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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矿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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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5/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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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花椒的故事》连载

第六章 里勾外连

1

送走了内弟,来旺的心里就开始打起鼓来,躺在土炕上一点睡意都没有。

这时,老婆胡耧秀已经把厨房打扫利索,连吃饭的石桌子都擦得水亮,就进屋来歪在来旺的身边喃喃起来。

“你在吃饭之前跟俺兄弟叨咕啥来?看把你那张臭嘴咧得都快合不上了!”

“还能说啥?没有说啥!”

“还没有说啥?俺可是听了个七七八八,你可不能不还俺兄弟的钱。他的钱也不是老风婆子刮来的,都是从粉笔堆里刨出来的。”

“哎呀,你这个娘儿们都是说的啥话?眼里眼外都是你兄弟。再说我也不会白花他的钱!”

“这还差不多!”

被老婆这一戗戗,来旺就更睡不着了。他猛然想到了自己远本家的二叔石桥,就想先从他的身上下手。他的儿子能够对上那象,可是全靠了我来旺,把一朵从外地来到坞里的鲜花硬生生地插到了石桥老大这堆牛粪上。

那年的冬天,来旺老早就起来赶着毛驴往地里送粪,结果就在狼窝峧的小路上发现一个半昏过去的人,赶忙用毛驴把人家驮回家里,又让老婆喂汤喂水,还用热毛巾给人家擦了脸,才知道是个闺女。再一问,才知道是逃婚出来的。家里由于实在太穷,才让他嫁给一个没眼的中年人,主要是这个人的老爹在县里一家电厂当干部,可她本人死活不同意,就在一个夜里逃了出来。

这时,来旺马上就想到了石桥的老大,就让老婆去探底儿,没想到经过老婆从中间一说合,那闺女竟然点头了。

为此,石桥是在一万回地感谢来旺,把来旺说成了他们家的大救星。

来旺忍不住笑了笑,自言自语地说,这吃饼还得先从头上揭哩!

2

起晌后,来旺喝了口水就牵上毛驴要下地,说是桃花岭那边塌了个堰豁子,他要去把它垒好。再说,人家花椒早就提醒过的,不能再耽误了。

其实是,他拿准了石桥老汉要到那里整地,正好在那里跟他好好拉呱拉呱。

老婆配合得很默契,转头就去把垒堰的家具拿出来,还把一个装满豆沫汤的大水壶挂在了驴驮子上。

来旺出了家门就骑上了驴,一边在驴背上摇晃着身子,一边向四下张望,总想着石桥会突然地出现在自己的眼前。可是,街道上静悄悄的,除了几个上了年纪的老汉儿老婆儿在甄家祠堂的石级上拉闲话,不远处有几个小学生在玩暖房的游戏外啥都没有。

来旺稳稳地坐在驴背上眯着双眼向前走着,风从眼前吹过,有一种暖暖的感觉。

驴蹄子敲在那些早已被磨的光滑的石板上,有一种厚重而又踏实的感觉。

忽然,一阵狗叫声横在了前面。来旺睁眼一看,是石桥老汉牵着毛驴站在那座石桥上,正在那里笑眯眯地看着他呢。

“来旺侄子,你这是要到桃花岭去啊?”

“是啊二叔,你这是去整地啊?”

“整啥地呢,我也就是闲得没事去逛逛!要不,我也帮你去垒堰豁子吧。”

石桥老汉的话正中来旺的下怀。可他偏说,“二叔,那咋好意思呢?”

“啥好意思不好意思的?咱偏要去给你垒那堰豁子。你来看看咱这手,闲上几天就不能伸展自如了!”

其实,石桥老汉在心里嘀咕的是,你说倒霉不倒霉,咋就偏偏碰上了来旺,一后晌的功夫又要白搭啦!

别看垒堰是个粗营生,却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技术活儿。先要把堰豁子里被土埋住的所有石块都清理出来,然后清理根基。再把所有的石头垒上。最后在新垒的石堰边填上土。

来旺赶紧把话接了过来,并且显出满脸的歉意。

“你看看,你看看,又要二叔您把一后晌的功夫搭上啦。”

“你要这样说就不是自己爷儿们说的话啦啊。”

不知不觉间,他们一前一后上了桃花岭,又在一个狭长的地块前停下。石桥老汉下了驴后二话不说就要动手,来旺却把他喊住了。

“二叔,不要慌嘛,天还长着呢。咱先在花椒树下吸袋烟,说会儿话。”

来旺这样说时,却在思谋着应该怎样跟他开口,却没想到石桥先把话题扯到了这边,显出一脸兴奋的样子。

“听说来没有来旺?老驴和大萝卜前晌在狼窝峧干了一架,两个人争得脸红脖子粗,就差没有动手啦!”

“老驴和大萝卜干了一架,不可能吧?”

“咋不可能?都快传遍整个桃花坞啦。”

“他俩平时不是好得快把鼻子咬住啦,咋还这样你撕我咬的?”

“还不是为了讨红的事呀?”

