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按照约定的程序,这几个白天里都有要看的内容。首先是桃花坞中各个大小沟里各具含义的地名。可是,曹天心突然单方面取消了行程。他就想呆在九奶奶庙的客房里苦思冥想着,面对刚刚摊开来的如一本画卷般的桃花坞,他还有许许多多的问题想去弄明白。
早上起来在庙的周围转了转,又吃了点简单的粥饭,他就靠在屋里的沙发上,脸朝门外,双眼微闭着,一副老僧入定的样子。
他在回味着赵开山的故事。这些土得掉渣的故事怎么就激活了他身上麻木的神经,也给予了他更多的想象。
晌午,眼睛的饭食准备得很丰盛,还特意到镇上买了好多,但曹天心几乎没怎么动。
傍晚,月光又慢慢地移进庙里,一切都安静下来。
这时,瘸腿唱又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样,顶着九奶奶的名头儿上了场。
2
桃花坞的地形如一条长蛇一样由西到东曲曲弯弯地向前延伸着,而且是西高东低,中间是一条石板路,也是一条季节性河流的天然河床。
赵开山带着人用高粱秆当尺子量过来量过去,总想在西头的高坡上修一座小型的水库,这样一来不但能解决全坞人的吃水问题,还能有上一部分水浇地。
要说桃花坞的历史,也是一部干渴史,每家每户都储藏着许许多多关于水的故事。
首先,每家每户的院子里大小都有一个水窖,这也是将来孩子们娶媳妇成家的一个必备条件。如果说谁的家里连个水窖也没有,那么媳妇就告吹了。
还是当时写修地造田的那位知青,这小子竟然不知悔改,又专门写了一篇报道,标题就是“农户加水窖,等于媳妇”。没想到这篇报道又在地区的小报儿上捅了出来,同样引起了不小的反响!
这水窖聚集水源的方法不少。夏秋下雨时,那些下到院子里的雨水、那些从平房或是瓦房上流下的雨水就会顺着早已留下的凹槽流到水窖里,那哗哗作响的声音让户主的感觉不亚于贝多芬交响曲。到了冬天,每家每户又会把房顶上院子里的积雪推进去。
要是遇到那一年冬夏无雪无雨,只能到离坞十五六里地以外的尖子岭去挑,壮劳力挑一趟来回下来也是三十多里,何况那些妇女儿童?
据说,桃花坞的祖先们在过去曾与尖子岭上的老少爷儿们共同出力打过一眼井。因此,凡是桃花坞的人到那里挑水时岭上的人都会说:“让桃花坞的老少爷儿们先挑,他们路远,咱们往后让着点儿!”
桃花坞的人把水挑回来后,那可是多方节省着用,就像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电影《老井》中所叙说的那样,做饭、淘米、刷锅、洗碗、洗衣、洗脚,在每一个程序中都不会浪费掉一滴水。
不过,洗澡对于他们来说可是一件奢侈的事儿。若是逢年过节才会小心翼翼地取出平时所攒的水来擦洗一下,就算完事。若是闺女小子成人,那就得到外面去洗了。一个地方是县城的澡堂子,一个地方是大巴矿里的澡堂子。不过,大巴矿里的价格可要便宜一多半。因此上,坞里的人宁愿多走一些路也愿到大巴矿上去。
话再回到那位知青写的报道上来。地区的一位领导看到后心里很不是滋味儿,字数虽然不长,可每句话都戳在了他的心窝子里。
也算赶巧,快要离职但心系老区的省委书记也来到地区调研,看到了那篇报道后,老书记的眼泪流下来了。
不久之后,他就带着地区和县里的领导要到桃花坞,可车还不能直接开到坞里去。有人劝他说:“您年纪大了就别到村里去啦,我们就在公社里跟您汇报吧!”
老书记一听就不高兴,随即对随行的人说:“你们小瞧我这个老头子了,告诉你们,在战争年代,我可是经常要走这条山路,而且还是在夜间走,黑灯瞎火的,可我们感到很安全!也可以说这一带的山路都走过啦。我现在再走这条山路怎么啦,况且还有你们给我保驾护航!”
面对老书记的慷慨陈词,所有的人沉默了。
这一年恰是百年难遇的大旱之年,狗在花椒树下吐着长长的红舌头,垂着头的毛驴在驴圈里发出无力的鸣叫,连知了的叫声里也爬满了干涸。
顺着山路进坞后,老书记没顾上歇下脚就一户一户地看水窖,一个一个地看前后椒房的大街上保留的蓄水池,忽然看到一位箍着手巾的妇女去那里挑水,就上前问道:“这位大嫂,你挑这水干啥用啊?”
“挑回去以后放到水缸里澄清?”
“澄清干啥呀?”
“澄清就能吃了!”
