远离父母家人不要紧,远离喧嚣的城市也不要紧,但不要让他们远离生活的味道,如果始终把他们包裹在这烟火气息当中,他们就不会觉得被遗弃了。
在去上工的路上,张婧追上江文化,对他说:“我说老江,夏凤这妹子真不错,这两把刷子无人能及,咱们要想天天吃上可口的饭,就得让夏凤长期干,你考虑怎么弄?”
“我也正在琢磨这事儿,早饭夏凤做的不错,就不知中午饭怎么样,如果好的话,我准备给队长说说,给她争取一下工分值,不能让人家孩子白干,你说是吧?”江文化一边走一边说。
“这还差不多,你准备咋说?”张婧问。
“咱们家大人多,做饭比较费时间,我考虑让夏凤晚一个小时上工,早一个小时收工,工分按七个工分计,周岚帮厨就算了,还按六分工计。”江文化略加思索后说道。
“小气鬼,才给人家加一个工分,至少和我们一样,计八个工分,这样才合理,是不是?”张婧提出了自已的想法。
“我也想给她计八个工分,不是担心队长不愿意嘛。”江文化也很无奈,每个人按啥标准计工分,那都得队长点头才是,不是谁想计多少就多少,年底分红全靠工分,全队的人都盯得紧着哩,马虎不得。
张婧根本不管队长那头的事,毋庸置疑地说:“队长的事儿我管不着,那是你的事,我代表女生坚决要求给夏凤计八个工分,如果办不到,后果自负。”说完扭头就走了。
望着张婧倔强的样子,江文化一点也不怀疑她说的话,那家伙说一不二,如果不按她说的给夏凤计八个工分,止不定会出什么吆蛾子。江文化无奈的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
中午饭凤儿做的是金银裹面削筋,这是她跟着妈妈学的。先把白麦面加水和匀揉到,再把金黄的玉米面加水和匀揉到,揉好后的玉米面团金灿灿的,配上雪白的麦面粉,把两面团擀成一样大小的面饼,叠加在一起,卷起来揉成条状压实,再用擀杖擀成一公分厚的样子,用刀切成条,待水烧开后下锅,翻滚几下,用笊篱一捞,一碗白里透着金黄的削筋面就出锅了,再伴上青菜盐醋辣子,谁说不香那肯定是骗人的,你看他馋得口水早就流下来了。吃上一口,那真叫个美!晚上,凤儿还给大家烧了一锅汤,活儿干的人困马乏的,喝一口热火汤,浑身别提有舒服了。
晚上,在大伙吃饭的当儿,江文化把准备让夏凤长期做饭的想法说了一下,还说了给凤儿和周岚计工分和具体的时间安排,基本就是早上和张婧说的那些事。
“老江,这回你算是办了件赢人事,凤妹这饭做的那叫嘹扎了,确定为大厨,我双手赞成,至于工分嘛,我看上不封顶,十二分就行。”率先发言的是董强,说完大家哄堂大笑,为啥,十二分工只有生产队赶马车这样有技术的强壮劳力才有,那是凤毛麟角,稀罕得很,其他人想都不要想。大家明白,董强支持夏凤当厨师是真,计十二分工是拿人开心。
江文化有点生气了,说:“老董,你前半句听着像人话,后半句咋成了屁话,说正经事哩,别嘻嘻哈哈。”又是一阵大笑。
“大家如果没意见,我抽空就跟队长去说,八个工分成不成,我不敢打保票,还望夏凤同学理解。”
凤儿说:“江组长,我没意见,怎么都行,感谢大家对我的信任,以后对饭菜有啥意见,咱及时沟通,我尽量满足大家。”
“还是我妹子会说话,不过,老江,我说过的话你不要忘记了,我可记住了,另外,灶房水缸里挑水这个活儿,我觉得就不要麻烦夏凤同学了,你们男生把这个活儿包了,也就是两天一回的事儿,怎么样,应该没意见吧?”过去是谁做饭谁挑水,如今夏凤成了厨师,张婧想如果让夏凤又挑水又做饭,太便宜这帮男生们了,必须给他们找个活儿干,所以才出了这么一个点子。
“行么。”听了张婧这话,男生们说得有气无力,这把张婧气坏了,高声说:“看你们这点出息,挑个水能把你们累死,难不成你们来做饭,凤妹,咱们不伺候了,让他们来做饭。”
江文化一听这话苗头不对,立马说:“我说几个爷们,咱们不能这妇女面前丢脸是不是,挑水的活儿咱们接了,挨个轮,怎么样?给个痛快话,不要让妇女们瞧不起。”
江文化的激将法还真起作用了,只听董强带头喊:“老少爷们,这个担子咱们接了。”
“要得。”不知那个男生说了句四川话,逗得大伙直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