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听到赵花椒与湖南那家客户签定了供货合同后,王木头骑着自己的那辆老飞鸽牌自行车找到了赵花椒,劝她一定慎重考虑!因为他在村里风言风语听到一些说法,说这家客户与张保根专业社的关系可是肩膀上套套子挺厚不薄的,会不会里面有什么猫腻?
“木头哥,人家出钱咱出货,这里面能有啥猫腻?再说,这与张保根专业社也没关系!”
“那天我到县农业农村局去,无意之间看到张保根跟一个年轻人在一家小面馆里拉呱,看那样子两人之间可不是一般的熟识,说不准那个年轻人就多次到过咱们村里呢?”
“木头哥,这都是哪跟哪的事啊,您一定是看走眼了吧!”
王木头嘿嘿了两声。
“我是说万一有啥闪失?”
“放心吧,不会有那么多万一的。不管啥时候,咱只要把一颗真心交出去,相信对方就是块石头也会暖热的。”
话虽这么说,赵花椒还是感激王木头的。他虽然也是崖喝水镇在桃花坞村的包村干部,但跟别的包村干部可不一样,从来不玩那些微信来微信去的花花肠子,都是摽在村里干,因此反倒引起了一些人的反感。为了硬化街道的问题,张保根还特意交待三遍丑等人到镇政府上过他的访,可是王木头不理那一套,该到村里还是要到村里来,一到村里就忙乎起来。尤其是到防汛时,他一待就是半个月,前后椒房里,那段容易进水那段不用担心都摸得门清。
就说赵花椒举办采摘节黄了那件事,他就有很长一段时间觉得不痛快,甚至单独找过镇领导,找来找去算是在县医院里找到了党委书记肖春风,可人家肖书记说来说去总是打呵呵,只是让他坐下来喝水。他又去找镇长刘大贵,刘大贵的脸上虽然挂着笑,心里却在说着,这个家伙,还真是一块木头,不行就让他换个地方吧!
2
把花椒采摘回来后首先就是晾晒。不过,现在的晾晒可跟过去有了很大的不同,在自己家庭工厂新进的晒干机上过一遍就行,而且不用另外去簸,保险连一个花椒籽儿也不会落到花椒堆里去,直接就能上包装机。
来旺在旁边一边看一边咂嘴。
“哎呀,还真的不用说,看着一道道工序就跟流水似的往前走,俺这心里就跟安了稳定器一样!”
“可不是吧,这现在的人真是把法儿都用绝啦。”
大青米回应着,脸上的那些皱纹都绽放开来。
到了十一月初,全部的花椒都已晾晒包装。眼看就要起运啦,赵花椒长长地吁了口气。按照往年的办法,先用汽车拉到市里,然后再用火车拉往最终的销售地。
本来,赵花椒要亲自押着这批货赶往长沙,可是由于连日的劳累,身子竟有些摇晃起来,眼也花,脑子也有些晕。
这个时候,平时言语不多的喜旺站了出来。他说想把这一批货押过去,要赵花椒在家里好好歇几天。再说啦,自打合作社成立以来,也不是没有押过。
赵花椒的心里涌上一种沉甸甸的温暖。但温暖过后,还是有不少担心。但见男人的态度十分坚决,也就同意了。她忍不住回想起与喜旺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来。
喜旺的年岁虽然比自己大些,而且那张脸黑得跟煤面子似的,但他的那颗心却是滚烫滚烫的。
那次连续强降雨引起大巴矿的山洪爆发,别人都是往高处走,她却一个人往外走,往水多的地方走。当她再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却是躺在了喜旺的怀里,那颗被雨水灌满的心里又涌起了泪水。
喜旺临行前,赵花椒支撑着身子用花椒籽油为他烙了大饼,又熬了豆面汤,炒了放了花椒的土豆丝,一直看着他在自己的旁边香甜地吃着。
这时,闺女小椒又娇嗔地把花椒芽菜拿过去,父女之间显得那样亲昵和谐。
赵花椒再一次笑了。
3
喜旺和来旺、老驴三个人换了汽车乘火车,按照指定的地方来到了长沙,没有顾上找住宿的地方,就先到车站看了货。看着那些停靠在一旁的装满了花椒的绿色车皮,喜旺多想走上前去摸上一摸。此时此刻,他感到那些车皮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样,他一定要呵护好他们。
按照双方拟定的协议,对方收到货物并查验后会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货款办结。这是一件水到渠成的事情。
当晚,就有一个年轻人来与他们对接,不过不是那个细高个儿,说话也是特别客气,还为他们推荐了既便宜又舒适的旅店,让他们先休息好再说。
第二天的前晌,这个年轻人果然打来了电话,约好了与细高个儿一起看货。可双方见面后,对方又不急于看货,只是问喜旺这次来时带着多少现金?他的话里话外透露出两层意思,一方面是公司里办理财务的负责人需要打点打点;一方面是自己的那点好处是不是先行一步办了,免得到最后了不好看!
