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该讨的总会要讨的。
首先进来的是来旺和小五。后来又是大萝卜、大青豆和来五鲜。紧接着又是来旺家的、米顺家的。后面还有不少社员。他们每个人的手里虽然拿着鸡蛋挂面,但都黑丧着脸,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除了这些人以外,坞外那些远远近近的花椒专业社负责人也不断到来。本来没好意思来的,因为当初是自己奔着桃花坞和赵花椒专业社的名头儿死乞百赖求到名下的,人家才同意统一贴上标签集中出售,主要想着卖个好价钱,没想到事与愿违。可听到赵花椒专业社社员讨红的消息后还是赶来了,希望把各自的花椒连本带利收回去。
这些天傍晚的电灯泡似乎特别亮,把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镌刻了下来。
这些人虽然都是三言两语,但他们的心情赵花椒了解,与其说他们担心的是专业社的命运,还不如说是关心自己那些花椒树的命运,关心自己那几亩土地的命运。
当然,这些担心也是无可厚非的。
赵花椒笑着面对来到家里的每一个人,知道他们除了问候之外,一定还有别的意思,只是没有当面锣对面鼓地说出来。
当然,这些人里面没有瘸腿唱,也没有瞎子亮,还有为数不少的社员。不是没有人去家里动员他们,那些沾亲带故的不知去了多少回,但每回都被他们赶了出来。
“这是造孽呀?还有没有一点儿人情味儿啦?人家花椒平时是咋的对待咱们社员的?人家现在遭遇了这么大的变故,你们还惦记着去讨那些红!”
“讨红讨红,看来你们这辈子就学了‘讨红’俩字,别的字都忘得干干净净!”
2
早上起来,赵花椒勉强洗了把脸,想到镇上的农商银行去一趟。
这回的马失前蹄,确实让赵花椒的专业社捅下了一个不小的窟窿,但她想走农商银行的路子,看能不能贷些款出来救急。
那位贾迎合行长呢,以前也不是没打过交道,她前几天还在电话里跟人家打过招呼。
院子里早就有了响动。她知道爹娘正在那里忙着呢?这些天里,他们就都住在她这里,一起给她壮壮胆。
临行之前,她又打了个电话。本来说到了镇上后,她就直接去找贾行长,可到了以后竟然没有看到人,虽是留下话来让等着,可左等右等就是没有等来。
第二天,她再去找,还是让等。
第三天,她又去找马来回,人家又是倒水又是端茶,可说到关键地方便卡壳了。
实在没办法,她想给王木头打电话。可再一想,人家已经不在桃花坞包村了呀,再给人家打合适吗?
正在上下不定时,却接到了王木头的电话。
前些天里,可是没有少麻烦了人家,现在又把电话打过来,顿时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温暖。
“花椒呀,你现在的困难只是暂时的,一定要挺住!”
“俺、俺一定挺住,俺?”
赵花椒的声音有点哽咽。
“你听清楚了吗花椒,我在跟你说话!”
“俺、俺听到了王大哥!”
“有啥困难一起想办法。记住,没有迈不过去的火焰山!我这里有个一万块钱的存折,你先用来救急吧!”
“不用,不用!”
赵花椒不知道,在王木头说出这番话之前,他又去找过肖春风书记,可肖书记不但不愿插手这个事,还用哲学中的道理来暗示他也要保持点距离,但他不能对赵花椒说这些。
崖喝水镇从南到北是一条线,在这条线上分布着大小十多个村庄。他现在已从最南边到了最北边的一个村庄,但仍然牵挂着桃花坞,牵挂着赵花椒的专业社。掐指算来,他已在农业站长这个位置上干了不少年头儿。在七站八所中,这是个油水不大麻烦事不少的单位,而且站长也是个光杆儿司令,但他却习惯了这一切。
另外,刘大贵把他调离的原因还有两个。
一个是王木头不知从那里受到的启发,时不时的跟在刘大贵屁股后头提建议,说是征求过省市县不少专家的意见,具有一定的可行性,看镇里能否依据桃花坞村旱作石堰梯田的各种地形、土壤特点和降水条件,在那上面种植“花椒”“核桃”等不同内容的“农业画”“林业画”,要让来桃花坞参观的人站在不同的高度观看这里的美景。要通过这种形式把桃花坞的花椒和其它农产品宣传出去。并且说明赵花椒的专业社愿带这个头儿。刘大贵一听赵花椒几个字就烦,嘴上还不能说啥。
另一个是去年春上的时候,县农业、水利部门与崖喝水镇联合搞了一个亮点工程。出发点倒是很好的,要通过安装管道的形式解决桃花坞所有悬绕在山梁上那些旱作梯田的浇地问题,可水在哪里呢?即使有水又怎么能上去呢?可刘大贵不去考虑这些,反正上面的钱下来了,管道也买全了,就要在规定的时间内全部安装上。据说市里的一些领导特别看重这项民心工程,并且还要在电视台进行重点报道。
按说这个事儿与王木头关系不大,也不是他这个负责农林水的小站长所能管得了的,可他偏要说三道四,难免引起刘大贵等人的反感。最后,那些像猪肠子似的管道还是安上了,他也离开了桃花坞。
“跟我你还客气啥?再说啦,之所以出现了这样的情况,也是我们的责任没有尽到———”
“王大哥千万不要这样说,是俺当时没有听您的劝!”
