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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旺的那双眼睛始终都没有闭上，还是赵花椒硬给他合上的。她一边合一边对喜旺说：“你这个呆子，就这样不声不响地走了，叫俺和小椒到哪里去找你？你也不是不知道，咱的专业社和家庭工厂是多么需要你，可你就那样狠心地把俺们抛下走了。你呀，真是个呆子！你呀，......”
等把喜旺打发完，赵花椒还没有从那种悲痛的气氛中挣脱出来，村里就有人流传开赵花椒专业社的社员要讨红的消息。而赵花椒还是从小红豆的嘴里听到的。她啥话也没有说。
“花椒嫂子，这驴抽子是抽驴嘴的，又不是抽人嘴的。不要在乎那些人的胡咧咧！”
“嗨，说破大天，还不就是那个胡老师和三遍丑这几个人，一天到晚没个正经。”
“对啦，今天傍黑我还看到那个胡老师到张保根家里去呢？”
小红豆还要往下说，听到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后面可能还有脚步声，就站起来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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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傍晚，胡老师确实去了张保根的家里，一个人先是犹犹豫豫地在门口转了好大一会儿，手里提着的那五斤鸡蛋也随着脚步的移动在移动，最后咬了咬牙，走进了院子里。虽然看到屋子里亮着灯，却听不到一个人说话。他放开嗓子喊了几声，也没有人应，只是在那里傻愣愣地站着，不知道是提着鸡蛋好还是放到石台阶上好。
胡老师这些天确实熬煎，眼圈都有些发黑，还不是为了他那个大学毕业后一直没有找到工作的儿子呀？他和老婆早就商量好了，想让儿子报考县上的公务员，可一连考了两回都是瞎子点灯白费蜡，这才想到了张保根的那层关系。幸亏刚办社时就想到了这一点。他现在有事没事往人家家里跑，可人家嘴上说得不赖，就是不见实际行动。这让胡老师的心里就像被七八只猫抓着一样难受。
儿子小强前些日子还在漳水市开发区的一家公司打工，和他的一个女同学一块儿去的。可是，他突然就回到了家里，饿了就吃饭，天黑了就睡觉，谁也不与谁搭腔。估计是那个女同学甩了他。现在看到他那个自暴自弃的样子，感到鼻子眼里都是酸楚。
“胡老师，你咋又来了？快进屋呀，咋还手里提着东西？”
“也没拿啥东西，保根在家没有？”
“他不在家还能去哪里呀？我去里头喊他啊，快进屋来，进屋来。”
这个女人天生的一副好白皮，再加一副好嗓子，因此人送外号甜萝卜。她的娘家是韩家庄上的，父母都是开饭店的出身，之所以能够嫁到桃花坞来，全是凭了张保根姑父刘大贵的老面子。刘大贵因为好下乡，没有一户不熟悉的，尤其是韩家庄庄子中心她父母的那个小饭店。
这时，张保根慢腾腾地从里屋走了出来，一边揉着眼，一边招呼胡老师坐下。
“胡老师，我可记着你在刚办社时帮的忙，现在还预备着好酒想请你喝几盅呢？”
一听到有好酒，还是从张保根姑父那里弄来的，胡老师有点受宠若惊。不过，他也不是泛泛之辈，多少猜出了张保根的那点儿心事。虽然对喜旺的意外离去充满同情，但张保根对赵花椒专业社的看法还是没有多少改变，做梦都想着让这里的社员尽快退社后转到他的红满天去。他要成为这桃花坞里唯一的花椒专业社的掌舵人！
当然，他心里打着的那个小九九，张保根心里也明白，不就是为了儿子的前途呀？那还不是咱姑父一句话的事儿？
两个人心照不宣，谁也没有把那层窗户纸捅破。
张保根老婆不声不响地把酒摆上了，除了酱驴肉外，还上了一盘保鲜的花椒芽。
胡老师在心里惊叫了一声，还真的不是假货。这味儿一出来就能把人熏倒！
不知啥时候，胡老师摇摇晃晃地从张保根家里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来时所带的那兜鸡蛋，等到家里后，从里面迎出来的老婆吃了一惊！
