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刘大贵并不是傻子,凭他那双火眼金睛能看不出张保根的那点儿心事,只是不便点破。当着他的面,还得往起捏帽子,可不能让这个一米七八的大个子给趴下了。
这天前晌,镇里在小会议室召开信访稳定工作会议,会议主要是围绕县里即将举办的大型招商会议,但会开的时间并不长。会后刘大贵又把张保根留住了。张保根也不知道啥事,老半天还在那里掂量着,会不会是转公务员的事儿有信了?或者是姑父对自己这一段儿的工作不满意?要不就是姑姑与他生气的事儿?
也是听小道消息说,那次自己从镇里回到村里后,姑姑第二天就从县城来到崖喝水镇大闹了一场,不仅挠了姑父的脸,还到那个十分好看的女信访户家里走了一遭儿。幸亏那个女上访户得到信儿后走开了。要不然两个母老虎聚在一起非得大闹一场不可。
党委书记肖春风正在市里住党校,他听到这个消息后遗憾不小,火刚刚点起来怎么就又熄灭下去了!
张保根的俩眼翻过来翻过去,就是不敢看刘大贵一眼。
“保根,信访会开得咋样?心里有底儿吧。”
张保根当然有底儿。这些年来,他在桃花坞也培养了几个专门上访的重点人员,叫他们访东不去访西,叫他们访狗不去访鸡,三遍丑就是最为突出的一个代表,全坞能访的几乎访了个遍。
“有底儿,有底儿,哪里没底儿咱桃花坞也要有底儿!”
“有底儿就好。”
张保根先是轻松了一下,接着又在鼻子里哼了一声,叫我留下来难道就是为了问个有底儿没有?
“保根呀,还有这样一件事要向你交代一下。”
张保根的眼里闪出了光。
“啥事姑父?”
“是这样啊,你们桃花坞的赵花椒要在专业社和家庭工厂的基础上成立综合旅游开发公司,镇里的意思是要大力支持。这是好事嘛,在我们崖喝水镇越多越好。当然,也要切实爱护起来,加强领导力量。”
“这个?”
“镇里的意思是要你加入,还有镇办公室的小刘,另加文化站的小马,就是供销社马主任的那个宝贝儿子。”
张保根越发不明白是啥意图,一字不漏地听着。
“当然,这几个人里面还是要你来牵头。作为一个有一定基层工作经验的老同志,你一定要把握好自己的角色,什么该说的,什么该做的,一定要有底数!”
他这样一说,张保根才透了气。这也正是他前些天想给姑父说而没有敢说的,现在姑父却主动对他说。也就把自己心里所想的那些话名正言顺了。
“你就放心吧姑父,只要我在桃花坞里待一天,她赵花椒就奔不上天!还有那个曹天心,也就是图个一时的新鲜,等这股热乎劲儿过去了,他也就从哪来的又回哪里去了。”
“你看看你这个孩的,咋能说出这样的话?幸亏这里没有外人!”
“我知道,我知道。”
其实,张保根这样说还是说到了他的心坎儿上,他把张保根这几颗沙子掺进去就是想起到那样的作用。
当赵花椒一开始找到镇里,还要办啥综合旅游开发公司的时候,刘大贵一听到这几个字心里就窝起了火,这不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呀?办了专业社和家庭工厂还想办公司呢?这崖喝水镇的时光光你赵花椒一个人过吧!
可在脑子里转了几个弯儿后,他又觉得这是个契机,弄不好还有可以抓住的闪光点呢。他又坐在办公桌前一边喝着茶水一边理着有点散乱的思绪。
你看啊,前阵子县里开了专题会议,要求各地方发展旅游事业,这要在其它乡镇还在愣神的时候,崖喝水镇就把旅游开发公司先成立起来,可不就是一个大成绩呀!而且还是自己一手抓起来的成绩,跟他肖春风半毛钱的关系也没有!
其次联系到了自己的前途问题。这一次姐夫又跟市里的一些领导打了招呼,毕竟年岁不饶人,无论如何要把自己提拔到副县级的岗位上去,怎么也不能再像上回一样虎头蛇尾!
也是,看把那个肖春风得意的,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有本事你在党校里住一辈子!
最后再回到那个公司,如果有了张保根那几粒沙子,里面的成分当然就不纯了。如果这还不够的话,我还可以扔石头,挖墙脚,有她赵花椒受的。
当这个思路定下来后,他才决定找张保根谈话。这小子还算领会的差不多。
“保根,多喝点水,我这可是让人从新疆捎回来的上等茶,这味道跟别的地方不一样吧。”
“真不一样,一开始多少有些苦,可是再往后就觉得香得不行。”
“这就对了。”
刘大贵说着去里屋里的柜子下又拿出了好几大包,一面笑着一面给张保根往提包里装。
“保根啊,就是这样的好茶,你姑我都没有舍得让她喝!”