“讨红?”

“对,讨红。大萝卜要去找人家花椒讨红,老驴拦着不让,还说是人家花椒都赔成这样啦,还去找人家讨红,太有些不懂人味儿啦!”

听到这里,来旺觉得可以插嘴啦,并且要在合适的时候表明自己的态度。

“石桥叔,您觉得他们俩谁占理?”

“我、我倒觉得——”

来旺还没等他把话说完就替他表明了态度。

“您倒是觉得人家大萝卜占理,流转了人家地、得了人家的入社金就应该给人家分红嘛。说实话,我也愿意讨一份红哩!”

石桥老汉有些发愣。

这个来旺是咋的啦?他不是对这趟买卖知根知底呀!咋也同意讨红啦?

不过,发愣归发愣,石桥老汉立马顺着来旺的话往下说。

“就是,这个老驴确实不像话,是不是赵花椒喂了他蜜呀,要不咋会向着她说话呢?”

看着石桥老汉思路的转变,来旺还是比较满意的。不过,还要进一步点拨点拨。

“二叔,您这垒堰技术在咱桃花坞里可是百里挑一的,可不要丢了底呀?”

石桥老汉一惊,怕的就是他这一句。

“放心吧,来旺,二叔啥时给你泄过气,做事就要像这垒堰一样垒的平整严实,从堰头上塌下的石头是一百块儿,垒起来时还是一百块儿!回填的土也是一锨不多,一锨不少!”

“那是,那是,二叔说得对哩。”

来旺连声应着。

3

傍黑回到家里,老婆把饭端上来,石桥老汉一声不吭吃起来,总觉得心里有点憋屈。不过,看到了小孙子在自己的眼前跑来跑去,他脸上的那些僵硬才渐渐的退去了。他一手端着碗,一手用筷子往嘴里拨着饭,脑子里先是想到了大萝卜,然后又想到了表弟小五。

大萝卜这个家伙吧,也不能算是外人。早些年跟他相跟着到外面打工时在一起做过石匠活儿,还算对得上铆眼。可近些年来并没有啥深交,只是在一起加入赵花椒的专业社后才有了一些来往。要是相互说话太深了,恐怕也不合适。

至于表弟小五这里,说话倒有些不论反正。他跟大萝卜可是舅甥关系。虽说他是给到大萝卜姐姐手里当儿子的,那也就算是亲外甥了。至于大萝卜这把火吧,就让他去烧烧算了,肯定能够把火点起来,又不用担心把整个坡来点着。

就在这时,从外面传来了脚步声,正是表弟小五进来了。

石桥老汉在心里嘀咕了起来,咋这么巧,想着这个“曹操”,“曹操”就到了。

石桥赶紧站起来招呼,并让老婆端饭。

“我说,听见了吧,咱小五来了,快把饭舀上。”

“不用啦,不用啦表嫂,我已经吃过啦。”

小五赶紧推让。

表嫂呢,也是嘴上应得紧,可腿上并没有动多少。

其实,石桥老汉两口子也不知道,这个表弟小五一后晌已经来了好几回,只是听不到院子里的任何动静,估摸着表哥并没有在家,才没有进去,直到这时又来了。

小五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他是想找表哥应个急的。这不,他这个儿子,也是他唯一的儿子,平时在学校里不好好学习,跟几个坏小子到水库上去扒人家的库房门,把一些碎铜烂铁偷出来换糖吃。因为前几回都得到了好处,这回又轻车熟路地钻了进去,没想到被早已严阵以待的管理员抓了个正着。人家首先找到了村中心小学,学校又分别联系各自的家长。最后,与管理员协商来协商去,既要照顾家长的面子,也要顾及学校的影响,还要考虑到孩子的成长,就只能拿钱来解决问题了。

可钱这个东西既是万能的,又是冰冷坚硬的。小五一时拿不出这么多钱来,就试着来表哥这里求助哩。

“咋来小五?你来找我,一定有啥事儿吧?”

“是有个事哩。这不,磨盘把手给压住啦,来找哥哥就个急哩。”

一听是钱的事儿,石桥老汉的心里就咯噔了一下,脸上的那层热情也

暗淡了些。不过,很快又被一些热情掩盖住了。

“钱就是就急的。哥哥就是手头再紧也要给你抓借哩。”

“那就太谢谢哥哥啦。”

“谢个啥,那就有些见外啦。”

“你看我这回回都是给哥哥添忙,也回报不了哥哥个啥。”

听他这样说,石桥老汉觉得是时候啦。

“其实呀小五,你可是守着钱都不知道咋的花呀?”

“守着钱不知道咋的花?”

小五被说愣了。

“你没听你舅舅说,专业社是不是该给咱们社员分红啦?要是讨回了分红的钱,你还能被磨盘压上手?”

“这倒也是。不过,人家花椒现在的实际情况,那也是秃子头上的虱子,在那里明摆着的呢!”

