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离国庆节剩不下多少天了,秋收秋种就在眼前,可蟠龙村所有五个知青点同时接到了一个很重要的政治任务,组织排练节目,准备庆祝国庆节。这对于整天手拿着锄头的这些年轻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挑战,就连会一招两式的夏凤同学都感觉这事情有难度。可这是上头下达的政治任务,而且通知很明确,要求所有大队和生产队全力配合,不管手头有多重要的农活也得让路,也得支持知青排练。当然,也不是要求所有知青都上,通知要求每个知青点必须保证一个节目,节目人数不得超过三个,也就是两个人的节目最好,又能完成任务,又不影响正常的生产秩序。江文化也打听了,其他四个知青点为此而伤透脑筋,可他一点也不着急, 而且他确信三队知青点肯定能在大队知青汇演中拔得头筹,还有望在公社汇演中取得好的名次。尽管这样,他还是按照安排召开了知青点全体社员大会。
会上,他鼓励大家踊跃报名,通过现场比试,优中选优,最后确定参赛人选。可这事儿不是挑水拉车,锄地挖土,是个人都能现学现做,这不是谁都能来两下子的。他讲的很明确,咱们这儿男女生各半,那就是男生出一人,女生出一人,这个任务必须完成。他说了好几遍,就是没有人应,哑场了,少见。就连平日里不管大会小会总爱嚷嚷的董强,这回也哑火了。他的伤养得差不多了,队长也发话了,国庆节过了,就让他从果园回来,参加正常的生产劳动,当然,不能干太重的活路,最近一段时间点里的集体活动他基本上没有缺席过。女生里面最能咧咧的张婧这回也不挺身而出了,坐角落里一言不发,埋头干着私活——织毛线手套。
按理说这事儿是凤儿的强项,以她的性格和脾气,没有理由保持沉默,可她却没有在第一时间站起来报名,那是因为经过这短短的几个月历练,她也懂得凡事少出头,你岂能不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道理,在坐的十几个人里,除了她和周岚都是老同志了,她也不清楚这些人里面谁还有文艺方面的特长,她想听一听,看一看。还有一个原因,这是一次重要的政治任务,如果节目演得好,得到了上面的表扬和肯定,说不定对提前返城也许会有所帮助,这是绝对是一次难得的机遇,她来到蟠龙村还不到半年,返城的事与她不沾边,她不想做从别人碗里抢食吃的事儿,她想把这个机会还是留给最需要的同学吧。
江文化看大家都成了闷葫芦了,提高嗓门说:“平时不是都挺能说的嘛,今天怎么哑巴了,如果大家没人报名,那我就如实上报,就说三队知青点不参加文艺汇演,我们弃权,可这个后果是很严重的,大家都必须清楚,而且这个责任我一个人也担不起,必须我们大家共同承担,如果今后有什么好事情因此事耽搁了,你们不要怪罪我。”
听江文化这么一说大家伙都急眼了,私底下嚷嚷开了,听得出大家伙不愿意看到他说的那个结果。
“老江,你不是有两下子吗,谦虚啥哩,你报名吧,咱们不能弃权,我们大家支持你。”董强从角落里站起来说话了,其他人也都异口同声地说:“老江你上,老江你上。”
江文化看火候已到,笑着说:“只要大家没意见,我上没问题,可一个人不行,我不能唱独角戏吧,老张,你们女生出一个人吧,支持我就是支持大家,不行就你上吧。”他明知张婧不好这个,他故意逗她,看她能不能按他的意思来。
张婧两只手都晃不过来了,连忙说:“不行,不行,我真的不行,我这个鸭子你再赶也上不了架,不要为难我。”她眼前忽然一亮,看见自已前面的凤儿,灵光一闪,喊道:“我们推荐夏凤同学,她平时就爱唱两句,肯定行,姐妹们,你们同意不?”姐妹儿几个齐声说:“同意,同意,就夏凤同学。”说着几个人把夏凤搀起来,“来一个,夏凤,让他们男生不要小瞧咱们。”
男生这边也活跃起来了,喊起来了:“夏凤,来一个,夏凤,来一个。”一时间小小的会议室里气氛异常热烈,这才是年轻人的世界,这才是年轻人该有的样子。
江文化会心地笑了,他挥挥手,示意大家安静,说:“夏凤同学,女同胞全力推荐你,那你就来一段吧,也让大家一饱耳福吧。”其实,他私底下观察过多次,夏凤不但能唱,还能走两步,那唱腔那身段不去剧团都有点可惜了。
其实凤儿是准备报名的,她在等,如果大家没有人报名参加,那她肯定会站出来的,再怎么说文艺汇演三队知青点绝对不会缺席的,可就是没有想到以这种方式出场,硬是被大家伙抬出场的。
她赶忙说:“哥们姐们,你们不要这样,弄得我都不好意思了,那我唱一段李铁梅的《都有一颗红亮的心》如何?”
