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桃花坞里,没有人不知道赵花椒夜闯大巴矿。那个雨夜里,她一个人来到了大巴矿,也没有告诉爹娘,她是带着一片希望来到这里的。
还是在很小的时候,她就听人说过,只要能在那里当上工人,就算端上了金饭碗,就能大鱼大肉可着劲儿吃。
因此,大巴矿成为了多少人梦中的天堂,使出各种办法想在这里占有一席之地。
但是,当赵花椒终于站到这片土地上的时候,这个所谓的天堂也在市场经济的大潮中被冲击的七零八落。这里有鲜花,也有悬崖;这里有希望,也有陷阱。
从桃花坞到大巴矿,每一步都牵动着她的神经。她看到了好多好多的房子。又看到了一所很大的房子,那房子里飘出的香味儿就像一把尖刀一样能把她的胃刺穿。
那所房子里靠着窗户的一面墙下有水管,水管的旁边还放着水缸,那水缸里飘着油乎乎的食物,有馒头,有油条,有面条,她几乎连犹豫都没顾上就把手伸了进去,把那些食物抓了出来,又到水管子上冲了冲,然后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但她没有想到,她在吞咽这些食物的时候,不远处的角落里正有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她。并且不知啥时站到了她的背后。
“小子,吃饱了没有?”
她没有回应。
难道是在喊俺呀?
“小子,看你吃得挺香的?”
这时她才把头回了一下,看到一个长了一张冬瓜脸的男人正在盯着自己。
不过,那个冬瓜脸也吃了一惊!
原来是一个闺女片子。
“哪里的?”
“你是在跟俺说话?”
“不是跟你还能跟谁?”
“桃花坞的?”
“桃花坞的。”
“对呀!”
冬瓜脸有底儿了。
看样子,这闺女是出来找活干的。听说桃花坞一带的人特别能吃苦,不管男人还是女人,干起活儿来比毛驴还有韧劲儿。
“想不想找活干呀?”
“当然想!”
“算你这闺女有福气,能够碰到我就算你碰对了人!”
冬瓜脸脸上的那层横肉跳动着,把所有的笑都包藏在了那种跳动中。
“跟你走,你是干啥的?”
“闺女,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吧,在这大巴矿里,几乎没有人不认识我的。”
赵花椒洗了洗手,又擦了把脸,这才跟着冬瓜脸走。不过,她的内心里有些紧张。可是,这黑天黑地的,他能把自己带到哪里去呢?要不就在这饭厅里呆上一夜。不行。她又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
一刹那间,她想到了远在桃花坞的那座亮着微弱灯光的石宅院,想到了爹和娘那单薄的身影。这个时候,爹已从供销社里回来了吧,他一定正和娘在谈论自己。
“你这宝贝闺女,这些天是到哪里去啦,难道咱桃花坞这石窝窝里就盛不下她了呀?”
现在,她正跟着那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着,看着周围黑黝黝的建筑,好几次想把自己的脚步收住,但还是往前走着。冬瓜脸手上的烟头一明一暗。
冬瓜脸是这大巴矿里的包工头,老家就在大巴山一带。他也记不清啥时就跟矿山上的那些领导们搅混在一起,熟悉的能把整个大巴山装到自己的肚子里去。
她跟冬瓜脸路过一排平房。这些房子在过去可是专供那些矿上工人住的,现在大部分都闲下来了,院子里也长满了茅草,就由这些外包工人收拾收拾来住了。
不过,工人们不能给冬瓜脸和那些中层以上骨干人员相比,他们住的都是正儿八经的楼房。
时间不长,他们在一座楼房前停下。
这时,一个有些年岁的老头儿迎了上来,还一口一个老板地叫着。
“二叔,把这个闺女好好安插安插。新来的。”
“你就放心吧,我领她去见你二婶。”
二婶就是这位老头的老伴儿,他们两口子专做后勤工作,老家也在大巴矿一带,说话不多,干活儿却挺细,很是得到了冬瓜脸的信任。
“再给这闺女弄点吃的。看来已经好几天没有吃好饭啦!”
“伙房还有现成的呢,大糖包子面叶儿汤!”
不一会儿,一个腿脚利索的老婆儿走了过来,这个就是二婶。她先走到赵花椒的面前,一边笑着一边说道:“这闺女还挺俊的,你爹娘就舍得让你出来受罪?快跟我来,跟我来,今天晚上就跟大娘在一起睡!”
