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董强走了,队长批准夏凤代表队里送他回家。同一天,江文化也走了,走得比较彻底,这是大家没想到的。前几天,他还给大家伙撂下话“谁也不要动我的铺盖,我还要回来住。”可今天走的时候,闷声不响地把铺盖捆到自行车后架上了,他什么也没有说,大家谁也没有问,走之前用目光把整个院子扫了一眼,好像再也没什么可留恋的,跨上自行车,头也不回地走了,他这一走,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自从上一次见到董强送凤儿回家,秦菊香就看出苗头来了,董强对凤儿有那个意思,凤儿也没有拒绝,说明有戏。这回凤儿送董强回城,把董强送到家后,他们一家非常重视,留凤儿吃了饭,饭菜说不上档次和丰盛,但看得出董强爸妈是用了心思的。虽然没有鱼鸭,但味道还真不错,都是些家常菜,味道很可口,凤儿自已也会做一点,但和董强妈的手艺相比,差的不是一星半点。俗话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可能把简单的食材能做出花样,做出品味,那才不一般,董强妈的手艺就属于这一种。这让凤儿开了眼,原来很简单的食材在大师手里也能做出不一样的菜品。
凤儿也回了一趟家。因为临近春节了,街市上的人似乎比平时更忙乎,大包小包的往家里拎,人们都为一件事忙碌着,过年么,这是每一个中国人最为盼望的一个节,也是最为隆重的节日。到家一看,爸妈也忙乎着,家里已经堆放了不少过年必须的蔬菜和水果,年味已经很浓了,年已经很近了。凤儿没有停留多长时间,和爸妈说了几句话就急匆匆地走了。虽然时间短,但把该说的话都说了。她告诉爸妈,自已和董强处对象了,如果没有什么意见,最好在春节期间两家大人坐坐,看能不能把这事定下来,如果能定下来,就可以正大光明的在一起了。唐玉成当即表态,说完全可以。秦菊香当时没有表态,她只是说这两天忙着准备年货,等有空了再说。凤儿也说,我没有让你们现在就同意,只是提前给你们打个招呼,免得你们没有心理准备。出门前秦菊香反复叮咛说:“凤儿,早点回来,你可是家里的大厨,大家都盼着呢,你回来了,你妈我才能喘口气。”凤儿也满口答应了。往年过年,凤儿是妈妈的得力助手,其他人秦菊香指望不上,今年是凤儿下乡的第一年,也是下乡后过的第一个春节,往年这个时间凤儿已经放假了,秦菊香完全可以随时使唤她,买这买那,还有洗不完的衣服。可今年没有那么方便了,今天已经腊月十二了,凤儿还没有放假,如果不是送董强回城,母女两个还说不上话呢。
晚上,躺在床上,唐玉成见秦菊香还没睡着,就问:“老秦,凤儿的事白天你怎么没有答应孩子,你是怎么考虑的?”当时唐玉成听了凤儿说的事,孩子的感情问题终于有好的结果,他非常高兴,未加思索就答应了,可秦菊香却没有明确表态,这让唐玉成很尴尬,心里也一直七上八下。
“老唐,没啥,我当时忙得头晕脑涨,没有太多考虑,随口说再等等,其实,董强这孩子看起来不错,对咱凤儿是真心的,春节可以约一下,两家人坐坐,把孩子这事定下,这也是咱们家一桩大事,凤儿小的时候受了不少苦,长大没少帮我,凤儿的事,我怎么能不上心,睡吧,明天的活还多着呢。”秦菊香这一番话总算把唐玉成心里的疙瘩解开了,躺在床上暗自谋划两家人聚会的时间和地点,还有该弄些什么菜合适,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事情正如董强所期待的那样,他被分配到国营凌云电子仪器厂,在一车间当一名工人。他是腊月二十到厂子里报到,因为是下半月,厂子当时发了半个月的工资,二十多块钱,把小伙子高兴坏了,更让他高兴的还在后头。这不临近春节了嘛,厂子正在给大家准备年货,他刚报到,什么活还没干呢,只给他发了其他人的三分之一,这也不得了,一袋平时见不着的富强粉,一袋亮晶晶的大米,一桶黄得透亮的菜籽油,外加两条活蹦乱跳的大鲤鱼。董强长这么大哪见过这些好东西啊,赶紧用自行车驮回家,把一家人高兴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他妈的嘴半天没合上,合上的第一句话竟然这样说:“孩子他爸,这鱼咱们也弄不好,不要糟蹋了,还是送给那边吧,这白面咱留着,白米也送给那边吧,他们喜欢吃米饭,中不?”董强爸妈都是河南人,虽说在山城生活了二十来年了,可乡音一时半会儿改不了,最具河南人特色就是这“中不中”,山城人一听就知道是河南人。