中年妇女只是觉得这个老头儿是干部,但并不知道他是多大的干部,还多少有些嗔怪的意思,眼睛里透露着,你这是哪里来的大干部?连这样简单的大道理都不懂?
这时,老书记提出了一个要求:“大嫂,我能不能到你家里喝一碗你那澄清的水?”
“行啊,行啊!”
这让在场的所有人的脸有些发红,赵开山赶紧把那位担水的妇女支开。
听到这里,曹天心的双眼有些发涩。
这时,老书记来到赵开山的面前,使劲儿地在他的肩膀上擂了一拳,然后说:“你这个老哥啊,上一次你到省里出席人代会,我还瞅了个空子把你叫过去,问你村里吃水的问题解决了没有,可你就是不说?”
老书记当年在桃花坞一带打过游击,对这一带的情况还是了解的,可是没有想到解放这么多年吃水问题还没有得到根本的解决?
“俺、俺是怕给首长出难题呀,好多话在肚子里憋了好长时间又憋了回去。你看,全省好多的地方,又不是光俺桃花坞缺水!”
“我知道,你是在替我着想!”
“俺?”
“可是,你现在能对我说了吧?”
“俺、俺想修一个水库,就在村西高坡的长沟里。这样就能把雨季的洪水拦腰截住,也能把山脚下溢出的泉水蓄住,变废为宝!”
“这个想法一定想了很久了吧?”
赵开山站在那里憨笑着。
“说吧,还缺啥?”
“缺水泥、缺钢筋、缺机械,......”
“好了,这些我都包啦,就是把我这百把来斤全步榨干也要帮助你们搞出一个水库来!”
这时,曹天心的眼睛猛地一亮。
“不过,有些方面还要靠你们自己,靠别人是靠不来的!”
“这个俺有数,首长放心!”
3
听说要修水库,桃花坞的男女老少就像掉了魂似的。
前椒房周天成家的大白天提着个灯笼到村西的高坡上去找魂儿,一边走一边叫:“天成,天成,你快回来吧,回来吧,你的魂儿就是丢在这里的,咱们回家吧。”
村里的人都知道,在赵开山当干部以前,村里的人也动过这样的心事,周天成就是其中之一。可修水库的头儿没有开好,倒是把命搭了进去。他是在查看地形时不小心摔下山崖的,村里的人把他找回后就安置在了西坡上。
现在,村里又要在西坡后沟修水库,就不得不把周天成的坟迁走了,可周天成家的仍要到那里去找男人的魂儿,这让大家伙儿的心里觉得难受。
赵开山在心里说,天成大哥,你就把心放宽吧,水库这回一定能够修成。要是修不成,俺以后就把赵开山仨字倒着来写!
修水库离不开水和红沙,用水要到尖子岭去挑;用红沙要到二十里外的龙虎滩去担。坞里男女劳力不分,大人小孩儿不分,青壮劳力或者一天两担水,或者一天两包红沙。你看吧,在山山岭岭的山涧小道儿上,在荆棘丛生的河滩中,到处都是桃花坞的人影儿。
那天前晌,钱小二带着放了暑假的孩子东升到河滩背沙,东升虽然个儿小,可背的并不少,汗水已经把他的小褂浸透了,头发一绺一绺地散在两边。那天出发前,不知怎么突然感到肚子有点痛,可他并没有当回事儿,反而想到了这个暑假里的作文该怎么写。其实,老师在放假之前就提醒过了,每个学生都要参加修水库活动,并且要把自己观察到的模范人物记下来,把自己的心得体会记下来。他已经想了很长时间了,首先要写的是赵开山爷爷。你看吧,他一个人要干两个人的活儿。不,一个人要干好多人的活儿。反正走到那里都会看到他的身影,他在挥手,他在说话,他在向远处眺望,......
他的样子就像电影《小兵张嘎》中的罗生宝叔叔,又像电影《红灯记》中的李玉和,还像......
其次,就是要写我爹钱小二,他一直担心我扛多了会不长个儿,还在我不注意的时候给我去掉些。这些都没有逃过我的眼睛,我又偷偷地添上了。我就是想为修水库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这样我就可以争取三好学生的名额啦!
曹天心笑了,这个小家伙,怎么有点像我,还挺有想法的。
东升一边这样想,一边往前走着。忽然,他在走过一段窄路时感到脚下一空,整个身子就向下猛地坠去,连同那袋被他暖得有些热乎的红沙。
前边的钱小二感觉不对就往后看,可是已经晚了,他扔掉肩上的红沙袋便“东升、东升”地叫着,惊动了后面的人。
曹天心不自觉地站了起来。
这时,赵开山第一个赶了过来,让人用绳子把自己拴住往坡下溜去。他的心就像被撕裂一般,任凭荆棘条子在脸上滑出了一道一道的血痕!