“哎呀，你怎么又把东西原封不动地拿回来了？是不是粉笔头子吃多了呀？”
有点醉态的胡老师不理她，只是嘿嘿地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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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老师可是有脑筋有文化的人，虽然现在的人们喜欢看手机，几乎一部手机就把所有的问题解决了，可他平时还是喜爱读书看报，特别爱听广播，走到哪里都提着个话匣子，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
就他手里的那台系着红穗儿的收音机，当地的老百姓都爱把它叫作话匣子，也是大有一番来头的。就是上回赵花椒想要举办花椒采摘节却又被“县上”取消之后，刘大贵又特意在桃花坞里举办了一个话匣子发放仪式，每个话匣子上还系了好看的红穗儿，并且特意点明，这是他省里的姐夫省吃俭用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钱来给每家每户的乡亲们的。主要是考虑到这桃花坞里不仅是出产花椒的盛地，也是新华广播电台旧址的所在地，在战争年代发挥了不亚于“十万精兵”的号角作用，这里的父老乡亲也作出了很大的贡献。况且，他的爷爷就是广播电台中的一员，当年在这里战斗生活过，与当地的干部群众结下了深厚的感情，这才向乡亲们发放这些话匣子。
本来说好，到那一天后，他本人也要亲自到现场出席这个捐赠仪式，可是由于临时遇到特殊情况，这才没有出席。不过，当时来到现场的市县领导可不少，他们给予了高度评价。
系着红穗儿的话匣子虽然好，但对那些年轻人来说并不适应，只有那些上了年纪的人才有时间去摆弄。胡老师的年龄虽然并不是太大，但是经过综合考虑后，他还是要时常带在身边。
他从广播中知道了不少上面的精神，其中一条就是所有入社的社员既有投资的权利，也有分红的权利！
他回来后，本来以为躺到炕上睡一觉就会过去，可他翻来覆去就是合不上眼，两个眼睛瞪得像电灯泡一样。
老婆倒了一杯水给他端上，并把嘴贴到他耳根子下问张保根咋的说，他也不应答。
恰好，姐夫来旺打来电话，胡老师没去接，老婆把话筒拿了起来。他听那头说叫自己第二天去家里帮个忙，院子里小厨房的房顶塌了，可姐夫的话才说了半截就被姐姐抢去了。
“胡才，一定过来啊，姐姐给你做菜锅小卷！”
胡老师听到姐夫的电话，后来又听到姐姐的声音，却在心里说，有了，就从姐夫这里下手吧。他虽然加入了赵花椒的专业社，但在赵花椒家庭工厂里的入股钱，可是从自己这里拿去的。本来说好了去年就还，可到现在还没有还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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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夫名义上是让胡老师来帮忙翻盖小厨房，可实际上是想堵上他的嘴，不要让他在屁股后面追着自己要钱，就自己先主动了一把。
本来，眼瞧着去年花椒的特大丰收，也是想着秋后分红后就把他的钱还上的，谁知道赵花椒的专业社偏偏就遇上了那样的事儿，不但赔上了钱，还把喜旺给搭了进去，一时半会儿实在张不了那个口。
第二天早上，胡老师换了件干活时才穿的衣裳，就往姐夫家的方向去了。一开始，他还想把儿子也叫上，让他在干这种粗活中锻炼锻炼，可这小子就是提着耳朵也提不起来，只好独自去了。
他进门的时候，姐夫已在那里忙活着。他过去找件顺手的工具就上了手。可是姐夫又把他拉到一边儿，张口就来了一句，声音虽然不大，但里面多少有一点责怪的意思。