董强他爸是个老实人,平时闷声不响,这会儿正在抽着烟,是档次最低的一款香烟“羊群”,即便是最便宜的烟,在他这儿也得咂出花来。你看,不到一公分长的烟蒂,他用两个指头蛋捏着往嘴里塞,吸一口,转一下,再吸一口,再转一下,烟能把眼睛眯了,烟蒂的火星眼看就要烧着指头蛋了,他还是不松手的捏着,仿佛那烟屁股里的冒出来的不是烟,分明是他得以续命的氧气。那烟蒂实在捏不住了,他没有像大多数人一样大方地扔到地上,而是轻轻地放在一个小铁盒子里,再用一个小木棍把火星压灭,等攒到四五个烟蒂时,他会把它们一个个解剖开来,把里面的烟丝放到早就准备好的纸条上,那是女儿作业本的纸,专门给他用的,这样的纸他的枕头边上有许多。就这样,那些烟蒂再一次变成了一支烟,变成了他可以享受的美味。对于他来说,烟卷是除面食以外最绝佳的美味。可他妈不让抽,因为他有时会不停地咳嗽。
董强妈的话老头听见了,但他立即没有应声。自从董强跟那姑娘谈上恋爱,他妈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就好像那姑娘是观音再世,是他们家的救星,说起那姑娘时,眉开眼笑,一点都不像原来的她。这一点,老头心里有意见,可不能发作,否则,他会很难受。不就是一个干部家庭的子女嘛,我们不至于自掉身价嘛,况且我们没有什么身价,没必要。
他放烟蒂时看见老婆的眼神了,分明在说:“你这个老不死的,不盼望咱们家好起来吗?”
“中,你说中就中。”老头接上了老婆的话,脸上也露出了笑,那笑肤浅得像老婆用来糊窗户的那层纸。
董强过来给他爸手里塞了两盒烟,老头一看是“大前门”,好烟,这回眼睛眯成了一道缝。“强子,过年呢,咱们也没有啥能拿得出手的东西,就把你妈说的那两样东西送过去吧,也算是咱们的一点心意,中不?”
“爸,妈,你们说的都中,得空我就送过去。”董强回应道。
“别介,鱼是水货,过不得夜,你现在就送过去。”董强妈的心比这两个男人都急。
“中,我这就去。”董强一刻也没停,赶紧把那两条还有半口气的鱼和一袋米驮上走了。他没有直接去凤儿的家,而是又转到了自由市场,他踅摸应该再买点啥,如果就这样去是不是有点寒碜。他想,这是第一次给凤儿家送东西,送年货怎么说也得说得过去。他在市场转了两圈,买了两只鸡,这才高高兴兴地往凤儿家去了。
尽管他与夏凤已经来过两次了,轻车熟路的,很快就到了,没到之前还兴冲冲的,幻想着进门后的情形,可真到了夏凤家门口了,却感觉有点迈不开步子了。他就在门口原地打着转,在进与不进之间难以选择。
这当儿,唐玉成回来了,他打老远就看见董强了。
“这不是小董吗?来了怎么不进门?走,有话进去说。”唐玉成招呼董强。
“叔,下班了。”董强上前一步问候道。小伙子这才推着自行车进了院子,把带来的东西从车子上卸下来,提到了客厅里。
秦菊香正在收拾卫生,连忙问道:“小董来了,爸妈好吧,家里年事准备的怎么样了,哟,你还带这么多年货过来,真的不用客气,家里什么都不缺,就缺一个干活的人。”
董强懂她的意思,赶紧说:“姨,我知道了,过两天我就去接凤儿回家,她回来了您就可以歇歇。”
“谁说不是呢,凤儿可是我们家的大厨哩。噢,我想起来了,你们说春节咱们两家人坐坐,不知道你们是怎么考虑的,是在家里还是在外边?”秦菊香坐下来问。
“叔,姨,这个事情我回去跟爸妈商量一下再定。”董强还没有考虑到这个问题,秦菊香一问他只好应付一下。
从凤儿家里出来,董强一路上都在考虑这件事情。他和凤儿是有这个打算,可究竟怎么弄,还真没有过多考虑。董强前脚刚走,秦菊香就和唐玉成两个人一边干活,一边商量。
“老秦,你说这两个娃说的事怎么办?在家里办,是在他们家,还是在咱们家,如果在外面请,在大过年的,饭馆都关张了,外边根本没有地方,唉,真的事到临头才知道难。”唐玉成正在收拾董强提过来的两条鱼。
秦菊香正摘买回来的一大捆芹菜,听唐玉成说得这么绕,立马打断说:“这顿饭即便不在外边吃,那怎么也不能在咱们家,这是男方主办的事儿,就应该在小董他们家才合规矩,你说是吧?”