看到二婶,赵花椒怀里揣着的那颗皱巴巴的心扑通一声放了下来。
二婶给赵花椒吃了喝了,又让她到隔壁的小屋里好赖洗了个澡,这才打发她躺下。直到听着发出了均匀的呼声,二婶才合上了眼。
其实,赵花椒根本没有睡着,她的心里还在上下左右地翻腾着。这个二婶的身影多像娘的身影,就连她的声音也是那样相似!自己虽然暂时住到了这里,可明天又能到哪里去呢?
2
眼瞧着二婶把赵花椒领过去了,冬瓜脸这才慢条斯理地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本来,他今天傍晚带了几条鱼专门去找采矿队长刘大贵的,可那货恰好没在,就像往常一样给他挂在了门头的铁钩子上。他一看到就知道是自己送去的。
其实,送鱼只是个幌子,送那红乎乎的票子才是真的。这也是彼此之间心照不宣的事情。
冬瓜脸清楚,自己这一趟一趟的送鱼中已包含了好几个意思:一是现有的矿井开采中需要刘大贵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二是矿里还有不少劳务矿点,多少人争着抢着想往里伸上一条腿,自己当然也不例外;三是采出的矿石一方面满足矿里的需求外,一方面也想往矿外的厂里销售点儿。如果按市场价来算,起码每吨矿石的价格能比矿上给的多出好多钱来。
当然,这一切都需要刘大贵的配合。谁曾想这刘大贵的眼光也是水涨船高,光送红牛已经不能满足他的要求。
却没想到在往回走时碰到了走投无路的赵花椒,还把她收拢起来。
可以说,他一开始还觉得自己挺高尚,算是做了一回助人为乐的好事。但是,后来这种高尚的感觉便越来越淡化下去了,一种无名的汹涌的欲望占据了他的心头。
为此,他一晚上起来了好几回,悄悄地靠近她所住的那个屋子,可透过窗户看到二婶与她寸步不离,忍不住悄悄嘀咕了一声:“这个二婶,倒是挺负责任的!”
他又去找二叔,想让他去把二婶叫出来,二叔磨磨蹭蹭的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去了。可时间不长就又回来了,脸上的皱纹更加紧凑了。
冬瓜脸心里着急的不行,但又不能在脸上表现出来,只是嘟哝着这二婶、这二婶又回到了自己屋里。
一缕缕的月光又从屋外跟了进来,撒在他的头上、脚上。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心里反倒一点一点地冷静下来。又把自己的思路往下延伸着。
不用说,这个赵花椒,她来的还真是时候。她又那么年轻,那么漂亮。如果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把她介绍给刘大贵那个货,一定能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可不是,别的外包矿点的负责人也是这样干的。听说有个老弟有天晚上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对象,就把附近村里一个寡妇哄来充数。这个刘大贵不知是眼神儿不好还是没见过世面,愣是把那寡妇当做香饽饽来对待!
你想想,我这回要是把这个闺女片子献上去,还不把他高兴坏才怪?我要是要个天,他总得许个地;我要是要个山,他总得许个水!
这样想着,冬瓜脸不免为自己刚才的一时冲动而后悔!
3
第二天早上,大太阳已经照进了屋子里,可赵花椒还在床上躺着。她还没有欣赏够矿上这用红砖砌成里面雪白的房子,在不住地比较着与桃花坞的石头房子的区别。这红砖房子就是宽敞,床也大,空间也大,不像自己家里的石屋中处处透示着一种狭窄。就说爷爷吧,他的身坯子也大,说话的声音也大,白天站在屋里所说的话能从房顶上顶下来,夜里躺在土炕上常常撑不展身子。嘻,他老人家也够聪明的,为了让自己所说的话别再从房顶上顶下来,就在房顶上掏了个洞,再从四边放上石块,最后把一块大石片放在四块石头上,这样自己所说的话就不会从屋顶上掉下来啦:为了让自己的双腿伸展,他干脆就在脚下的石墙上掏了个小窑,这样睡觉时就能把双脚放进去,等到起床时再拿出来。
要是这样说,还是人家这红砖房好,再不用担心喘不过气来。更不用担心伸不开腿。
就在这时,二婶来喊她起床,说是冬瓜脸在外面等着呢。
冬瓜脸思谋好了,就这个闺女片子的麻辣性子,还真的需要好好打磨一下。先让她到矿井下体验体验,她就知道出力流汗的滋味儿了!如果现在就要霸王硬上弓,恐怕把弓折断也把箭来射不出去。
另外,自己的时间也会更加充足,他还能借着这个由头多去吊吊刘大贵的胃口。这货肚子里的小算盘打得啪啪响,哪头炕凉哪头炕热分的很清。
“闺女,晚上睡好了没有?这电灯泡子没有把你的俩眼给晃着?”