“老弟呀，上次喜旺在外面出了事儿，我就在电话中跟你透露了一句，怎么很快就在全村传播开啦，弄得老驴直跟我翻白眼，啥事儿都往我身上推。那赵花椒一定在心里把我恨的痒痒的，说我乱了专业社社员的心！直到现在我的心里还在怦怦地乱跳呢？”
“你呀，姐夫，一定是你多心了！那老驴跟你翻白眼，你咋不跟他翻白眼呢？再说，那也是纸包不住火的事，不仅是赵花椒的专业社，就是全村的人也要知道的事儿。”
“再再说啦，你上次在电话中跟我透露过啥，我早就忘掉啦。你现在这样说就让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呢。”
胡老师不愧是老师，就是捂住半个嘴也能把他姐夫给说住。
来旺果然一句话也接不上来了，只是拿起工具在那里干活，不断发出铁钎与杂物相碰的声音。
胡老师的脑子也没有闲着。他想来想去总算明白了姐夫的真实意图。他这个人脸皮薄，爱面子，不愿意让自己主动提起借给他钱的事儿，这才往前走了一步。
想到这里，胡老师先在心里笑了，忍不住悄悄嘟囔起来。
姐夫哎，你也太有些小瞧我啦，不就是几千块钱呀？我不要你还了行不行？就当是接济了我姐姐！姐姐小时候可是没少疼我。咱娘死得早。再后来，咱爹在村里修水库时也不幸砸断了腿躺下啦，全凭姐姐既当爹又当娘的照顾我。她还去山上采来山韭菜花儿卖了给我当学费，才使我把这学上了下来，还熬成了吃公家饭的老师，还有......
不过，你也要替我着想一下，替你侄儿着想一下。你现在不是缺钱呀？那你应该去找赵花椒要啊！还有其他入了社又紧着花钱的社员，都要去找赵花椒要啊！......
本来活儿就不多，天不晌午就干了个差不多，余下再清清杂物就可以了。在抽烟的当口，胡老师算是给姐夫摊牌了。
“姐夫，你从我这里拿去入股的钱，咱以后就不提啦！”
胡老师怕姐夫没有听清，接着又把原话重复了一遍。
来旺听清了，这回把头抬了起来，用那双有点浑浊的目光看着眼前的小舅子，好像有点不认识了似的。
“我说的是真的，姐夫。不过，我也得麻烦你做点事儿。实际上呢，也是为你做点事儿。我不给你要钱啦，但你得到赵花椒那里去讨，讨你们应该得到的分红。不仅你自己去讨，也要叫着其他的社员跟你一起去讨！”
来旺听着听着脸上显示出迷茫的神情，可还是硬着头皮听他往下说。
“还有，我可预先声明，你以后从赵花椒那里讨来的分红，我可是一分钱都不要的。”
声明完这些话，胡老师看到姐夫的那两个眼珠子亮了好几亮，又接着暗了下去。
来旺算是彻底明白了他的意图，不仅不让自己还钱，就是讨来了分红的钱也不要。他不管内弟是如何考虑的，甚至有什么企图，这都与自己无关。
来旺站起身来想强调一下啥，这时听到了老婆的声音。
“来旺，饭可是现成了啊。弄个圪节吃饭啦，我先把洗脸水晾上了啊！”
“好，好，这里马上就现成。”
这时，一阵饭菜的香味儿也飘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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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晌午饭往家里走的路上，胡老师就琢磨上了。一定要劝小强不要气馁，多在那几门功课上下下功夫。只要能过了笔试，人家保根的姑父在面试时就能说上话啦。
可到家里后，胡老师却没看到他的踪影。再问他娘看到没有？只说是他接了个电话就急急忙忙出去啦，脸上还带着喜悦的神情。该不会是那个闺女又回心转意了吧？
胡老师也觉得不是没有那个可能，心里更加舒畅啦。他一下子记起来，那闺女可是来过家里几次，要个儿有个儿，要样儿有样儿，长的鲜鲜亮亮的，完全配得上自己的儿子。
想到这里，胡老师的睡意全无，想乘后晌的公共汽车到城里去看看，再买几本报考公务员和事业编之类的复习资料，让这小子好好温习温习。
天气不错，本来预报要下一阵子的，可又不知被风吹到哪里去啦。不过，老婆还是把一把雨伞给他递到了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