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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矿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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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6/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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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花椒的故事》连载

第一十五章 第三夜

1

虽然看上去肃穆幽远,可九奶奶庙里流水般的清静也没能抚平曹天心内心的波动。他想在本子上记下什么,可拿起笔后又放下了。他想对眼睛说啥,可又把张开的嘴巴合上了。

又是一个难熬的白天过去了,星星密密麻麻地挂满了天宇。

2

上一次老书记到桃花坞来,虽然没有专门提到修路,可也提到了路,他就是沿着大叶岭的山路来的。

作为一个桃花坞人,要么在这里安安生生一辈子,从老到死,终其一生。要么就离开这里,远走天涯,到外面享受花花世界去。可你无论待在这里,还是到外面去,都离不了这一条路。

有的人,离开桃花坞时,是一个生龙活虎的小伙子,是从这条路走出去的,可回来时已躺在了一具棺材中,还是由这条路被抬回来的。

在一代一代的桃花坞人的眼里,这人生可不就是一来一回!

3

这一年夏天的雨水特别多,家家水窖里的水满了,村子里蓄水池的水满了,就连天成水库里的水也都超过了警戒线。这让躺在石屋里的赵开山不放心,常常一晚上有好几回打着手电筒出去看水情。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桃花岭通往村里的那些盘旋在半坡上的新开路基,今年一开春就动了工,说啥也要让那些铁牛一样的大汽车直接开到村子里来。为此,县里和公社又给了不小的支持!

有一回,他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牛王爷庙附近,看到唯一留着的一个通向河沟的出水口被杂物堵上了,周围的水越积越深,并且向新开的路基上冲去。他顾不上再去喊别的人就跳下去清理,等清理完已是后半夜。毕竟是往七十走的人了,第二天就发起烧来,额头上烫得跟火炭子差不多。老伴儿在一旁急的不行,他却不让她对孩子们说,只说喝些放了葱花和醋的开水,再好好睡上一觉就行了。

谁知他睡了一天也没起来,老伴儿不免心里发慌。

恰好县委书记看完路基来家里看他,老伴只好说了实话。

县委书记着急了。

“你呀老嫂子,真不该听他的话,叫我怎么说你?咱现在就到医院去!”

这天晚上,赵开山从昏迷中醒来后发现自己躺在了县医院的病床上,身上打着点滴,还盖着雪白的床单,旁边站着小护士,忍不住埋怨起老伴儿来。

“你这个老婆子,能耐不小啊,怎么把俺弄到这样娇贵的地方来啦?有那个钱咱不能用到修路上?”

看他在那里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老婆子也急了。

“你这个老东西,可别不识抬举,把你弄到这里的不是俺,是人家县委书记?”

“县委书记?”

这下,赵开山不说话了。

老伴儿以为他老实了,就上前为他掖被子,谁知他却用那只闲着的手抓住了老伴儿。

“外面的雨还下不下?”

“已经小些啦?”

“那就好!那就好!”

谁知他这两句带好的话还没说完,就提起了出院的事儿。

“老婆子,咱可不能住在这里啦,明儿前晌就赶回去!”

“明儿前晌就回去?”

“对呀,这些天我可是够讨便宜啦?你看这住的、用的、吃的,哪样不是县里的?”

“这话倒是不假?”

恰好,村里的二岗这时来医院探望,他就要坐他们的驴车回去看看。

老伴儿也拿不了他的主意。

“你呀,从头到尾一根筋,谁也拗不过你!”

4

第二天后晌,县委书记正和其他人一起在现场合计路基施工的事儿。这条乡村公路已被列入地区的重点工程。他准备回到县里后再去医院看望赵开山。

不知怎么,他就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一点一点地出现在了自己的视野里,难道是赵开山?不可能吧,可还真的是他。

“老赵,你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我还以为看错了人呢?”

“没看错,没看错,不是俺还能是谁?”

“你呀,你给老书记的那封信人家已经收到了,看那一笔一画的样子,一定不是你写的吧。”

赵开山笑了。

“俺这握惯了锄头的手哪有那水平,是俺孙女花椒写的,俺念她写!”

“我倒说呢?”

“老首长咋说?”

“老书记虽然已经退到二线,可还在挂念桃花坞。他把你的这封信转给了地区,上面已同意在这条通往桃花坞的公路修通后,紧接着就在大叶岭方向打一个隧道。这样一来呀,桃花坞里就有两条大路通向坞外了!你看在哪个位置打隧道呀?”