冬瓜脸的口气里有一种调笑的意思。
“照(挺好),照(挺好),这电灯泡子倒没有晃着,就是感到这红砖房里的空间大,大的把俺的梦也放大了。”
赵花椒的回应里带着一丝活泼。
“那就照(好),那就照(好),从今天开始,你就算我这劳务矿点上的工人啦!”
冬瓜脸也跟着赵花椒的语气照了起来。
二婶反应快,推了赵花椒一把。
“还不快谢谢老板,这在别人都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事哩。”
“那是,那是,谢谢老板!”
冬瓜脸嘻嘻地笑了。
4
看着赵花椒那高兴的样子,冬瓜脸的脸却沉了下来。
昨天没有见到刘大贵,他想现在再去找。这个货天天晚上喝大酒,肯定现在还在睡大觉呢。这会儿过去肯定能堵着。好赖先给他透个风,让他先有个念想,免得到时候把经给念到别人那里去了。
果不其然,刘大贵醒是醒了,却还没有起来,两个大眼直愣愣地瞪着房顶。
也算是老熟客啦,冬瓜脸悄无声息地溜进了屋子里,一股酒精味儿迎面扑来,熏得他差点吐出来。
“刘队,昨天晚上没少喝吧?我来了两趟都没见到你。只是把鱼放到那里就回去了。”
刘大贵没有应答,反而把眼皮子合上了。
冬瓜脸下意识地看了看门口,那几条鱼就在地上扔着呢,忍不住笑了。
“刘队,这?”
刘大贵仍就没有回应。冬瓜脸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就俯下身子去捡鱼,发现每条鱼的眼睛都在死死地盯着他,冬瓜脸脸上的虚汗冒了出来。
这时,刘大贵才从床上爬了起来,一副懒洋洋的样子。
“冬瓜,有事?”
“刘队,是有点事儿?”
“还是你那些破事儿?”
“这回可是正经事儿?”
“你能有啥正经事儿?你这个人啊,总是吃着碗里还要看着锅里,我总不能把全矿的矿点都让你来采吧。”
“刘队,我还真不是那个意思,你又误会啦。”
刘大贵的那张瘦条脸沉下去了。
“那你到底有啥事儿,就别藏着掖着啦。”
冬瓜脸便凑到刘大贵的耳根子底下嘀咕起来。
“是这样刘队,昨天晚上我虽然没有见到您,却替您发现了一条线索,......”
余下的声音,恐怕就连冬瓜脸也听不清了。
就在他不停地咕哝时,刘大贵算是明白了他的意思,两个泡泡眼也亮了起来。
“你呀冬瓜,放着这样的好事为啥不早说,恐怕早让你尝了鲜吧?”
“看你刘队说哪去了,您也不去打听打听,咱冬瓜是那不讲义气的货不是?”
刘大贵反而使劲儿地嘿嘿了起来,让冬瓜脸自己倒水喝。
冬瓜脸的心里有底儿啦,知道把刘大贵的那把暗火撩起来了,便找个机会想溜。刘大贵的话反而多了起来,不是问井下的事儿,就是问井上的事儿,再三强调起安全生产来?安全制度健全不健全?生产人员安全知识普及是不是常态化?
当然,也包括生活方面的问题,生产节约方面的问题、环境卫生方面的问题、社会治安方面的问题、......
冬瓜脸虽然有些不耐烦,但还是认认真真地往下听着。
5
赵花椒进入了井下的世界。这个世界由无数的巷道组成,上下左右,曲曲弯弯,有些扭曲有些粗糙还黑乎乎的。她或是坐着铁罐子车上下沉浮,或是前后左右穿梭,但是她并没有被这个世界吓倒,反而有些喜欢。这与桃花坞那个慢慢腾腾安安静静的世界有着完全的不同。
赵花椒一穿上那身深灰色的工作服,完全没有了山村闺女片子的样子,活脱脱就是一个铁矿工人的形象。你看井下的师傅们手把手地教她打风钻,教她如何安放炸药和点炮,还教她如何使用大榔锤把那些大个儿的矿石砸成小块儿,.......
