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秦菊香坐在被窝里对唐玉成说:“你说老董家有意思不,什么都不带,还想订亲,这不是开玩笑吗?”
“订婚哪有这么简单,该买的买,该送的送,还要有亲戚朋友做陪,这些有规矩他们肯定懂,今天可能是想试探一下咱们的口气,看咱们对这门亲事是否认可,想订婚是虚,试探才是实。”唐玉成正在看书,给秦菊香分析了一番。
“你说的没错,试探的成分多一点,可咱们点不点头重要吗,架不住人家情愿呀,真是个傻姑娘。”秦菊香说的时候把嘴巴向外噘了噘,这意思很明显。
唐玉成自然明白她是啥意思。秦菊香一直看不上这家人,在他面前说过不止一次,他劝过,说孩子们的终身大事我们不能过多干预,否则会后悔的。老大军军前一个对象虽说自身也有很多毛病,可秦菊香见了人家姑娘脸不是脸的,人家姑娘也不是傻子,一看就知道,女主人不喜欢,如果进门当了媳妇,这还能有个好吗?还不趁早开溜。对象吹了以后对老大打击挺大的,到现在也没找,孩子受了刺激,不想再受到伤害。秦菊香为此也懊恼不已,可于事无补。因此,在凤儿这件事上,她保持了极大的克制,即便董强家里的情况那么不济,董强妈还在开饭前提出了不切实际的想法,这要搁在原来,她早就火冒三丈了,可她没有,她硬忍了,她是不想让凤儿再成了第二个军军。
“老秦,你现在变化真大,让人刮目相看。”唐玉成调侃道。
“是吗,那看对谁了,你就不好说了。”秦菊香打趣道。
凤儿和董强的事两家就这么默认了。这边秦菊香和唐玉成出面招待董强家除他爸以外的所有人,拿出了极大的诚意,这已经给董家给足了面子,凤儿从心里感激父母和全家人。再说老董家,虽说董强爸没能来参加聚会,但并不是说他反对这门亲事,不去凤儿家吃饭只是老脸挂不住而已,从内心讲他也希望老董家有出人头地的那一天,不想永远过没有出头之日的苦日子,自已本就是苦出身,在苦水里浸泡大的,吃得了世上任何苦,也不怕苦,可他不想让孩子们再吃他们那一辈人吃过的苦,那种滋味不好受,可怎样才能过上好日子,这也是他长久以来想的最多的事,当他得知强子和凤儿姑娘好上了时,心里一阵暗喜,他知道老董家翻身的机会来了。本来一家人去凤儿家赴宴是件好事,可他拧不过那个劲,这饭本来就应该在老董家吃,可他转念一想,我们家有啥可吃的,凤儿姑娘也是片好心,可他就是不愿意去,他不想把老脸抹下来装在裤兜里,那比杀了他还难受。虽然没有去吃饭,可凤儿姑娘的那份心意他感受到了,小女儿揣回来的不是两盒香喷喷的菜,而是凤儿和他们家的一片心意。他也看得出来,凤儿一家人没有下眼看我们这些穷苦出身的人家,他庆幸老董家攀了这么好的一家人。
过完年,董强特意请了假送凤儿回知青点,在路上两个人又说又笑。
“我说你刚上班就请假,你们班长不说你吗?”凤儿坐在后座上问正在蹬自行车的董强。
董强气喘吁吁地说:“你放心,我们班长是好人,我跟他说要送对象回知青点,他二话没说就准了,回去的时候带二两小酒给他,保准他高兴。不说我的事了,说说你吧,一个人在乡下,要照顾好自已,地里活能干就干,干不了的不要蛮干,不要伤了身子骨,那可是一辈子的事。”董强刚到车间报道,班长还没有分配具体活路,让他先跟着老师傅看,因而假比较好请。
凤儿说:“知道了,你还是安心上好班,当好学徒,争取早日出师。”董强也满口答应了。
两个人到达知青点的时候,大多数同学已经来了,大家也都知道了他们两个的事,都过来贺喜。
董强双手抱拳向大家拜年:“兄弟姐妹们,过年好,我和凤儿给大家拜年,祝大家新年快乐!身体健康!工作顺利!早日回城!”
张倩嗑着瓜子笑着说:“老董,看把你美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了,是不是睡觉都能笑醒?”
