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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坞的花椒树像芝麻籽一样被撒在了那些大大小小的沟里的梯田上，有的在堰边，有的在山坡。不过，请你放心，凡是有花椒树的地方就有羊肠小道，凡是有羊肠小道的地方毛驴就能够上去，就能够把采摘完的花椒驮回坞里去。
有人作过统计，桃花坞最远的地块不下一二十里，最近的地块也有三里五里。每当这个关键当口，社员们都是早上四五点钟就要起床下地，而晌午的饭就在地里吃，下地的时候就让毛驴驮上了米面和菜蔬，累了就在附近的石庵子里歇息一会儿。这些石庵子随处皆有，不少已有大几百年的历史，专门供那些护椒人、采椒人、做地人，还有过路人来临时歇脚的。
摘花椒这个活儿虽然不重，但却是个缠手的营生，每个人都要在烈日或雨中站在花椒树边一下一下地采摘着，急不得又慢不得。最讨厌的是每个花椒树的周围都有花蚊子，当你全身心地投入到采摘中去时，它就会给你来上几口，在你的脸上，在你的脖子上，在你的手上，在你的腿上。先是奇痒的感觉，慢慢的肿胀起来。若不及时涂抹药水，就有被感染的危险。
如果再不小心，还有被椒葛针刺到的危险，不是划一条口子，就是留下几个针眼，有一种麻辣辣的灼痛感。
那些远远近近的外地人们却不同，反把这些当作一种刺激，他们可不看那些地方官员的脸色，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图的就是一个随意和快乐。采摘节虽然不办了，但他们仍不时地来这里体验采摘的快乐，特别是到节假日时，几乎是一家子一家子地到这里来，也因此结交了赵花椒，走的时候还要把家庭工厂的好多产品都买回去，包括那些花椒芽菜、花椒籽油、花椒酱以及小米、豆腐、粉皮、粉条、核桃仁罐头等。
大萝卜、来旺、老驴、小五、白马芽、老山按所在的那片椒林是狼窝峧，这几个老社员凭着经验丰富，一双双粗糙的大手不停地采摘着。不过，他们的火气都发到了县里去。
“这县里的领导也不知道咋想的？咱专业社的采摘节是招着他们啦，还是碍着他们啦，咋就不让举办了呢？”
“就是，也碍不着他们哪里！”
“你还别说，谁让他们在县里当领导呢？领导就是动动嘴皮子！”
“要我说呀，他们爱动不动。就是不办，咱们这花椒也要一粒不少地摘回来！”
......
瘸腿唱和瞎子亮身体不好，就在离村不远的和尚垴上摘，这瘸腿唱戴着个破草帽子挎着个旱烟袋。他一边采摘一边唱，反反复复就是那几句。
“俺老汉，种山地，
一辈子落了个好心地。
叹只叹那个十山九低头哎，
桃河水那个夜哭流哎，
穷富那个没三辈哎，
清官那个不到头哎！”
......
瞎子亮却在旁边听得两只瞎眼亮晶晶的。
小红豆就像个跟屁虫一样跟在赵花椒的后面，一边采摘花椒一边唱她的花椒歌，那夹着浓浓乡音的单纯稚嫩的歌声在树上树下飘荡着。
有时，赵花椒看她太投入了，就故意吼上几句。
“行了，疯片子，是不是孩子在石庵子中哭起来了，还不快去给孩子喂奶呀！”
大家每天都这么辛苦，赵花椒早早就让男人喜旺熬好了绿豆汤，然后再让人分头送到各个地块儿去。
张保根这边的红满天也没闲着，虽然花椒的成色并不好，椒果七稀八稠的，可也要摆摆架势，做做样子，并且找来了镇文化站的女站长韩凤花来拍照片。可一向以“摄影家”自居的韩凤花见这边稀稀拉拉的，就灵机一动到赵花椒专业社来上几张，等往上面投稿时再在说明文中写成张保根的专业社。
韩凤花已经退了休，现在还被文化站返聘着，挣着镇上的一份高工资，巴不得借此机会与刘镇长拉近些关系，好为即将大学毕业的儿子找个安身之所。
那天，三遍丑也到东坡地去，恰好远远地看到对方送绿豆汤，等他把这个消息传到张保根那时，就又添油加醋说成了送矿泉水，张保根也不含糊，马上让三遍丑到村里的小超市去驮啤酒，外加一顶草帽。
三遍丑乐坏了，抬脚就往坞里跑，可没跑几步，又被张保根给喊了回来，把嘴对在他的耳根子上说：“记住，把账都记在村委会上！”
2
有一天傍晌午边儿，赵花椒和社员们正在东沟的坡上摘花椒，忽然，她看到坡下走来几个人，走在最头里的那个人一边走一边摇着扇子，由于花椒树的遮挡看不清面目，等走到跟前才吃了一惊。
原来是细高个儿他们。
“赵社长，赵社长呀，可算找到你们啦，我们可是转了好几个大坡才转到这里的。”
