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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那天在村委会的大街门口，去为村里刷写环保标语的胡老师碰到了张保根，就满脸堆上了笑。张保根好像没有看到似的依旧在那里站着，仿佛在思索一个十分严肃的问题。胡老师只得远远立在一边。
其实，张保根也看到了胡老师，只是故意把他晾上一晾，这也是他当村主任当来的经验。
约莫火候差不多了，他才把目光投向胡老师，好像刚刚发现似的，非常热情地迎了过来。
“胡老师，你又给村里写标语啊，真是太感谢你啦！”
“不感谢，不感谢，应该的。”
“对了胡老师，孩子复习得怎么样啦，我可是得到了可靠消息，镇文化站里要招几个事业岗。你看呀，一共有五个编制，就只有小马和韩凤花两个人上班，韩凤花还是退休后临时聘用的。”
胡老师显出一脸恭敬的神色。
“还是你老弟给操心，放心吧，咱小强复习的好着呢，每天半夜半夜的用功。我和他娘生怕他累着，一晚上要提醒好几回呢？”
“这就好，没志才去吃力，有志就要吃志！回头我再上趟镇里。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吧。”
胡老师脸上的恭敬神色里又添了几分肃穆的成分，好像他的小强已经端上了公家的碗边子。
胡老师的步子也硬了起来，一翘一翘地离开了。
看着胡老师离去的身影，张保根的那张脸沉了下来。
这些天虽然始终没有与曹天心取得上联系，但他也没有闲着，一点一点地等待着那个预想中的结果的到来。
2
晚上回到家里，胡老师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儿，就感到哪里欠火候。他又一个人窝在炕旮旯一遍遍问自己。
胡才，你不好好想想，他张保根为啥要用那样的眼神对待你？说白了还不是觉得你现在仍有利用价值？虽说人家赵花椒四处作难，包括自己的姐夫来旺在内的不少社员没少因为讨红的事难为她，可她仍有不少回旋的余地，你是不是应该再添上一把火才对呀。
再说啦，他张保根不就是想让人家赵花椒的专业社散了摊子呀，那就不仅是讨红的问题了，还得起到退社的作用。
没办法，咱跟人家赵花椒也没有啥深仇大恨，不就是为了小强的前途呀？况且也到了关键时候！
想到这里，胡老师从炕旮旯里钻了出来。并要老婆把鞋给他推过来，他想再到姐夫家里去一趟。
“刚刚回来就又要出去，这家都快成了歇马店啦？”
“你懂个屁，就知道家家家！”
老婆知道他是为了儿子的事着急上火，跟自己犯着一样的病，就不去跟他争，一味退让着。
“对对对，俺懂个屁，就知道家家家，你想到哪儿野就到哪儿野吧。”
“不要瞎叨叨了，我前阵子拿回的去年的绩效工资还在吧？”
“在在。又咋的啦？”
“先给我拿上两千块钱来。”
“又咋啦，幸亏我今儿没有存到银行去。”
“不咋，叫你拿你就去拿！”
“拿拿拿，我一块儿都扳给你！”
老婆虽是这样说，还是利利索索地拿了钱递给他。
胡老师把钱拿在手里，有一种油滑发脆的感觉，又用嘴轻轻地吹了吹，这才掖到了裤子口袋里，穿上鞋倒背着手迈着四方步走了出去。
他突然想起，姐夫的老大就快办事啦，一定又在为钱的事儿四处抓借。他到现在为止之所以没有到家里来张口，主要是上回借的钱还没有还。虽然自己答应不再让他还，可他还怎么好意思再次张口呢？
而现在，他绝对不会想到的是，自己这个小舅子会再次上门送钱，一定感激还感激不过来呢。
果然，当看到胡老师时，来旺的脸上掠过了一丝不安，还泛起了一阵浅浅的潮红。
“来来老弟，这两天正说去请你，你就来了。正好，我让人从镇上捎来了几瓶柿子酒。我再给你炒盘鸡蛋，咱哥俩好好喝上几杯吧？”
“我姐呢？”
“到邻居刘婶家借鞋样子去了，我拦都没拦住。她也不想想这都啥年间了，还要去做那手工鞋！”
胡老师笑着坐了下来。
“姐夫，你也不要埋怨我姐，她还不是为了给你省下几个钱呀？”
“说的也是。”
他这样说时怔了一下。
“老弟，这么晚过来有啥事儿？”
“我还能有啥事？再给你倒一部分饥荒呀！你看呀，这说着咱志刚就要成人啦，我这当舅舅的也要出把力。”
他随口说着就往外掏钱。
“姐夫，你可不要嫌少啊！”
一听说是来送钱，来旺的两鬓上就蹦蹦跳了两下。
“老弟呀，哪能再花你的钱？你虽然说挣着个公家的活泛钱，可肩上的担子也不轻呀！”
“姐夫你这是说到哪去了，就是不瞧你还瞧我姐的面子呢？”
“这倒是！”
“别在那里愣着，快收起来吧。我也回去了。就是上回给你提示的那事儿，可还得再费点心！”
胡老师一边起身往外走一边把话说到明处。
来旺在推让中接住了钱，嘴里还啊啊着。