“老张,你说的一点没错,还真让你说着了,这一阵我天天晚上都是笑醒的,一直笑到大天亮。”董强脸皮本来就厚,现在跟城墙差不了多少。如今知青点上少了江文化,董强心里踏实多了。他本来是除江文化之外知青点里的二号人物,相比江文化拿文吊武的官腔官样,董强更亲民,大家伙更喜欢他,加之他为人豪爽做事雷厉风行,不拖泥带水,更有人情味。
“你可不能欺负我妹子,不然,我们可都不答应,是不是?”张倩盯着董强说。
“就是,董哥,你要对我凤姐好点,不然,我们都找你算账。”周岚搂着凤儿的胳膊说。
“你们都放心吧,我还能欺负她?她不欺负我,我就烧高香了。”董强看了一眼凤儿,打趣回应道。
“我哪儿欺负你了,你净胡说八道。”凤儿脸露一丝不悦。
“得,对不起,我说错话了,开玩笑,大家不要当真啊。另外,凤儿仰仗各们兄弟姐妹照顾,董强这里谢谢大家了。”
“各位,别听他瞎咧咧,咱们在一口锅里搅勺把子,都是好兄弟好姐妹,互相帮衬,是不是?”凤儿特别不赞同董强的说法,好像她差劲到需要别人照顾才能活下去似的。
大家伙异口同声地说:“对,夏凤说的对,我们都是好兄弟姐妹。”
从知青点出来后,他们还给队长和蔡婶拜了年。董强给队长送了两瓶好酒,两盒好烟,队长让老婆弄了两个菜,他和董强呡了二两酒,喝到尽兴时,董强说:“队长叔,以后有好事多想着我们凤儿,行不行?”
队长把溢出嘴角的酒水抹了一把,说:“好说,好说,这好酒就是不一样啊,入口醇香,过喉回甘,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喝得到?”
董强听出队长的话外之音,连忙给队长的酒盅把酒斟满,拍拍胸脯说:“喝得到,喝得到,以后我会常来看您,喝酒的事包在我身上,夏凤的事还请您多上心啊。”
“好说,好说!你这孩子有心。”队长说完酒到嘴边,只听“嗞溜”一声,又一杯好酒下肚了。
到了蔡婶家里,蔡婶还是那句话:“小董啊,要对凤儿姑娘好点,我可听说那些大厂子里俏媳妇俊姑娘多,你可不能这山望着那山高,要经常过来看看凤儿,不然婶子不饶你。”
听蔡婶的话里有话,董强不敢怠慢,赶紧说:“婶子,你就放心吧,我现在也是名花有主了,有凤儿在,即便七仙女下凡来了,我都不会正瞧看的。”
“你不正眼瞧?是不是想偷着瞄几眼?”凤儿白了一眼董强。
董强在自已的嘴巴上轻轻地拍了一下,说:“呸,我压根儿就不看,这下你放心了吧。”
看着两个年轻人情投意合,董强又这么贴心,蔡婶打心眼里替凤儿高兴。
此后的日子里,只要董强休假,那就厂子到知青点两头跑,刚开始总是骑他爸的那辆旧自行车,那车子是他爸在旧货市场淘来的,骑上去总是“吱吱呀呀”地乱叫,拿董强的话说“除了铃铛不响,其他地方都响”,把他扔在半路好几次,不是掉链子就是爆胎,要不就是手闸失灵,气得董强回去给老爸发脾气。
他爸眼睛一瞪:“这就是辆牛车,你当汽车使唤,驮着我还可以跑几步,让它跑几十里路,它还不跑散了架子,有本事自已弄一辆。”
老头就那么一说,可董强当真了,攒了半年工资,买了一辆八成新的二八飞鸽自行车,虽说是旧的,可让董强收拾的非常利索,擦得铮光瓦亮,骑上去和新的一样。
当董强把自行车推进院子,把撑打起来,围着自行车转,那个眼神就像看到了凤儿。他妈听见了响声,腰里还围着围裙呢,手里提着的抹布水还没有拧干跑出来了,张口就数落开了:“我说强子,你才上几天班,能攒几个钱,就这么烧包,这么贵的车子你买它干啥,真是败家玩意儿,日子不过了?”
他爸瞅了一眼,质问道:“你小子翅膀硬了,置买了这么一大件东西也不知道吱一声,日子还过不过了?”
董强两手一摊,做出一副无奈的样子,笑嘻嘻地说:“爹,您忘了,这不是您上次说的,让我自已买吗?这又不中了?”
老头气得双手背到身后,哼了一声,进了屋。
他妈把抹布里的水拧干,瞅着自行车说:“老大,你就为了见她舍得花大钱,给老娘舍得吗,我可给你说,媳妇还没进门哩,更不能惯着,否则以后有你好看的。再者说了,你老往塬上跑,家里活儿谁干?”
