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小椒就要回到生她养她的桃花坞了。
她已与李馨宜约定好,就在这个月的最后一天回去,到时候李馨宜会到大叶岭下的隧道口接她的。
本来,她是没打算这时回来的。她不是不愿意回来,而是认为还没有资格回来。当初离家出走时,她是有些怨恨娘的。她认为当时的那一切都是娘造成的,她要一个人去把爹找回来。可是她太高估自己的力量了,甚至把自己都要丢失了。幸亏在茫茫的人海中又遇到了李馨宜。
那天她负气出走后,就一直顺着出村的大路往前走,一直走到了崖喝水镇,才在那里坐上了通往市里的公共汽车。然后,又从市里买了通往长沙的火车票,结果却阴差阳错地坐上了通往贵州的火车。这趟慢车就像个闷罐子一样装了那么多的人,而且好多人还没有座位。小椒随着这些人晃来晃去,这样就与李馨宜碰在了一起。
“小妹妹,你到哪里下车?”
小椒还不愿理人家,就在那里装作没听见。
“哎呀,你踩到我脚上了!”
这下小椒不能不理人家了。
“对不起,对不起!”
她连着说了好几声。
“没关系,没关系。”
看到小椒那慌乱的样子,又随口聊了起来。
“你这是到哪里下车啊?”
“长沙。”
“长沙?”
“对呀!”
“那你坐错车了。这可是通往贵阳的火车?”
小椒一下子显出慌乱的样子。
“这可咋办呀?”
“一定是第一次出门吧,不要紧张。等到贵阳了,我可以帮助你换车!”
“谢谢你!”
“不要客气!”
“听你的口音也是山南的?”
“漳水青阳一带的?”
“啊,原来是老乡!这回出去是上学还是打工?”
小椒不想说得太多,眼泪却下来了。
李馨宜看出她有难言之隐,便在一旁劝慰起来,谁知越劝慰哭得越厉害。等到下车时才一点一点地从她的嘴里知道了原委,原来都是一个村的。他丝毫没有犹豫就去买了通往长沙的票,一直护送着她到了那里。可是,小椒也不知道要去什么地方,让她往回打个电话问问,她却死活不打。
幸好喜旺的尸体这时已被王木头等人拉了回去,她就是回来也起不了啥作用。
没办法,她们又一起到了贵州。李馨宜把她领到了自己所在的那个村子,谁要问起这是谁?他就说这是自己的妹妹,专门从老家来看自己的。
小椒来到这里后感到挺适应的,觉得与自己所在的那个桃花坞有许多相似的地方,甚至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平时她也闲不着,不断帮着李馨宜做这做那。
后来,李馨宜又向曹天心介绍了她的情况。这时的曹天心已经决定回桃花坞发展,一听介绍就知道这是赵花椒的闺女,便把对赵花椒的愧意都释放到她的身上来。正巧,他们与省内一所大专院校签订了协议,准备在那里培养一批以农业为主的综合人才,也顺便把她给派过去了,算是给了她一个机会。
本来,在回桃花坞入社时,曹天心就想把她带回来,却又觉得不合适,还是等她学习完了再说吧。
现在呀,通过这一时期的学习,整个小椒就像换了个人。曹天心觉得是该让她回来了,一来给赵花椒个惊喜,二来让她能够与李馨宜在一起。通过观察,他觉得这两个年轻人彼此都有好感,好像还有那么点意思。
就要见到娘了,还有姥姥、姥爷,她把对娘的那点怨恨都压在了心底,甚至对当初的出走有点后悔!不知有多少回,她都在梦里说,娘,我回来了!姥姥、姥爷,我回来了!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们了!
就要见到那个李馨宜了,多少回的梦里都与他在一起。要是从头算起来,认识他的时间并不长,却像认识了很久一样。
夜已经很深了,小椒还是睡不着,用头枕着双手仰望着窗外的星空,她在那里喃喃自语着,馨宜,你一定还没有睡吧,你的那些资料都整理完了吗?明天,不,是后天。也是这个月的最后一天,我就要回去了,我们再一起面对下个月的新的一天!让人感到温暖的每一天!虽然在培训期间学到了许许多多新的知识,但仍感到有许多不足的地方。你放心,我会继续当好你的学生的,......
2
李馨宜确实还没有睡,正在整理手边的资料。一是明天就要用到,二是将来出书也能用到呢?
对于明天的普查工作,他已与张保根接了头。他要亲自带上一组队员去上那个摩天岭。当年的老支书,也就是花椒婶子的爷爷赵开山,他就是在那里打响了修复梯田的第一枪,还被联合国粮农组织的官员们惊呼这是在修复中国的万里长城!他明天也要登上那个万里长城进行普查!到时候他一定请人照上一张照片,然后从手机上给小椒发过去!