反正每次从矿井下出来,赵花椒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在这个时候,她已忘掉自己的桃花坞!
赵花椒所在的采区旁边就是矿山上的澡堂子。矿上规定是逢单为男,逢双为女。可无论单双,那些澡堂子的水面上往往漂着一层厚厚的油腻。她很快就把自己脱的干干净净,像一条白色的鳕鱼一样钻了进去,大口大口地呼吸着里面飘出的怪异气息。
多亏了二婶,每回回到宿舍,她都会给花椒端上热乎乎的饭菜,然后看着她一口一口地吃下去。还在一旁感叹着。
“哎,这个花椒,还真有一股那花椒的麻辣劲儿,一个好好的闺女片子,完完全全变成了一个能踢能咬的野小子!”
不过,二婶不会想到,冬瓜脸还在操着赵花椒的心。看着她那忙来忙去的身影,他又在心里嘿嘿起来。
你这闺女本事大,就好好地领受领受吧。会有你小孩儿来求我那一天的!
他没想到的是,赵花椒却完全地适应了这种生活环境,并且喜欢上了这一切。特别是她在这里见到了跟自己一个村的喜旺,才知他早就来到这个矿里。
不过,她跟喜旺的相识也是偶然的,虽然共同面对一个又一个的黑暗而又光明的世界。
那天夜里,她们那个班上发生了极其可怕的一幕。她事先并不知情,却和喜旺一起共同面对了这一切。
那天快要下班的时候,有一个陕西的工人抡起铁镐准备向其中的一个同伴砸去。另一个陕西的工人也在做着配合的准备。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赵花椒瞥见了这一切,并且及时地扑上去制止。
与她同时发现的还有一个人,那就是喜旺。
事后,有人劝他们到冬瓜脸那里去汇报,说不定还能得到一笔奖金呢?就是那些外地人,往往在干活时找个机会把同伴儿打死,却说成出了安全事故,再冒充亲戚朋友去老板那里要赔偿。还别说,已有不少老板着了他们的道儿。
可是她并没有去,她以为能在这里认上喜旺就是十二分的满足了。
她与喜旺在小学时同过学,喜旺比她要大上几岁。由于家庭条件不好,他没有念上几天就辍学了。光知道出去闯荡了,谁知道就闯荡到这大巴矿里来。
凭感觉,赵花椒还是觉得有几分喜欢他的。主要是喜欢他的实在,他的吃苦耐劳。可喜旺不敢有这样的想法。他倒是不能理解赵花椒作为一个闺女片子咋也到了这里?她为啥要那样拼死拼活地干下去?
有一次,矿井下面突然来了几个戴安全帽的人,其中有一个走到了赵花椒的身边,见她还在那里忙乎着,仿佛没有看到身旁的来人似的,就大声地喊了几声:“小伙子,辛苦啦!”
她这才知道身后有人,忙回头说:“不辛苦?”
那个人也吃了一惊,原来是个女的。
就又问:“老家是哪里的?”
“桃花坞的。”
“桃花坞的,前椒房还是后椒房?”
“前椒房。”
“你知道赵开山吗?”
“那是俺爷爷!”
“怪不得!怪不得!”
这让他回想起了在崖喝水公社工作过的那些往事。他的眼前渐渐地浮现出了她的爷爷赵开山那高高的个子、宏亮的声音。没办法,桃花坞那地方当时穷得冒泡啊,就是他这个堂堂的公社书记也到别的公社为桃花坞联系过买糠的事儿呢?
现在,赵开山的孙女赵花椒就在矿井工地上干活,靠着出力流汗来养活自己。老矿长一阵感慨。这个孩子继承了她爷爷不怕出力流汗的精神头儿,或许能在大巴矿里闯出一片天地来!
当然,这不是说他现在要给赵花椒开啥后门,而是在同等的条件下要希望她参与竞争。毫无疑问,现在的大巴矿里就是缺乏这种肯于脚踏实地苦干又有闯劲儿的人。
也许是今天,也许是明天,他就要离开这个位置。
在这之前,他已向矿务局打去了报告,如实地把存在的各种问题摆在了桌面上,其中就包括刘大贵的问题。
6
刘大贵有些沉不住气了。他在心里叨量着,这个冬瓜脸,这些天是到哪里去了,难道叫山鬼抓走了?也真是,你不想见他时,天天围着你转;你想见他时,又躲得远远的。
他又对自己说,既然你不想见我,咱就去见你狗日的。咱看你能躲到哪个老鼠窟窿里去?