“也是,这第一顿饭应该就是男方请,要不然传出去还真不好说。”唐玉成在家里这些事情上一般都是听秦菊香的,即便是有不同意见,那也得保留。
转眼就到腊月二十三了,家家户户烙干粮祭灶爷,为的是让灶爷“上天言好事,下界降吉祥”,保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人畜兴旺家宅平安,这也是春节前最为重要的节日,俗称“小年”。
这一天,董强上午就到了,这是他返城后第一次回到知青点。他到的时候,大家伙正忙着收拾回家带的东西,他热情地和大家伙打招呼,又是发烟,又是发糖,不知谁来了一句:“这是喜烟呀,还是喜糖?”惹得大伙哈哈大笑。
董强笑着说:“哥们想你们大伙儿了,过年了,这么喜庆的事,抽支烟吃块糖不为过吧?”大伙又是一阵大笑,又各忙各的去了。
凤儿问董强 “你怎么才来,我让你带的东西带来了没有?”原来凤儿给董强捎话让他来的时候,带两包上好的点心。凤儿叮咛的事儿董强打死也不敢忘。
“看把你急的,路这么远,我一路上马不停蹄,连气都没喘一口就到了,你就不心疼?”董强打趣道,“你要的东西我能不带吗?你看。”说着董强把身上的挎包拍了拍。
“这还差不多,走,咱们去蔡婶家坐坐。”凤儿说着拽着董强去了。
凤儿给蔡婶送了两包点心,蔡婶把刚出锅的灶干粮馍给董强包里塞了几个,说:“婶刚烙的干粮,你们尝尝,城里人没吃过咱这干粮,甜香得很。”蟠龙村的人家都有一个传统,小年这一天都会烙灶干粮馍,稍微讲究些的人家,还要在下锅前的干粮上扎些花样,烙出来的干粮馍不但好吃,还好看,出锅后先给灶王爷神位前供上几个,这个也有说道:灶王爷上天言好事,路上要吃,不然走得困马乏的,咋个向上天求吉祥?
看到这么又白又香的干粮,董强急不可耐,掰开了一个,大口吃嚼起来,一股麦香味在嘴里打转转,“香得很,凤儿,你也尝尝。”说着给凤儿递过来一块。
凤儿笑道:“看把你馋得,像个饿狼,婶的手艺我知道,不尝也知道香,还用你说。”
蔡婶对董强说:“小子,凤儿是个好姑娘,你一定要待她好,否则,婶不饶你。”
“婶,你放一百个心,亏了谁,也不会亏了凤儿。”董强看着凤儿笑着说道。
“这可是你说的,你可记好了。”凤儿眼睛盯着董强看,董强只是笑。
蔡婶又说:“这一阵子凤儿给我帮了不少忙,帮我扫舍,还给我用泥浆抹墙,你看,灶房这面墙就是她抹的,多亮堂。不说了,你们也该回了,过年了,回去给你们爸妈带个好。”
两个人告别蔡婶,踏了回家的路。
在路上,董强问春节两家人聚餐的事,他想听听凤儿的意见。昨天晚上,他和爸妈商量了半宿都没有商量出个头绪。主要是他家里太寒碜了,要啥没啥,你说大过年的,让未来的亲家吃他们吃惯了的粗茶淡饭,心里也过意不去,去外面吃吧,馆子都关张了,再说了一桌饭再不行,也得百十来块钱,家里根本拿不出那么多钱,愁得一家人觉都睡不安稳。
凤儿听清了董强的意思,她不假思索地说:“你说的这个事,按理说在你们家最好,可你家又那个情况,那就放在我们家吧,随便也能弄几个菜,这不是啥难事。”
“凤儿,你真好,这么弄好是好,只怕叔叔和阿姨通不过,毕竟这事儿男方主办才是正理,难为你了。”
“这有何难,反正在哪儿我都是主刀的人,我的话还是有点分量的,你就放心吧。”董强听凤儿这么说,脚上一下子来了劲,自行车在公路上要飞起来了。
“你悠着点,路还远着哩,安全第一,咱们要吸取教训。”凤儿在董强的背上拍了几下,意思让他不要忘记曾经发生过的事,董强一声“得来”,自行车向前飞奔而去,寒冬的风像一把刀子,要把人的耳朵割了去。
晚上,家里的活安顿的差不多了,秦菊香招呼唐玉成坐下,跟凤儿商量春节两家聚餐的事。其实,凤儿自打进门就有这个意思,不过,她想过两天再说,毕竟家里还有好多活儿要做,根本没有坐下来拉话的功夫和心思。可秦菊香就是心里搁不住事的人,本来她想跟唐玉成商量,可唐玉成别看大小也是个领导,可在家里这些事上,他往往人云亦云,当然了,这个人自然是秦菊香了。所以,这事儿她想听听凤儿的意思,毕竟女儿大了,这也是她的人身大事。凤儿回来了,秦菊香心松了不少,有凤儿在家操持着她自然省了不少心,可以静下心来想一些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