“这么热的天，你们这是要到哪里去呀？”
“我们还能到哪里去，这不是来给您采摘花椒了嘛，让我们也好好感受一下现场的气氛。”
“你、你们还真来了！真是难为你们啦，来来来，每人先来上一碗绿豆汤吧。”
“这个倒不急，咱们还是把这购货的合同先签了吧。走遍了大江南北，就数咱们这里的花椒出味了，在十里之外就能闻到它的香味儿。这一路之上都快把我们给熏醉了！”
“不见得吧，人家陕西韩城的花椒那才叫正宗呢？产量还高，几乎占到了全国市场的百分之五十呢。而俺们全青阳县加在一起在产量最高时也只占到全国产量的百分之二十！”
“韩城是韩城，你们是你们，各有各的优势嘛！你放心，我们曹经理既要吃着碗里，还要看着锅里，那头都不会放下的！”
“你们呀，不仅是把工作做到家了，还给做到地里来啦！”
“赵社长您都看到了，我们可是一片诚心啊！你看我这刚穿上不久的新褂子都被花椒葛针给扎破了？”
赵花椒一边给他递着绿豆汤一边拉话。
“小伙子，你也看到了，就俺们这花椒的成色，四到五斤湿椒才能出一斤干椒，你们曹经理能给俺们啥价格呢？”
这小伙子忽然压低了声音。
“赵社长，这价钱好说呀，我上次在您的家里不是说过了吗，只要考虑到我个人的那一点小小困难，一切都好说。”
赵花椒笑了。
“照你这么说就是，俺们只要要个天，你们就能给许个地啦！”
“是这么个理儿！是这么个理儿！”
赵花椒忽然收起了脸上的笑。
“年轻人，你要是这样说，俺倒要另外考虑考虑啦！”
细高个儿的声音压得更低啦，身子也显出摇摇晃晃的样子。
“赵社长，您是不是怪我的胃口太大啦！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呀！您要是处在我这个位置上，也会这样想的呀！”
“可是，俺现在并没有处在你的位置上。俺要考虑的是整个专业社的利益！”
细高个儿不敢往下接嘴了，他怕再接下去会露馅。
不过，他的心里也有点憋屈，这个屡试不爽的办法怎么就在这个山里女人的身上用着不灵呢？
这次到桃花坞里来，他倒是跟张保根见过面，就在县城一家私人招待所一楼的小面馆里。不然，就是打死他们也不会找到那么高的花椒地里去。
3
傍晚，张保根往村委会去的时候竟然到赵花椒家里来了，这倒出乎赵花椒的意料之外。
“花椒，听说外地的不少客户都快踢破你们专业社的门槛子啦，你们喝稠的也得让我们喝口汤啊！”
“你这大主任，消息倒是挺灵通的，哪股风儿把您给吹来啦。”
“这还用吹啥风，我自己就跑来了。眼看着把你们家的大街门都给围了！”
张保根这样说时，显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那俺给你引荐引荐？”
“那太好了，太好了！”
张保根一边说着一边站了起来，“花椒啊，咱就这样，我还到村委会有个事儿，有机会了你高低给我引荐引荐呀！”
“这还不是大河冲下个枣子来，小柿（事）儿一桩！”
赵花椒虽然这样回应，可忍不住在心里说，你这张保根，嘴上说着让俺引荐，说不清背下里早就跟人家接触上啦！
赵花椒这样想着，又琢磨开了今年的销路问题。她已陆陆续续跟不少贸易伙伴联系过，可他们一个个明里暗里往下压价钱，个个精明得很！
要是这样说，也真是难为了那家找上门来的合作伙伴！
就在这时，门外又有了脚步声，进来一看，又是那个细高个儿。他一进门就说：“赵社长呀，我们现下就给您先付上两万元的定金，等货到了长沙后，咱们在第一时间内就能把全部的货款付给您的！这下您放心了吧。”
看着有些摇晃的细高个儿，赵花椒苦笑了下。
“我这是积了哪辈子的大德，害得客户对咱这么信任！”
细高个儿也笑了，大大的脑袋像个扁皮球，一颤一颤的。
他虽然丢下了两万块钱，可赵花椒并不想收，看到男人喜旺有点着急了，这才点了头。
细高个儿又笑了，临出门时还说：“咱就这么定了，定了，你们的货，有多少我们要多少，协议随后给你发来，我们回长沙静候您的佳音。”
“好，俺等着！”
说出了这几个字，赵花椒像是作了一个梦，作了一个好梦。
忽然，她想到了那座九奶奶庙，想到了庙中的九奶奶？难道是九奶奶在暗中保佑着自己，找个时间一定去看看老人家！
想到这里时，她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不断在心里责怪着自己，怎么会有这个想法儿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