“要俺看呀,还是在大叶岭的正中间,这样就可以和周围的几个村庄贯通起来,也可以调动他们一起开凿隧道的积极性!”

“这个主意肯定是你早就打好的吧?是不是上次老书记来的时候就打了?”

“要说这个啊,早就在打了。这也是不知几辈儿桃花坞人都在打的主意!”

“那咱们可说好啊老赵,这修路归修路,看病归看病。正好,咱们一会儿一起到县里去,我再把你送到医院里。不过,咱可说好,下回可不能偷偷往回跑啦!”

“你呀王书记,原来在这里等着俺呢?俺?”

“不要俺、俺啦,谁让你遇到我这不讲理的书记呢。”

赵开山一脸无奈的样子。

5

本以为没啥大毛病,住上几天医院就该可以啦。他没想到这次“二进宫”后倒是越发不像话起来,好像这一辈子积攒的毛病都找了上来。

这些日子,老婆子也不断地埋怨。

“你这个倔巴头呀,不是回去了呀?咋的又回来了?不仅害得俺老婆子跟着你受批评,也让人家医院的小护士受了委屈。人家孩子虽然没有跟俺说,可俺老婆子的眼又不瞎!”

赵开山的心里也不平静,他既从内心深处感激人家县委领导对自己的关怀,又多少有点不甘心。现在又听老婆子在一旁念叨,就想怼回去几句,可把话放到了舌头边儿上又收了回来。

天又黑了下来,像是谁在一点一点地把光线从这间病房里收走了,到了第二天的早上后,又会轻轻地把这些光线放回来。

赵开山的病房这回改在了一个幽静的地方,各方面的条件更好一些。

从前天到现在,赵开山一直处于昏昏沉沉中,口中还不断发出微弱的声音。

“桃花岭上的公、公路,通到村里了没有?”

“大叶岭上的那条隧、隧道开始打了没有?”

......

可待他稍为清醒过来时却又啥也不说,两个深陷下去的眼眶直直地望着窗外。老婆子知道他心里装得是啥,可更清楚他那个倔脾气,只能顺着他的思路往下说。

“老头子,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吧,汽车路快要修好了,还有那个、那个隧道,也要开始打啦!”

听到这里,赵开山的眼睛睁大了,很长时间都不愿合上。

“还有,今天前晌村里的三虎又要代表乡亲们来看你,小东升也要来。”

听到这句话,赵开山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整个身子突然坐了起来。

“你、你说三虎要来?”

“是说要来,你又咋啦?”

“老婆子,你把东西准备一下。俺、俺要跟三虎回去!”

“咋的?你又要往回跑?”

赵开山无力地笑了下,示意老伴声音低些。

“那么大声音干啥?干脆就不要叫三虎到屋里来啦,咱们到医院的大门口去等他们,到时候直接就上他们的毛驴车往回赶。”

老伴儿的眼睛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那小护士要问起来咱们可咋说?”

“就说到院子里透透风去。”

“看你清醒一会儿糊涂一会儿,你的身子骨能顶住呀?”

“咋不能顶住?你还不相信俺啊?”

“可是,可是,俺还是担心你!”

“你就不要担心了,你也像俺们干部们一样拿起开会腔来!”

他们这样说着,赵开山慢慢坐了起来,又把两个脚移到了地上,老伴儿上前扶住他。

不一会儿,他们走出了病房,脚步放得很轻很轻。

他们来到医院门口的时候,三虎其实早到了,只是不知道把驴车停到哪里,才耽误了些时间。

当三虎看到老书记时吓了一跳,整个人瘦了好几圈儿,他大步迎上前来握住了老书记的手。他身后的小东升显出一副兴奋的模样。

“爷爷,爷爷,我前一学期得了‘三好学生’的称号?”

“好好,爷爷回去了给你发个大奖状!”

赵开山虽然这样说,可一再把声音压低,直到又一块儿上了驴车。

赵开山在车上细细地看着那头已有三十多个年头的老驴,它身上的灰毛不那么油亮了,眼眶里也多了眼屎,可它今天的精神头儿特别好。

赵开山忍不住伸出瘦骨嶙峋的手去摸一下它身上的灰毛,已被汗水浸得湿淋淋的。

当驴车走上桃花岭上的大道时,虽然还在扫尾阶段,可勉强能够过去,赵开山觉得整个身子轻盈得就像飞了起来。

6

从桃花岭到桃花坞这条公路修的很顺利,虽然七拐八拐,总算拐到了村子里,把村子里多少年来的安宁都给打破了!