从回到桃花坞的那时起,他就没有空闲过一天。现在,他又牵头和村里一起成立了梯田文化保护小组。这样一来,他就有更多的工作要去做了。
说来说去,不能光靠瘸腿唱的初步估计。
这不,他们现在就要把桃花坞的家底清理一下,看看到底有多少个山头?多少条沟?多少条河?多少块梯田?多少条石堰?多少棵花椒树?.....
林教授很支持他们的做法,甚至答应也要参与。这里的旱作石堰梯田毕竟已是山南省的农业文化保护遗产,也可以在这里建一个研学基地。还建议他多向县里和镇上的农业专家们学习,特别是还提到了当地的几位专家。其中一位在镇上国办中学教学的姓吕教员,他在从事教学工作的业余时间没有忘了农业,还把自己的心得体会写下来发表到了报纸上。他对当地多少年来的农业经验总结得非常到位。比如“地种百样不靠天”这句话,可是从大学的课堂里听不来的;还有一位姓李的老同志,他是县里一家发电厂的工会主席,既搞电力还研究民俗文化、从事文学创作,他依托桃花坞创作的文艺作品和编著的民俗文化书籍已经在省内外的正式出版社出版发行,有的作品还在省里获奖,并被中国民协吸收为会员呢?
再就是那个农业站长王木头,别看模样粗拉拉的,心里可是别了一根绣花针。他与市县农业农村局和供销社、水利局的几位专家合作在省以上杂志发表了好几篇学术论文,并且出版了一本专著,......
想不到自己导师就是在旅游开发公司成立时候来的那么几天,他就结识了那么多的能人异士,掌握了这么多的东西!
对了,还有那个小红豆,虽然已是一位孩子的母亲,外表也是那样朴实无华。我真的没有想到她的文笔会那样干净,就像山涧的泉水一样没有一粒沙尘。她把这片土地上生长的每一粒种子都描绘的那样调皮可爱!
......
李馨宜的那颗心已与这片土地,已与这些人融合在了一起!
为了做好普查工作,他把人员分为了五个小组,组员由不同层次的人员组成。这里面有退休老教师、普通村民、暑假期间休闲在家的在校学生、喜欢文学的社会青年。大家都有一个心愿,不讲任何代价,无论多难都要把家乡的家底儿查清。
也许有“戴罪立功”的意思,张保根对这项工作特别支持,每天天还不亮就起来做着各项准备工作,还去给饲养户圈里的毛驴上料,准备干粮和烧好开水,等等。
看到这个火热的形势,胡老师也坐不住了,可又有些不好意思,最后还是扭扭捏捏地去了。
张保根也没硬拦,一是考虑过去吃过人家不少鸡蛋,二来人家小强也成了旅游开发公司的金牌导游。这不,最近又考上了县里的“村官”,就被分配在村里工作呢。
看到胡老师也堂堂正正地成了组员,其他人也心动了,来旺、石桥、小五、大萝卜那些人自不必说,就连瞎子亮也没闲着,他逢人就说:“老汉我的眼睛虽然看不到了,可心里亮堂,咱要支持孩子干好这个工作呢!”
就是那个三遍丑,张保根死活不同意他进组,一瞧见这个人心里就腻歪。
睡到半夜时,李馨宜就从炕上爬起来了,老爹在一边的屋子里喊他。
“馨宜,再睡会儿吧,天还早着呢?”
“啊,你不要管了爹,我再睡会儿!”
他说着再睡会儿,可是并没有去睡,反而有一种莫名的激动。从吃百家饭的时候他就听大人们说起摩天岭,上顶天,下顶地,中间没有啥余地。现在呢,终于要爬上去了!
天空中终于出现了鱼肚白,李馨宜骑上毛驴出发了。在这些天的接触里,他已摸透了这些毛驴的脾气,只要对上脾气,一切就都好说了,你想叫他快时他就快,你想叫他慢时他就慢,有一种特别惬意的感觉。
李馨宜身后是他的那些组员们,大家有说有笑地往前行进着,只是谁也没有注意到,那个三遍丑竟然悄悄地跟到了后面。
只要把路修到那里,毛驴就会走到那里。这句俗语算是验证了。
骑着毛驴上山,就像是在上天,身子有时与云彩擦肩而过,有一种凉飕飕的感觉。
不过,顺着那些羊肠小道上到一定高度时也有平缓的地方,平缓的坡度又随着地块大小往前延伸着。
在一块几乎挂在了崖上的梯田里,李馨宜停下了。他蹲下身来捧起一把黄土用手捻着,旁边的石桥老汉自恃农事经验丰富,就上前来问李馨宜这里的土质咋样?
李馨宜捻过来捻过去,最后“捻”出了几句。
“属于砂土类别,整体还行,适合种植耐寒作物,孔隙大,透水性强,但肥力差,还需追加有机肥!”