大家伙齐声说:“好!”
江文化站起来给凤儿攉场子:“中间的让一让,咱们给夏凤同学把地儿腾出来,好让她尽情发挥。”
凤儿来到屋子中间,双手抱拳,说了一声:“谢谢!”然后,双手端于胸前,甩头,双脚成丁字步形,抬头挺胸,俨然进了角色状态,仿佛已经在台上了,此时会场安静了,随后清亮的嗓音传来:
奶奶,您听我说:
我家的表叔数不清,没有大事不登门
虽说是虽说是亲眷又不相认
可他比亲眷还要亲
爹爹和奶奶齐声唤亲人
这里的奥妙我也能猜出几分
他们和爹爹都一样
都有一颗红亮的心
凤儿的唱音刚落,周围响起热烈的掌声,她不但唱得字正腔圆,而且动作也很到位,一招一式与县剧团的演员一模一样,太美了,把在场的人都唱愣了,大家伙连声说了几个“好”。
江文化挥挥手,示意大家安静,他说:“夏凤同学唱得真好,想不到我们这儿藏着这么一个人才,这回我们肯定能在大队的文艺汇演中得头奖,我们不但要拿头奖,还要走出蟠龙塬,向公社进军,争取在公社得个奖,大家伙说行不行?”
“行么,不过我们女生有人了,你们爷们谁上?”张婧打断江文化的话。
江文化环顾四周,包括董强在内的所有男生没有一个人回应,他提高声音说:“既然这样,那我就当仁不让了,我上吧,不能让夏凤同学唱独角戏,大家说是不是?”
“你那两下行吗,来两句也让大家伙长长眼。”董强这回发话了,听到江文化要与凤儿组合演节目,虽然心中少有不悦,但也不好说什么,他想看一看江文化到底几斤几两,如果实在不行,那就把他拿下。
江文化心里明白,如果不露出点真本事,董强这一关可能不好过。于是,他清了清嗓子,说:“那我就来一段《智取威虎山》中的杨子荣唱的《穿林海跨雪原》吧。”
他也走上前来,站到屋子中间,拉开架势,引吭高唱,一点也不含糊,你听:
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
抒豪情寄壮志面对群山。
愿红旗五洲四海齐招展,
哪怕是火海刀山也扑上前。
恨不得急令飞雪化春水,
迎来春色换人间。
江文化唱完也迎来一片叫好声。老知青们都知道江文化会唱两句,但不知道他这么能唱,他的唱腔与夏凤不相上下,这才理解了他刚才说拿头奖的话不是吹牛,他是有真本事,他这一嗓子下去,让在场的人都服了,包括凤儿,也对他刮目相看,没看出来,平时谨言慎行的江文化还真有两下子,如果说在大队拿头奖,肯定没问题。
最后大家一致同意由江文化和夏凤代表三队知青参加汇演,至于出演什么节目,由他们两个协商确定。同时,江文化给周岚安排,让她多承担一些厨房的活,这样夏凤有更多的时间排练,毕竟长久不排练肯定生疏了,需要更多的时间加紧排练,弥补不足。
晚上,凤儿照例来果园看董强。这是最近一段时间来她最喜欢做的事儿。坐在瓜棚里,啃着董强早就准备好的西红柿和黄瓜,还有桃子等等,再抬头看着满天的星斗一闪一闪的,很惬意的。可不知怎么,今晚的空气似乎凝固了,没有一丝调皮的风儿路过,感觉不到一丁点凉爽。
“怎么不说话?”凤儿问董强。
董强的眼睛一直盯着眼前那片漆黑的园子,仿佛那里面藏着什么,或许有一头野猪吧,可凤儿听不到一点声响。
“唉,我怎么不会唱两句呢,要不然,咱们两个就能一起在台子上表演了,哼,便宜了江文化那头猪。”说着,董强把一个黄瓜把儿扔的老远。
“没看出来,你的醋劲不小嘛,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有什么可担心的。”凤儿说。
“我比你更了解江文化,那家伙面上看起来文绉绉的,其实一肚子花花肠子,你可得提防着点儿。”董强转过脸来看着凤儿说,眼睛里满是忧虑的光。
“老董,别担心,我心里有数。”凤儿拍了拍董强的手说道。
“那就好,你们商量好了没,准备演啥节目?”董强问。
“我们准备演歌剧《白毛女》杨白劳给喜儿扎红头绳《北风吹 扎红头绳》那一段,唱腔短小精湛,没什么难度太大的动作,主要是那样的场景比较感染人,能揭露旧社会的黑暗,能引起台下观众的共鸣。”凤儿说的就是白天她和江文化商量的结果,准备从明天开始排练。