现在,大叶岭的隧道也正在挖掘之中,铁三局和驻当地的部队都过来帮忙,隧道的进度每天都在以惊人的速度向前推进着,也让桃花坞里的老少爷们惊叹着。

“俺的亲娘啊,竟然从这大山的肚子里掏了个大窟窿?”

“那山神爷知道了不出来拦挡啊!”

“你说,这隧道要是打通了,两下不就透气啦?会不会坏了咱桃花坞的风水啊?”

“坏不坏风水不好说,倒是听说从那山肚子里挖出了小金人呢?”

“你这是听谁说的?不可能吧!”

“咋不可能?我亲口听瘸腿唱的本家兄弟东宝说的。他还说这小金人是他的祖上埋在里面的。如今桃花岭上的大路通上了。他要要回小金人来去买那一排好多座位的公共汽车呢?”

“俺的乖乖,这说到底还是人家瘸腿唱家的赶脚生意!”

......

在人们的七嘴八舌中,县委王书记的吉普车停在了隧道工地洞口。可就在他踏下车门时,猛然又在人群中看到了那个熟悉的人影,不觉吃了一惊。

“你这老赵啊,又从医院跑出来啦?”

“不是跑出来啦,是想来看看。好啊,还是人家部队上的铁家伙,一天就能干咱们好几个月的活儿!”

“铁家伙再有劲儿也得吃饭啊,多亏人家大巴矿上给提供汽油,这不,人家聂矿长现在也过来啦!”

“感谢王书记呀,把这么多的真神给请了过来?”

“要说感谢,要感谢人家矿上和部队。不过,人家可都是看着你老赵的面子。一听你们桃花坞里有事,二话没说就都赶来了!”

赵开山又要说感谢,被县委书记摆着手拦住了。

“我说老赵,你要真感谢呀,就赶快回到医院去。现在就回。不过不是到县医院,而是到地区医院!我还没顾上跟你说。这可是地委高书记特意安排的!”

“俺?俺?”

“又在这里俺、俺上了,现在就走!”

县委书记的脸沉下去了。

7

车还没进漳水市,高书记就赶到了地区中心医院,他已通过好几个渠道听说了老赵从县医院跑回的“前科”,舒展的眉头皱了起来,声音也加大了。

“这个老赵,他的脚上可是穿着蹬云鞋呢?他的手上可是搬着上天梯呢?你们可要给我好好看住他!”

刚进医院,赵开山的身子骨就支撑不下去了,软绵绵的被安放在了病床上。高书记一直在旁边看着。

临走时,他又来到赵开山的病床前问他还有没有别的事儿。

赵开山的嘴唇翕动,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出倒着。

高书记猛然想到他是不是想说儿子的事儿。他的儿子是一名基层供销社的职工,在普通的岗位上一干就是多少年,地区的小报已以“一副扁担十三年”为题用半个版的篇幅报道了他的事迹。当时县里就有人提出把他推到基层领导岗位上去,可老赵不知怎么听到了消息,他找到有关人员表示一百个不同意。后来听说口气有所松动,他是不是要说这个事儿呀?

可当他附耳下去时听到的仍是路。

“高、高书记,俺今儿高兴!俺坐着驴车走完了桃花岭通往桃花坞的大宽路,又看到大叶岭的隧道在突突突突地动着工。俺就最后一个要求,等到隧道完工时,俺要在隧道里放上一天炮!”

听着听着,高书记的泪水下来了!

两年后,桃花坞新修的两条大路正式通车,并且举行了剪彩仪式。可惜呀,赵开山没有等到那一天。

不过,那天晚上桃花坞的老少爷儿们似乎都能听到,那大叶岭下的隧道里鞭炮声足足响了半夜。

8

曹天心心里的鞭炮也响了半夜。他觉得自己的思绪全乱了,他的这次家乡之行的主题全变了。

他一遍一遍地问着自己,难道现在所做的这一切全错了?

或许自己根本就不该认识张保根,或许自己根本就不该回来,或许?

不,不,这个桃花坞已经牢牢地镌刻在了自己的记忆深处,一头牵着自己的爷爷和父亲,一头牵着自己永远留在这里的先人们,怎么可以把它甩掉呢?

第二天一早,曹天心就离开了九奶奶庙,离开了桃花坞。

临走之前,眼睛一直紧跟左右,显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他拍了一下眼睛的肩膀,然后用微笑告诉他:“放心,咱们签定的协议照常落实,我会尽快把最后一笔费用打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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