石桥老汉愣住了,其他人也愣住了。
李馨宜笑着解释。
“对于土壤来说,有机肥是一个与之相关的专业术语,主要来源于动植物的代谢分泌物及遗体残骸、工业废弃物等。”
“你这一说,我们倒像听天书一样!”
“简单地说,里面包含咱们这里所喂养的毛驴的粪便!”
听着这一套一套的解释,石桥老汉等人虽然仍是似懂非懂,可一听到毛驴的粪便又笑了,心说,原来这就是有机肥啊,好像又把这旱作石堰梯田重新认识了一遍!
到晌午边儿时,这些人已经摸到了摩天岭最高处的土坡上,再走
几段就能上到岭的最高峰了,
李馨宜忽然想到了林则徐的那句诗:“海到无边天作岸,山登绝顶我为峰!”顿时感到心胸特别开阔,心情特别舒畅,尤其是想到明天便可以看到小椒了!
就在这时,他没想到身后石堰上的一块石头松动了,是来旺不小心踩到的,说话间就要滑到下面去,可那块石头上还有一个人,李馨宜来不及细看就把那人拉了过来。可是由于用力过猛,他自己却闪到了堰下,由于下面地势太陡,又从堰下的地边滑了下去!
这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呼起来!再去看被李馨宜推开的那个人,却是脸色发黄满脸冷汗的三遍丑!
大家顺着小路去找李馨宜,终于在一棵粗壮花椒树下的石头旁找到了,他的全身已被椒葛针划破,特别是太阳穴的附近被石头碰了一个大口子,只在喘着一口气。
“馨宜?馨宜?你怎么样啦?”
三遍丑也跟着大家滑了下来,用他那野驴一样的嗓子高一声低一声地号哭着。
“都怨我啊,都怨我啊,我就是个丧门星,我不该跟来的呀!”
李馨宜越来越低的声音在倾吐着最后几个字。
“我、我没事,别、别告诉小、小椒!别、别告诉我爹!我.....”
李馨宜慢慢地合上了自己的眼睛。
先是短暂的沉默,然后所有的人大放悲声!
摩天岭上的云彩飘了下来,有粉红色的,有黑紫色的,一片两片,把李馨宜紧紧地包裹起来,也把这团团哭声包裹起来。
当张保根听到这个消息时已是半后晌了,他到处寻找三遍丑,非要跟他算笔总账不可,可哪里还有他的踪影。
就在这天傍晚,有一个满头白发的女人从几十里外的一个电厂赶了过来,她就是当年把李馨宜扔在地边石头上的那个女人,也是李馨宜的亲娘。她当时从外面嫁到了桃花坞,后又嫌那户人家贫穷,便在一个偶然的机会跟一个电厂工人走开了。这么些年虽然抛下了孩子,可还在时刻挂记他。当听到孩子考上了农业大学,她激动地流出了眼泪,这眼泪里既有对瞎子亮的感激,也有对全村人的感激。听说孩子又回桃花坞,她又激动地流出了眼泪,认为孩子有好日子过了,却没想到出了这样的意外,......
正当人们都沉浸在一片悲痛的情景之中时,瞎子亮的眼里却没有掉下一滴眼泪来,他已经没有一滴眼泪了。
3
这天晌午,就是李馨宜与小椒约好的那个时间,小椒回来了。她站在大叶岭下的隧道口,一直朝着村里的方向望着。按说时间到了,却仍不见李馨宜的身影,不由在心里嘀咕起来。
“这个馨宜哥,难道把自己给忘了?”
就在这时,一辆红色面的从隧道里面快速驰来,开车的是一位五大三粗的年轻人。
到了跟前,车上的人都下来了,有曹天心、细高个儿,还有张保根,却没有看到李馨宜和娘,再说这些人的脸色都很沉重,不由得愣在了那里。
上车后,曹天心才跟她说了李馨宜的情况。他说得很慢,就像是一点一点地往出倒着。
小椒又愣了一下,眼泪涌了出来。她在心里一声一声地喊着,馨宜,馨宜,前天的时候,就是三十一号那天我还在贵州等你,你说今天是这个月的第一天!现在我回来了,你却走了!
小椒的那颗心在不住地颤动。
回到家里,娘和姥姥、姥爷都在等她。母女对望,心里都有许许多多的话要说,却又一句也说不出来。
这一夜,两人的眼睛都没有合上,任凭眼泪在那里涌动。
“娘,你没有恨我吧?”
“说没有恨是假,可娘又怎能真的恨你呢?都怨娘办不好,要不你爹也走不了!”
“娘,快不要那样说,我的心都要碎了!”
“好,好,娘不说,不说!”
窗外,月亮被云彩遮住了,又一点一点地从里面钻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