赵开山一边往下溜一边“东升东升”地喊着。后来,他终于在一棵悬生在半崖上的榆树枝杈中看到了悬挂着的小东升,那棵榆树由于受到冲击也是摇摇欲坠,便提着十万个小心挪到跟前把他抱了下来,他的嘴里还在发出微弱的气息。
“开山爷爷,我的红沙?我的红沙?我把红沙丢啦!”
赵开山强忍着眼泪:“孩子,孩子,你是好样的!”
曹天心忍不住连连竖起了大拇指。
4
那天后晌,西山顶上的阳婆子像台风箱一样挂在那里有气无力地喘息着,风把她那喘息声吹来吹去,似乎发出了呼呼的响声。
钱小二用手摸了一把湿漉漉的头发,抬眼瞄了一下西岭上的阳婆子。他已把放炮的时间估摸好,并在打好的炮眼里放上了炸药,就等着到点后把引信点着。可他这时又想到了儿子东升。本来人家赵开山已把他送到了大队的医疗所,还买了他平时总是念叨着的饼干,可他就是担心这孩子会突然从那个角落冒出来。
这些天,赵开山只留下少数的社员背沙挑水,大部分的劳力都被派到了水库工地上,钱小二是负责放炮的。这也算是瞅准了他的强项。因为他前些年在大巴矿区当过炮工,多少有些这方面的经验。
等到傍晚时,燃烧了一天的水库工地瘫软得再也爬不起来了,钱小二又挨个儿检查了一下自己所做的每一个炮眼,当确定没有问题时才松了口气。
水库上的人越来越少,远处花椒树旁知了的鸣叫声越来越轻,钱小二慢慢地走向放好了引信的炮眼。等再一次确信周围已经没有人时,他便把点着的香头儿对在了炮捻上。随着火光的闪现,那些安静的炮捻很快就像蛇一样窜动起来,钱小二低着腰一边点着一边小跑儿,然后就像箭一般向前奔去。
他的步子在往前飞动着。他的心也在往前飞动着。可在不经意间,他又回头望了一眼,就这么一眼,他的步子就被拽住了——那不是东升吗?他怎么在这个时候出现了!
钱小二连想都没有想就往回跑,一边跑一边喊着:“东升,东升,快趴下,看我回去不打烂你的屁股!”
钱小二的速度比箭还要快,离东升的距离越来越近,马上就要到达他的跟前,这才发现是那个哑巴民工。心里不禁冒起火来,这个家伙,人的嗓子都快喊得冒出火来了,他还是落在后面!
就在这时,炮响了,一声、两声、......
钱小二猛地趴在了瘫软在地上的哑巴身上,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哑巴用手比划着前去把人找来时,钱小二已经什么也不知道了,一块飞石击在了他的太阳穴上,血把额头糊严了。
当天晚上,周天成家的又到水库上来找魂儿,不仅要找周天成的,还要找钱小二的。
“九奶奶,九奶奶,
大慈大悲的九奶奶,
您就让天成回来吧?
让钱小二回来吧?
......”
5
水库修成的那些日子,连着下了几场大雨,那些曾经肆虐的洪水被枷锁般的长堤牢牢套住了,十分温柔地荡漾在那里。
站在宽阔结实的库堤上,向西望去,一汪碧水横在眼前,除了安静还是安静。
不过,周天成家的又到村西的高坡上去找魂儿,好多人也去了。
赵开山没有到大堤上,他一个人抱着酒和旱烟去了周天成的坟上,他要跟周天成好好唠上一唠。
“天成兄弟啊,咱的水库修好啦。起个啥名好呢?俺看就叫天成水库吧。”
“天成,对,就是天成。这个名字起得好。不是你天成,咱能把这个水库修成?告诉你啊,方方面面可是都给了咱支持,省里的、地区的、县里的、公社的、周围的厂矿企业,还有部队机关呢。”
“叫人想不到的是,连尖子岭上的老少爷儿们也来了。他们的支书老黑汉说几辈子以前咱们的先人帮助他们打过井,现在他们这一代人也要帮助咱们修水库!”
“对了,省里的老首长跟老伴儿也拿出自己多年的体己钱来!”
“说实话,这方方面面不是给的俺赵开山的面子,而是给的你天成的面子!给的钱小二的面子!给的小东升的面子!给的桃花坞老少爷儿们的面子!你绝对没有想到吧,光土石方就动用了上百万方,还有数不清的人力。”
“就说铁匠赵铁锤吧,他也数不清打了多少根铁钎子?指头上开了多少回口子?”
“还有石匠吴巧儿,他也数不清锻造过多少石头,宽厚的嘴唇上起过多少回血泡?”
“来老弟,喝一盅吧!”
......
就在这一夜,桃花坞的人疯了一回,一个一个都下到了水库里,连周天成家的也下去了。
曹天心在地上不断地走来走去,仿佛游动在清凉的库水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