董强笑着过来把他妈往屋里搀,说:“娘,有什么活儿尽管给我留着,我肯定给您干好,您去忙吧,我走了。”
自从有了这辆自行车,再远的路都不算啥。每逢周末,董强骑上自行车,先上蟠龙村接上凤儿,再到市里的文化宫、电影院、公园、商场可劲地逛。可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当董强把凤儿送到知青点,两个人分手时总是依依不舍,期待下次见面的日子能快一点到来。
春华秋实,转眼间凤儿在蟠龙村下乡已经两年多了,那个时候也到了知青返城的高峰期。回城的主要渠道就是进市里的各大工厂当工人,只要符合知青返城条件的,体检政审合格的知青都将成为工厂的一名正式工人,可以成为自食其力的人,能为社会主义建设事业添砖加瓦了。当然也有通过父母单位回招返城的,有的进了商业系统,不管怎样,终于可以回到父母亲人身边了,这是在农村广阔天地锻炼了数年的知青们梦寐以求的事。大家特别羡慕进入大厂子上班的同学,因为大厂子的福利待遇好,能在那里上班,可以说下半辈子都不用愁了,幼儿园小学中学都在家门口,有了孩子上学不用愁。当时山城的大工厂都不叫工厂,都叫这信箱那信箱,听起来就高大上,那可都是国家军工系统数得上的大型企业,能在那里面上班真叫一个自豪,这也是为啥返城知青都愿意大厂上班的原因了。山城有一条路,叫秦姜路,道路两边有四五家国营大厂,那是山城最为繁花的路,小年轻们的穿着时髦靓丽,成为山城时装的风向标,老百姓私下把那条路叫“上海路”。
凤儿也想进大厂上班,她也想和其他同学一样当一个顶天立地的工人,当然她更想打扮得漂亮一点,穿得时尚一点,“咱们工人有力量,每天每日工作忙”这首歌经常挂在她的嘴边,好像她已经就是一名工人一样。可秦菊香不这么想,凤儿毕竟是姑娘,厂子里的工作环境不尽人意,还会有一定的危险,为这她还把凤儿带到市钢厂的吊装车间参观,一个青年女工坐在高高的天车里,把成吨的钢模吊起来,装在卡车上,就像京剧《海港》里唱的那样“大吊车真厉害,轻轻一抓就起来”,那天车在二三十米高的地方,冬天冷得要死,夏天热得要命,上下天车要走梯子,那梯子又陡又窄,扭头向下看一眼就会发晕,万一手抓不稳,就有掉下来的危险。参观完了,凤儿给秦菊香说:“妈,那个女工真厉害,不畏严寒酷暑,我们应该向她学习才对。”
不管凤儿怎么想,秦菊香不希望凤儿进工厂当工人,并不是她瞧不起工人,只是她考虑得比较多。董强已经在工厂里了,如果凤儿再进了工厂,厂子里都是轮班制,两班倒,三班倒,将来有了孩子,教育就是问题,谁来管。因此,她不想让凤儿进厂当工人,希望她找一个环境好的工作。所以总是劝凤儿看书学习,把文化课补一补,将来肯定用得着。她是这样对凤儿说的:你就是当工人,也得当一个有知识有文化的社会主义新工人。这边是秦菊香的强硬压力,那边是唐玉成的旁敲侧击,双管齐下,凤儿拿书本的时间多了,即使在知青点上,再忙也不忘看书学习。其实,秦菊香两口子早就从小道消息得知,上面准备从待业青年中给银行招收一批干部,知道的人并不多,因此,他们这才紧锣密鼓的让凤儿补习文化课。你还别说,凤儿的书没白看,在凤儿下乡刚满三年时,市里公开招考银行干部,凤儿考上了山城银行,成了一名正式国家银行干部,这是凤儿没有想到的。当然,秦菊香两口子更是喜出望外,秦菊香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地了。凤儿一个知青点上的那几个兄弟姐妹就没有那么幸运,他们也参加了考试,都是仓促上阵,全部败下阵来,最后进了几个国营厂子。江文化那家伙不知道是啥门路,直接进了山城房管局,被分配到下属一个街道房管所,整天胳肢窝里夹一个包包,东转转,西逛逛,看起来挺过悠闲的。
当初劝凤儿参加银行招干考试时,秦菊香两口子费尽了口舌,好说歹说硬把凤儿送进了考场,那两天唐玉成啥事都没干,专门接送凤儿考试,生怕凤儿中途开溜。当时和凤儿说好,大胆去考,那么多人参加考试,咱不一定能考上,如果考不上,咱就进厂当工人,也不会没有工作。结果凤儿考上了,而且成绩不错。
刚开始上班的时候,凤儿还有点小不情愿,可半年以后她发现在银行上班就是舒服,能按时按点下班,不需要加班,也没有夜班,也不会三班四运转,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更不需要穿油糊糊的劳动布工作服,穿的是笔挺漂亮的银行制服,听说到了夏天还会发裙子和高跟鞋,福利待遇一点都不比大厂子差,每天的工作就是数票子打算盘,既轻松又干净,这才安下心一门心思上好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