其实,刘大贵在办公室里叨量的时候,冬瓜脸也在算账。
这个刘大贵,倒是能够沉得住气!我看你能沉到啥时候去?
他虽然这样想,可内心里也是像着了把火似的。他担心那些个眼看就要到手的劳务矿点从自己的手上溜走,他担心刘大贵这货在半路上又被别的鱼绊住;他也担心赵花椒这闺女片子的性子是不是磨了过来?前阵子倒是问了二婶几句,这个老东西也不肯说实话,倒像是这闺女的亲娘似的。
这天后半晌,刘大贵开着那辆普桑先到了冬瓜脸收拾的那个狗窝,一把铁将军把门把得死死的。就又往几个采区的工地赶,问了他下面的几个头头,也说没有看到。又掏出那个大哥大来打电话,打了好几遍也没人接,他就发上火了。
“这就日了怪了,这个冬瓜脸到底去哪里了呢?”
其实,冬瓜脸就在刘大贵的周围,就在采区办公室旁边那个仓库的楼房上呢。他看着刘大贵那着急上火的样子就想发笑。不一会儿,他又看了看表,准备正式亮相,整了整衣裳,还到窗户前的玻璃上照了照,这才走了下来。
他像天兵天将一样猛然出现在刘大贵的面前,刘大贵不由一愣,停了好大会儿才适应过来。
“你小子,怎么突然就失踪啦?这又是从哪个地缝里钻出来的?”
“刘队,您又开玩笑了,除了这大巴矿我还能到哪里去呢?”
“那你去哪儿了?”
“还不是为了那个事!”
冬瓜脸随后把那张臭嘴贴在了刘大贵的耳根子底下嘀咕起来。
不大一会儿,刘大贵一阵大笑。
“我倒说呢?借你这小子几个胆也不敢在我面前耍把戏!”
“那刘队,我的事呢?咱们啥时签合同?”
“明天,明天就签,够意思了吧?”
“还是刘队,快人快语!”
7
这天逢双,后晌下班后,赵花椒照例要到澡堂子里泡泡。
今天池子里的水倒是很干净,就是洗澡的人不多,有几个女工进来后又出去了。赵花椒回头看了一下,就自己和自己的影子。
不过,她也没有多想,不一会儿就像一条鱼样钻进了水里,感觉到浑身上下一阵清爽。此时此刻,她并不知道,在一道布帘的后面,正有一双贪婪的眼睛注视着她。同样是这一双眼睛,它曾在井下的工作面上看到过她。当时,要不是那位矿领导的主动搭话也不会注意到她。现在,它已把自己紧紧地攫住,随时随地都可能把自己吞噬下去。
赵花椒把那些干净而又温适的池水拂来拂去,像有一股暖风吹在自己的身上。她的脑子里不断回想着喜旺的样子,他在工地上有意无意要照顾自己,可又是不那么明显。他的心里一定有许许多多的话想说,可他一句也不对自己说。这个喜旺!
还有,今天的工地上好像有一些变化。对了,上回那个让自己与喜旺一起救下的外地工人没有来上班。他早就说着要离开这里,现在终于离开了。她明显地感觉到,这个人后来无论在井上还是井下看到自己时,他的目光里总是含着感激的意思。
.......
这个澡洗得特别惬意,她麻利地把水擦去,然后开始穿衣裳,一点一点,不时地甩下湿漉漉的头发。
忽然,她听到布帘的后面好像有响动,便三下两下把衣裳套在身上。就在这时,刘大贵嘻笑着出现了,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
赵花椒一愣,这个人是谁呀?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但她很快就镇静下来。
“这位大哥,你是不是走错澡堂子啦,今天是女的洗澡哩?”
“没有,没有,怎么会走错呢?我现在找的就是你呀?小花椒!”
“你这是耍流氓!要再不走俺可喊人啦!”
“喊吧,你尽情的喊吧。这里的人都被冬瓜脸打发走啦,谁也不会听到的?”
“臭流氓,你到底想干啥?”
“不想干啥?就是想跟你谈谈!”
“跟你有啥谈的?”
“你知道你们的老板冬瓜脸吧,他现在可是吃香的喝辣的,那还不是我一句话的事儿?只要你变得聪明一些,也完全能够过上跟冬瓜脸一样的生活。我说的这些你都听懂了吧?”
“听不懂!”