小五这样说时,他也知道今天前晌舅舅为这事儿跟老驴干了一架,当时就觉得舅舅有些过份。可表哥现在又那把壶不开提了那把壶,一时不知说啥好。

石桥老汉听他的口气,倒像是站在老驴的立场上,就更觉得应该点拨点拨他啦。

这时,他把老婆歪着脸递过来的钱又放到了桌子上,沉下脸来念叨着。

“你呀小五,她花椒有她花椒的情况,可你也有自己的情况啊,说到底是谁肚痛谁知道?”

小五这时的脑子里嗡嗡的。心想,表哥怎么也跟人家花椒摽上啦?不过,他的那双眼睛一直直勾勾地望着桌子上那卷有新有旧有整有零的票子,思路不自觉地顺着表哥转动起来。

石桥老汉看到有了效果,又把口气加重了些。

“小五啊,过个时光不容易。家家不做官,做官都一般。前些年吧,你在外面打工,还落下了伤残。现在打不动了,才在村里待了下来。凡事要多替自己想想。哥哥是能解你一时之急,却解不了你一世之难啊!”

“我知道了哥哥,哪头炕热哪头炕凉我还是分得清的。”

小五的声音低沉了许多,像是在突然之间苍老了不少。

这时,石桥老汉也站了起来,把桌子上的那卷票子给他塞进了口袋里。

4

小五从表哥石桥老汉的家里出来,本来想着先到舅舅大萝卜家里看看,可又一想,舅舅也许还在火头上,到了那里能说啥呢?不如先回自己家里去。他一路走一路想,表哥说得也有道理,花椒虽然遇到了些意外,但分红是分红,跟那意外是两回事呀?

可又想到,人家花椒不容易呀,碰上了这天灾人祸,到现在还没有从那少有的难过中挣脱出来,现在就去人家那里讨红,确实是有些不妥?

刚进家门,就听见了一阵说话声,是舅舅的那种带着威严的说话声。

怎么,舅舅啥时来家里的?自从爹娘先后去世后,他可是一般不到家里来的。

“你看你到哪里去啦?你出去没多会儿咱舅就来啦,都等你好一会儿啦。”

“我去表哥家啦,快给咱舅倒水呀。”

“喝着呢,喝着呢。”

“那给咱舅拿酒,就从过年丢下的那几瓶丛台中拿?”

“不用拿酒啊,我晌午就喝高啦,头到现在还发沉呢。这不,还是在三遍丑那里喝的。对了,小苹果这小子也参加了进来。”

大萝卜倒是个直爽人,说话从来不藏着掖着。

“小五啊,你也肯定听说啦。今天前晌,我跟老驴那家伙干了一架,可把我给气坏啦。”

“咋的来舅舅?你跟人家有啥辩理的?老驴也算不上啥赖人!”

“赖人不赖人咱不说,他也不能太瞧不起人。我也就是说了几句话,就是为了讨红的事儿。我也知道自己说着一句说不着一句的,并没有放到心里去,可他凭啥就要抓住我的小辫子不放,好像我说了啥‘反革命’的话一样。要是搁我年轻时候的脾气,非给他来个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不可!”

“你呀舅舅,还是那个一点就着的麦秸火脾气!那又咋跟三遍丑喝在一起了?”

“还不是因为小苹果。我从狼窝峧下来后就往咱家里走,谁知小苹果撵上来说,有人在后椒房里等我有事哩!”

“问他是谁,他也不说,只说是到了以后就知道啦。他一边说一边拉拽,我就去啦,一看是三遍丑在那里,酒菜都给摆上啦。我正憋着一肚子火呢,也就没有客气。”

小五明白了,原来是三遍丑设下的局。

“那舅舅你来找我有啥事?”

“舅舅我现在就不客气啦。该咱讨的红咱为啥不讨?他老驴当的哪门子好人?那就让他当到底!再说啦,就是赔了这一单,人家不是还有钱呀?人家不是在大巴矿上开过矿呀?哪还在乎这几个小钱呢?”

这时,小五已经完全明白了舅舅的来意。再想想表哥的那副表情,好像明白该怎么做了。本来,他在回来的时候还想着怎么做舅舅的工作,他却来到家里做起了自己的工作。

小五在心里笑了,又站起来为舅舅倒上了水。并且放了柿叶茶。

5

送走了舅舅,老婆却给他甩开了脸子。

小五知道老婆的娘家跟赵花椒那一头连着个亲戚。至于是啥亲戚,他也说不清楚。一定是她刚才听到了自己与舅舅的对话,心里就不高兴啦,只好拿自己来发泄。他这时倒忍气,一句嘴没还就走了出去。

老婆后来却有些不放心,一直在心里叨量着,他这会儿会到哪里去呢?也不自觉地走出了院子。

其实,她大可不必担心,小五只是去了村里的中心小学,见胡老师屋里的灯还亮着,就走了进去,把口袋里的那卷票子给人家放到了桌子上。胡老师没有动,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再到院子里时,天上的星星闪动的更加厉害啦,一直闪在小五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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