“可杨白劳要给喜儿扎辫子,你没有那么长的辫子怎么弄,那不演砸了吗?要不就算了吧。”此时董强心里一百个不愿意,可嘴上不能说,他很清楚,凤儿根本不吃那一套,她要想干的事情,没有人能劝得动,只能顺着她。可他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前一阵子江文化那天借吃饭对凤儿发飚,他肯定是听到啥话了,不然不会那么不顾面子当众撒泼,平日里那点斯文抛到九霄云外了。想到这里,董强心里一紧,倒吸一口冷气,什么事情会让一个大男人失去理智呢,脑海里突然冒出两个字:女人。看起来要真正俘获夏凤的心,自已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凤儿根本不了解董强此刻复杂的心情,笑着说:“那个你不用操心,借个道具就行,那都是小事情。老董,我听说队里要分粮食了,你打算怎么办?”对于排练节目凤儿不用太上心,轻车熟路的,她现在最关心的是如何把分的粮食弄回家。
听凤儿说到队里分粮的事儿,董强一下子来精神了,这不正好是个机会吗?
他说:“你不用担心,到那时我找一个拖拉机,把咱们的粮食拉回去就行了。”
凤儿半信半疑:“你还有那本事?”
“小瞧我了不是,再怎么说我在蟠龙塬上也混了两年多了,人缘还是不错的,到时候你就看我的。”这些事情董强最为拿手,他也想借这个机会去一趟凤儿的家,见一见她的父母,等于把他们两个的关系挑明了,看一看他们家对自已的态度,也能把凤儿的关系再拉近一步,这是个绝佳的机会。
“那就好,这件事就交给你了,到时候全靠你了。”自从听说分粮的事后,凤儿一直为此担心,如今有人愿意承担这个体力活儿,正是凤儿所求,交给董强比谁都放心。
江文化上报的汇演节目很快得到大队的批准,要求他们抓紧时间精心排练,为广大社员呈现一台精彩的演出,让大家既接受了思想教育,也欣赏了经典艺术的美。随后江文化和夏凤两个紧锣密鼓的开始排练,前几天练唱腔,江文化不知从那弄来了 “胖大海”,让凤儿泡水喝,说是对嗓子特别好,虽然已经入秋了,但天气依然很炎热有句老话说“秋后一伏,热死老牛”,还真是的,不一会儿人就汗流浃背了,江文化还让周岚端来绿豆汤解暑,殷勤的不是一点儿。连周岚都看出了端倪,扒在凤儿的耳边悄声说:“凤姐,你可得小心点儿!”
凤儿诡异一笑,说:“借他一百个胆试试。”
没过几天,果然有事了。
那一天,江文化和夏凤的排练已经进入合练阶段,演“杨白劳”给“喜儿”扎辫子的那场戏时,江文化坐在椅子上,凤儿半蹲着背对江文化,可凤儿突然感觉江文化的手指碰到自已的脸颊了。她立即站起来,呵斥道:“江文化,你干什么?”
江文化做梦也没有想到夏凤的反应这么激烈,他连忙解释道:“我看到你一绺头发下来……”他的话还没说完,凤儿打断了他的话,厉声说:“江文化,你要再这样,这个节目我不演了。”
“夏凤同学,我是无意的,请你不要生气,这次演出是政治任务,我们必须演好。”江文化求夏凤。
“你还知道这是政治任务,那你的行为是不是拿政治任务开玩笑,你这个组长是不是不想干了?”凤儿一点也不甘示弱,她知道,这一次不把江文化教训到位,他还可能有会下一次。他这个人有野心,好不容易混了一个知青点的小组长,他怎么会因为这件事情影响自己在大好前程呢。果不其然,江文化立马回话了。
“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我保证以后坚决不犯此类错误,否则任你处置。”江文化今儿算是见识到凤儿的厉害了,这和他摔碗那天判若两人啊。
“我就不处置你了,到那时自然会有人跟你算账。此事到此为至,咱们开练吧,江组长。”凤儿这人就是直肠子,有啥说啥,不拐弯抹角,但你别惹恼她,惹恼她谁都没有好果子吃。
他们两个的这一幕恰巧被在院子里摘菜的周岚瞅了一个正着,只是周岚当时装作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