赵花椒的脸涨得通红,可口气是那样坚定。
刘大贵摇了摇头。
“那我就再给你说两句吧。就凭你现在的条件,完全可以比他冬瓜脸过得更好。你放上一万个心吧,我会让你接替冬瓜脸的位置,让他每天死乞白赖的来巴结你!”
“呸,姑奶奶我才不稀罕呢?”
见软得不行,刘大贵就要来硬的。
“你个小闺女片的,给你脸不要脸,我就不信你还能反了天?”
他这样说着就往上扑。赵花椒见硬顶不行,就玩起了老鼠和猫的游戏。刘大贵又是一扑。
忽然,一个黑壮的身影迎了过来,抓住刘大贵的胳膊猛地一甩,就像一片树叶儿一样落在了地上。
赵花椒一看是喜旺,浑身上下来了劲儿,胆子腾地一下壮了起来,本想着狠狠地教训一下这个色胆包天的男人,可又怕喜旺没轻没重把握不住,便拉起喜旺的袖子就往外走。喜旺挣脱着还要去甩那个刘大贵,却见花椒瞪自己,只得随她出来了。
原来赵花椒从井下上来走进澡堂时,他也走进了不远处的一个水房。可随便在水龙头下搓巴了几把脸就出来了,一直在附近等着花椒。后来,里面传出的声音有些不对劲儿,高一声低一声的,他就啥也不顾冲了进去,结果看到了刘大贵在那里耍威风,这才出了手。
同样在附近等着的冬瓜脸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他想再难煮的鸭子也该煮熟了,就背着包里的承包协议走了进去,却见刘大贵依旧趴在地上,额头的右角上也泛起了红包。再四下寻找,也不见赵花椒的身影,脸上的颜色先变了,慢慢的去扶刘大贵。
“刘队,刘队,一切都安排的好好的,这是咋回事呀?”
“冬瓜脸我问你,刚才那个男的是谁?他是咋的进来的?是不是你这家伙放进来的?”
“啥个男的?我一点也不知道啊!”
“好你个冬瓜脸,到现在还给我装迷糊,啥安排的好好的?回头我再给你算这笔账!”
冬瓜脸站在那里这这的,额头上的黄汗也掉了下来,不知说啥好。而肩头上的挎包也掉了下来。
8
刘大贵偷鸡不成蚀把米,把账都算在了冬瓜脸的头上。本来想好好收拾他一顿,却又忽然改变了主意,好像什么事也没有似的。
这其中的原因是,他已从姐姐那里得到了一点风声,让他凡事多过几遍脑子,不要像个没头的苍蝇似的。
姐姐虽然没再说别的,但他知道肯定是姐夫的意思,非常诚恳地请姐姐放心。
刘大贵虽然任性,但在姐姐面前却像个绵猫似的。他怎么能够忘记,爹娘去世的早,是姐姐一手把自己拉扯大的,就是眼下的这一份工作,也是全靠在矿务局当领导的姐夫操持的。
因此,每个星期天他都会去市里看姐姐。有时碰到姐夫,他也会不失时机地表上一番决心。
那回从市里回来后,刘大贵专门提了两瓶好酒去找冬瓜脸,冬瓜脸正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苦思冥想,猛然看到刘大贵如此礼贤下士,这让他的心里很不是滋味儿。本来给人家把事儿办砸了,人家还这样对待自己,心里就像被刀子扎着一样。
不过,冬瓜脸的反应也挺快,准是这个刘队摊上啥事儿了吧,这才想来稳住自己。要不然,凭着自己过去对他的了解,肯定要让自己喝上一壶的。
他明知把准了刘大贵的脉,却又偏偏不住声地说:“刘队呀,都是怨我办事不力,才让刘队失了这么大的面子,看我不把赵花椒那个小闺女片子整死才怪,也替刘队出出那口恶气!”
“看你把话说到哪里去了?啥把那个闺女片子整死?啥出出那口恶气?都是些不着调的话!”
冬瓜脸好像不放心似的,又顺着话头追下去。
“那、那这事儿就算啦?”
“不算还能咋的?我让你不要再提这个事儿啦,你怎么老是提?”
刘大贵差一点又要发火。
冬瓜脸还要说。
刘大贵反应也挺快,知道他再说就要说协议的事,赶紧站起来递酒。
冬瓜脸这才闭上了自己那张臭嘴。
刘大贵心里说,你这家伙,到现在还不忘协议这茬,作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