喜旺虽然憨厚,但必要的防范心理还是有的。他一再说明这次过来并没有带多少现金。不过,只要把账结清后,那些早就提到桌面上的话都不成问题。
细高个儿和那个年轻人却是不信,再三试探着问这回出门带过来多少现金,喜旺他们又咬死了口说没有。他们又提出先找个像样儿的饭店请所在公司的财务负责人吃顿饭。本来吃顿饭也没啥,可喜旺一听像样儿的饭店,又被吓住了,干脆进一步把口咬死说没带现金。如是几天,双方你要我推着交织在了一起。
喜旺再打他们的电话,却是关机。喜旺想往家里打个电话,可又觉得面子上挂不下来,就这样给僵住了。
赵花椒一心在家里想着,这次等男人回去后,一定要好好地犒劳犒劳他。可时间一长,她的心里安生不下来了。她又拨细高个儿的电话,却怎么也拨不通。再找到协议书看上面留着的其它号码,却又老是占线。
赵花椒慌了。再拨喜旺的电话,通是通了,却在电话那头支支吾吾。问他咋啦,只是说快了,叫她不要担心。
赵花椒笑了,这个呆货,都啥时候了,还在为俺担心,有用没用?
赵花椒忽然想到了王木头曾经说过的话,当时还不以为然,难道真的被他言中了呀?
这时,她毫不犹豫地拨起了王木头的电话,拨通后却又不知道说些啥。
“咋啦?花椒,有啥事呀?”
“木头哥!”
“你说,我在呢?”
赵花椒犹豫了半天才把遇到的情况说了出来。
王木头虽然马上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但却拿出一副轻松的口气安慰她。
“没事儿,花椒。可能是你想多了,即使是出了啥意外,也不要担心。咱们还可以履行法律手续嘛?”
赵花椒没有应答,一阵难熬的沉默。
“花椒,花椒,我在说话呢,你听到了吗?”
......
4
事情竟然比王木头预想的还要严重。
首先传出动静的是村里的中心小学,就是那位跟张保根走得较近的胡老师,他姐夫就是跟着喜旺出来的来旺。他从姐夫那里得到个一知半解后,第一时间就去告诉了张保根。张保根却当啥也没有听到,当然就不会表什么态。其实,他的心里亮堂得很,那边有个风吹草动都是第一时间知道。
慢慢的,整个桃花坞里不知道的人就很少了。
长沙那边就僵在了那里,如同一汪死水。喜旺死活不出一分钱,细高个儿拖着不验货,就这样拖来拖去。细高个儿后来总算让了一下步。货是验收了,却又说不合格,与协议中所签定的要求不符,要喜旺他们包赔损失。喜旺还没听完就急上了脸,要到法院去告他们,没想到细高个儿那里并没有当回事儿,反而把调子唱得更高!
此时此刻,赵花椒算了一笔账,拖来拖去这么长时间,首先是失去了花椒销售的最佳时机。其次是遇上坏天气,卸在车站附近一家货场的货物受潮变质。再就是市场价格出现波动。不如退而求其次,先让喜旺他们回来,再把货物拉回来。把经济损失降低到最低限度。
可她没想到的是,这个喜旺竟然死活不回来,还要去跟人家打官司!
她在心里叨咕着,你这个呆货,咋到这个时候还不开窍?这些人既然把咱拖到这个地步,他们还在乎跟你打官司呀?况且咱们又是人生地不熟的?
她准备亲自过去一趟。就在这时,又得到了喜旺在那边被车撞倒的消息,人现在医院抢救,那个肇事的司机也被交警部门扣了起来。
她站立不起来了,感到有无数个的喜旺在眼前晃动。一会儿是满头血污的喜旺,一会儿是满脸笑容的喜旺,一会儿是呆头呆脑的喜旺,一会儿是......
几天后,王木头找车拉上喜旺的尸体,又领着来旺和老驴俩人回来了。
王木头是得到消息后第一时间就赶过去的。看到眼前的那种情景,他的心里很不是个滋味儿。本来是说好与桃花坞村支部书记老神仙一起过去的,可临行时他又说自己的肚子痛,就一个人赶过去了。
到了以后才发现,来旺和老驴都成了一摊泥,都快提拿不起来了,幸亏他及时赶到。
不少人都去看望赵花椒,连张保根也来了。他是带着一种复杂的心情过来的。既有如愿的地方,也有愧疚的成分。一开始,当他猛然间得到这个消息时,还以为是曹天心让细高个儿他们干的。后来,又确认真是与他们没有一点儿直接关系时,他的那份愧意才又减轻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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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来看望赵花椒,却不见她的闺女小椒在哪里。其实,此时此刻,赵花椒也不知道闺女在哪里?
她只是依稀记起这孩子留下一张便条便离开了,说是去找她爹,让她不要牵挂。可她只是随身带了几件衣物和不太多的零用钱,就离开了。
那还是刚刚得到喜旺出了车祸的消息时,社前社后家里家外,赵花椒慌得六神无主,一时还顾不上她。当后来看到闺女的便条时,眼泪一下子就从眼眶里涌了出来?怎么也拦挡不住。
再后来,等冷静下来时,她又想到这孩子出于对喜旺的感情虽然私自出走,但很快就会回来的。可是,直到王木头领着来旺、老驴把喜旺拉回来,仍然没有看到她的影子!
她一字一句地在心里说,闺女,你在哪里呀!娘已失去了你爹,再也不能失去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