不一会儿，老婆从外面回来了，见喜旺还在那里傻站着，就使劲儿推了他一把。
天上的星星还是齐全的，在四周的山梁上闪着一点一点地光。
来旺好好地吁了口气。
他一边走一边看那星星，那星星也眨着眼睛在看他。
想明白的他本来现在就想到石桥老汉的家里去一趟，可又觉得太晚了，还是明天早上吧。
这么多年邻里邻居的，还算掌握透了他的规律，不到十点瞌睡虫子就上来了。可他家的那只芦花大公鸡才叫二遍，他就灵醒了，一会儿给毛驴加草料，一会儿叫毛驴喝水，说着就到了下地的时间。
每回要找他时，只要在甄家祠堂门口等，总能把他给卡住。
3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有亮透，来旺就在甄家祠堂等。他盘腿坐在那个大石条上，一边抽着旱烟，一边看着前头。
不知啥时候，石桥老汉骑着毛驴出了门，沿着巷子一直往前走。忽然，他看到前面有个火星一闪一闪的，就知道是来旺在那里，便从驴背上爬下来，牵着驴慢慢走过去。
“来旺侄子，咋这么早就起来了，有啥事儿不是？”
“没事没事！”
来旺说没事儿时那火星子闪得更亮了。
“没事儿就好。”
石桥老汉又牵着驴往前走，驴蹄子敲在石板上的声音更加清脆了。
眼看着这清脆的声音越传越远，来旺憋不下去了。这时烟头也把他的手指烫痛了，赶紧站起身来。
“石桥叔？石桥叔？”
他挺起嗓子喊了两声，驴蹄子敲在石板上的声音停住了。
“咋来？有事儿？”
“也没啥大事儿，就是这两天见了小五再提醒一下。”
石桥老汉一愣。
“你说的是讨红的事儿？”
“对呀？”
“又听到啥啦？”
“也没别的，就是听到不少人都在商量着要退社？”
“那讨红呢？”
“讨红是讨红，退社是退社呀！”
听到这里，石桥老汉的心里踏实啦，只要不要叫自己再去给他垒堰就行，来旺的那条堰上回让他垒了好几天，也耽误了自己不少营生，到现在还心疼哪。
“好好，那咱就再退社！”
他一边说着退社一边又爬上了驴背，那驴蹄子敲在石板上的声音更加响亮起来。
4
傍晌午边儿，石桥老汉才把核桃洼的那棵长在当地早已干枯的老榆树刨倒，脑门子上的汗珠子一直落个不停。毕竟有了一把子年纪，不服老不行。要不也不会去入哪门子社来。
眼看着这些地荒下去，老榆树、苦桃树疯了似的往上长，他心里有些不甘，能做多少就做多少吧。
他坐在地边石庵子边的一块石头上抽起旱烟。本来装有洋烟，他却习惯抽旱烟，只是遇到人时才陪着人家抽洋烟。他想抽完烟就生火做饭，来的时候就把各种食料和锅碗瓢盆带来了，只要在石庵子前的石灶上点上火就行。吃完饭再在石庵子里眯上一觉，后晌就还能干一阵子。
本来在讨红这件事儿上还多少有些主意，没少到人家花椒家里添麻烦，但这退社就有些拿不准啦。他当然明白来旺的意思，可他的那份情总不能一辈子背在身上。
地里不缺柴火，随便拾掇几把就够用了。他先到石庵子里薅了把茅草，然后再放上几根硬柴，不一会儿，这个用石头垒起的简易灶房就冒起了缕缕的炊烟。
这炊烟有一种特殊的味道，既呛人的胃口又有一种摆脱不了的亲切。他的深陷的眼眶里涌出了发涩的泪水。他才要去擦时，却听到一阵隐隐传来的脚步声，还有毛驴打出的喷嚏声。
“表哥，我一瞧见冒烟就猜是你在这里，果然是你。”
“小五，你来得好，就在这吃一口吧，我带的东西不少哩。”
“行啊，反正吃了你的省下我的！”
“在我这里还说啥你的我的。”
“那倒也是。”
可小五没容石桥老汉接嘴就说开了。
“表哥，不少人要退花椒的社呢？我这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
“咋，谁找你啦？”
“还是我舅，就在昨天晚上，他心急火燎地把我喊过去的。”
“我也在想这事儿呢？还没拿定主意。”
“要我说退就退球了吧，反正是个拿不到钱！”
“那退了就能拿到钱了？”
“表哥，还真让你给说对了，退了就能拿到钱！”
石桥老汉的眼睛瞪大了。
“小五，你这是听谁说的？咱退了社以后谁给咱钱？”
小五摆动着手指，那张黄巴巴的脸上泛起了红色。
“还能有谁？三遍丑吧？他说张保根给钱。只要入了他的社。”
石桥老汉的脸上露出了不屑。
“三遍丑啊，他的话也能信？”
“三遍丑的话能不能信并不重要，关键的是现在已经有人拿到了钱！”
“谁？”
“咱就不要说谁了，肯定假不了！”
石桥老汉不吭声了，他的心里翻腾起来。
自己早上还见来旺，他可压根儿没说这话，难道其中还有啥暗谜子（谜语）要猜？
不可能呀！可要真像小五所说的，这事儿就得重新考虑啦！
他们这样搭茬着，挂面南瓜汤已经煮好了，那淡蓝色的炊烟也淡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