......
3
从那里出来后,赵花椒又到其他地方看了看,但都没有多大效果。
不知怎么,冬瓜脸那个叫人讨厌的样子突然闪现在了眼前。还在大巴矿上的时候,他曾几次三番的找到自己,要把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子塞给自己。
问他这是啥?他说这是钱,是来专门送给她的。
赵花椒当时就吓了一大跳,连连摆着手拒绝。
冬瓜脸却说:“没啥,没啥,收下了就好了,我以前也是这样送给刘大贵的!”
冬瓜脸之所以要给这个钱可不是给赵花椒的,他是看上了赵花椒背后的关系,却不知道赵花椒的背后并没有啥关系。
以后,冬瓜脸又利用各种场合送过几回,但赵花椒都没有收!
现在想想,当初是不是就该收下呢?
赵花椒笑了。
回到家里后,她没去吃爹娘早已做好的饭,就一个人躺到床上眯了过去。这一会儿安静极了,连一个打扰的电话都没有。她等到十点来钟时才醒,一轮金黄的圆月从窗外透了进来。
忽然,她隐隐约约地听到了爹娘在另一个屋子的声音,就爬起身来走了过去,从门缝里看到娘坐在玉米叶做成的垫子上喃喃自语,双手相托,两眼微闭,手里握着一把木剑,旁边的小圆桌上放了一碗清水。爹在旁边恭恭敬敬地站着。
再往下听去,却从娘的嘴里听到了这样的话,但声音好像不是从她的嘴里飘出来的。
“大慈大悲的九奶奶啊,您老人家千万不要跟咱花椒一般见识呀,她是年轻吃的盐少,看不清眼前的路才走到这一步的。俺老婆子这就叫她给您赔不是去,让她带上白面馍馍和高香,还要给您老人家写上几场电影来演演,千万叫她闯过这一关呀!俺赵门全家到啥时候也忘不了九奶奶的大恩大德,......”
听着听着,赵花椒又笑了,笑得心底有点隐隐的痛。
这时候,又想起以前的不少事来,但凡有个头痛脑热,爹娘都会这样去念念。按说,退休以前多次当选模范职工还上过报纸和收音机的爹不应该去信这些,但他好像并不反对,还在一旁配合着。
4
“你说啥?人家花椒当着专业社的社长,对啦,还是家庭工厂的厂长,她能没有钱?就是打死俺也不敢相信!”
“听说人家在大巴矿里干劳务时就捞了不少的钱,至少也有几千万吧!”
这个人一边说着一边伸出了一个由于抽烟过多而发黄的指头,两个干瘪的眼睛还死劲儿地往一块儿眨着。
“她不会是把咱们当猴耍吧,哪能因为这一回的损失就给我们分不起红呢?”
“不行,我们还得去找她,不行就退社!”
“退社?”
“对,退了社再入社?”
“再入社?”
“对,再入社!”
“入哪个社?”
“就入人家保根的红满天!”
“算了吧你,他那个社可是不能入!”
“咋不能入?人家不仅在镇里有后台,在省城也有人!”
......
老槐树下的饭场上,一些人在七嘴八舌地闲谈着,一些人支棱着耳朵在听着,生怕漏掉半句。
每天傍晚,无论去办啥事,胡老师总爱从饭场上路过,有时就在旁边的石条上坐下来,再点上一支烟,在那里静静地听着。
近来一段时间,胡老师的心情还是不错的,因为儿子小强的学习多少有了进步,尤其是那些由自己亲手买回来的有关考取公务员的复习资料,他都看得特别认真,有时认真的都忘了吃饭时间。他娘去里屋喊他好几遍才出来。
这又让他想到了张保根那条线,一定要提醒他不要忘了这档子事儿。
对,现在就到他的家里去,顺便再把这些天来从这里听到的话跟他汇报一下。
5
掐灭那个烟头后,胡老师就往张保根的家里去,远远就看到那里亮着灯光,虽然要爬一段陡坡,他却丝毫没有感到一点吃力。
等到了门口,却没听到一个人说话。他二话没说便迈了进去,院子里没有人。他又往屋里走,还是没人。
奇怪,他到哪里去了?怎么,连他老婆水萝卜也不见影儿,饭桌上的碗筷还没顾得收拾。准是跳广场舞去了,只得悻悻返回。
其实,张保根不是没有在家,而是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打电话呢。
近来这段时间,他老是跟那个曹天心打电话,有些话想跟他细细说说,却总是占着线,不禁有些摸不着头脑。
张保根一边拿着手机,一边躺在木床上,两眼望着房顶,自言自语着。
曹天心,曹老板,你现在究竟在哪里呀?为什么不接电话呢?
这时,他又回想起了初次结识曹天心时的情景。这是一个经历过风霜雨雪的人,他的那双眼睛就像刀子一样,只要望他一眼就会有一种锋利的感觉,一点一点地把别人割得碎碎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