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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保根打电话找不到的曹天心,此时就在桃花坞的九奶奶庙里,就在张保根的眼皮子底下。
本来,这回来前他是准备与张保根通个气的,可后来还是放弃了。他这个人喜欢独来独往,一个人在一个向往而又遥远的环境里转悠,尽情地享受着那种陌生的气息。
当然,他心中最为迫切的还是希望看到赵花椒,看到她现在那个焦头烂额的样子;再想想她的爷爷赵开山当年那个振臂一呼的样子,再想想自己祖上当年那副走投无路无可奈何的样子,心中涌出一种复杂的情感。
可他又时时刻刻压抑着这种情感,想象着桃花坞的样子,想象着父亲生前多次描述过的样子。
那里曾经是自己的家乡,那里还埋葬着自己的祖辈们,那里的一草一木还牵动着自己的神经。
临行之前,他又回了趟新疆,在爷爷和父亲的坟前徘徊了许久。
新疆是个好地方,也是一个让人经历风霜的地方。
一个快被太阳把沙子烤熟的后晌,曹先知无力地躺在广袤的戈壁滩上,一双迷茫的双眼看着灰暗的天空。他不知道那个想象中的天堂还有多远,只听到一阵一阵悠扬的音乐在耳边回荡。
其实,那是风沙吹打胡杨的声音。
他不知啥时才被人救起,来到一个兵团下面的农场,后来就在这里落下脚来,并且把那个梦中的桃花坞藏得严严实实的。
他有文化,能写会算,可就是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给所有人留下了老实本分的印象。再后来,在农场领导的关怀下,他与这里的一位同样来自内地的农场女工组成了家庭,很快有了曹天心的父亲。这个家庭也就有了自己的快乐!
渐渐的,曹天心的父亲长大了,也像自己的老子一样在农场里成家立业,并且有了曹天心,像个宝贝一样捧在手心里。
当年,爷爷曹先知希望儿子长大后能够回到桃花坞,可是他没有能够回去,但是希望自己的儿子曹天心能够回去。
又到了曹天心这一辈儿,他似乎对这戈壁滩有些腻歪了。这里除了空旷还是空旷,除了星星还是星星。
他本来说要回去的,却在大学毕业后留在了长沙。先是在一所高校的杂志社任职,后来转到一家企业工作。不久又下海自己干了起来。也算是风生水起,有了一片自己的天地。
想来天地还是太小,他就是做梦也没有想到,去年会在长沙遇到那个张保根,这小子简直就是老天爷送上门来的一个活宝,彼此之间合作的还算愉快!
就要离开这里了,曹天心再一次在心里默默地对父亲和爷爷说,请你们放心吧,我现在就回桃花坞!
风吹过墓地,他的那些心思像一片片叶子那样被风吹来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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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天心首先从网上找到了一个可靠的向导,一个随时随地可以依靠的眼睛。他把那位向导的微信取名眼睛,自己则化名游子。至于这个眼睛是如何找到的,那还多亏了互联网上的一则消息。他通过几次联系后,双方说明了各自的需求和规则,但都尽量避免问为什么。
曹天心在漳水市下了火车后,果然有一个头戴口罩的小伙子来接站。然后一起乘公共汽车到汽车站。再乘长途汽车到青阳县。再乘公共汽车到崖喝水镇。最后到达桃花坞。
他们之间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没有多余的动作,彼此之间的必要程序就像电脑早已设置好的。
他一身普通游客的打扮,特意留了小胡子,戴了旅游帽,架上了一副墨镜,根本不可能引起来来往往的人们注意,就是偶遇张保根,他也不会认出来的。
来到桃花坞后已是多半后晌,他先顺着那条沟走了几圈,从前椒房到后椒房,最后在一个高坡上的古槐下站住。顺着这里,他可以看到祖先们通过买卖花椒置下的那些古老的家产,虽然经历了这么多年的风雨剥蚀,依旧保留着原来的气势。他想挨个儿走进院子里,走进每个屋子里去看看,可腿上就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
隐隐约约的,有一个带着磁性的年轻的声音给他指点着,村委会在前椒房后椒房的正中间,前椒房西边高坡上贴了瓷砖的那排平房就是赵花椒的,后椒房东边高坡上的那个盖了瓦房帽的红楼房就是张保根的。
还有,村办小学在这里,村里的商店在这里,村里的个体医疗所在这里,......
曹天心像是听到,又像是没听到。不过,留在墨镜深处的那双眼睛却在认真地观察着。
他看到了,也听到了,那弯弯曲曲的石巷,那凹凸不平的石街,那一声声毛驴的鸣叫声,那一团团小孩子的打闹声,那泠泠作响的流水声,把他的眼泪拽下来了,把他的心窝子搅动了。
光线虽然渐渐暗了下来,可是他们依然按照已定的程序往下走着。
出了主街后,拐过一个弯,顺着喜鹊沟一个劲儿地往前走,便到了曹天心的祖坟上,日渐瘦小的几个坟头上长满了密而又高的野草,把正中间的几棵柏树、柳树紧紧地缠绕着。
曹天心的眉头不自觉地往起拢了拢。
他在心里说,这个在协议上也是有的,怎么荒成了这个样子?
曹天心站在这堆乱草乱树的中间,静静地凝望着,身上的那颗怦怦跳动的心在往这条路上走的时候就与自己的那些祖辈们交流上了。
我代表爷爷和父亲来看望你们啦,可我又能给你们带来什么呢?
不过,我要把永远留在你们心中的桃花坞带回去,带到我现在生活的南国。我已经在贵州长期包下了一个山区的乡村。我就要完全按照桃花坞的样子来打造他。那里也会有前椒房和后椒房。那里也会有石街石巷。那里也会有毛驴和九奶奶庙。对了,那些石街石巷里还会有你们的塑像,就像很早很早的时候你们和先人们生活在那里一样,时光也会永远地凝固在那里。
这时,有些慌乱的夕阳落在了他和那堆乱草之间。
今天晚上,已有程序中安排的是住宿九奶奶庙。虽然偏辟,倒也安静。他想临时调整议程就住在这里,但眼睛没有同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