“呀,还是姑父疼我!”
也就是这个张保根,按说他与刘大贵也就隔个十几岁,却是一口一个姑父的叫得那样亲切。
张保根虽然这样说,但是更明白姑父送这些茶的另一层告诫含义,那就是不要到你姑姑那里去说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上回姑姑找到这里大闹镇政府那件事儿,姑父虽然不能肯定就是自己报的信儿,毕竟也有很大的嫌疑。
“你呀,可不要让我白疼了!”
趁着这股热劲儿,张保根又大胆地问了一句自个儿的事儿。
“姑父,转公的事儿有消息了没有?”
“哎呀,你要不问我倒把这一茬给忘了,前天我还在电话中问过组织部的吕部长,他说快了,你就等着吧。”
真想不到这辈子还会有吃皇粮的机会,难道是自己的祖坟上冒出了青烟?张保根的那颗心一下子跳到了云端里。
“啊,那太好了!”
“不过,你也不要高兴地太早了,人家说还要考试呢。虽是走个形式,也要认真准备一下。”
“我懂。我懂。”
“你懂,你懂,你懂个屁,那里面的水可是深着呢。”
张保根脸上的笑又像云彩一样飘走了。
2
走出镇政府大门的时候,张保根的脚步轻的像走在水上。他还特意拐到小刘那里看了看。
小刘这个小伙子是近年来新招的大学生,说话办事都给人一种稳重的感觉,他在姑父面前也算是靠得住的人。
张保根才到门前,小刘就迎了出来,并且拉住了张保根的手,张保根感到了一种温润的滋味。
张保根拍了一下小刘的肩膀,并且从提包里取出了一包茶递给他。
“小刘,收下吧,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是从新疆搞回来的,味道不错!”
“好的,张主任,托您的口福,感谢了!”
小刘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去看啥茶,但却知道这是啥茶,因为这种茶就是他前些日子送给刘镇长的。茶确实是从新疆搞回来的,他本人也没有花啥钱,是他在新疆哈密搞运输的姐夫带回来的,就又借花献佛了。没想到张保根又来送给他一包,这叫物归原主,哪能不客气些呢?
张保根并没有在这里多耽搁,又寒暄了几句就出来了。他还想早点赶回去,如果时间来得及,就能给曹天心见上一面。他有别的事要离开桃花坞一阵子。最好在一起吃个饭。
张保根开的是一辆普桑,一路上紧赶慢赶,可还是没有见上曹天心,却在小学校的门口碰到了胡老师,他正在那里给几个成绩差些的学生作数学辅导呢,一看到张保根的车就迎了上来。张保根从车上下来了,又从提包里取出一包茶叶来。
“胡老师,喝过这样的茶叶没有?”
他一边走一边举着。
“这可是我姑父刘大贵从新疆弄回来的。好喝的了!”
“这一包送给你,回去好好品尝品尝!”
“那太好了,太好了!”
胡老师的两手在上衣上擦了几擦才上前去接,不过心里却在嘀咕着,你张保根也太瞧不起人了,拿着这一包破茶叶就想糊弄我?我没吃过猪肉吧还没见过猪走。一个新疆茶有啥了不起?我在给学生上地理课时早就不知去了多少回啦,还在电视上看到过。你也不算一下,你这一年就吃我老胡多少鸡蛋?
不过,再把话说回来,他也不能算这个账,就又多嘴了几句。
“到镇里开会见到刘镇长没有?”
“见到了,见到了,见不到能让你喝上这新疆茶?”
“刘镇长说啥来没有?”
“上回不是跟你说了呀?还有哪里不放心?”
“放心!放心!”
“小强这一段复习的咋样? ”
“好像开了窍了,知道自己想办法了。再说,我和他娘看得也紧!”
“看着就是个灵巧孩的,说不清将来要比你这个当老师的强!”
“那最好了!”
胡老师笑得两排大黄牙都露了出来。
其实,张保根连自己的事儿还没忙过来,那还顾上再问那个事?可他既然拿到了茶叶,胡老师就相信他又问了。
张保根干脆不开车了,把车停好后,他一个人拿上提包不紧不慢地往家走,刚刚拐过了券的口,三遍丑就像个幽灵似的冒了出来。
“你呀,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给你一包新疆茶,悠着点喝呀?”
“悠着点喝,悠着点喝,反正喝一回就当去了一回新疆啦!”
三遍丑一边接茶叶一边嘻嘻笑着说。
3
老婆把晌午饭早就做好了,是张保根喜欢吃的那种卤面,里面不仅放了瘦肉丝,还加了头年晾干的六月鲜豆角,是用山上采摘的山韭菜花来调的味儿。另外,还熬了些豆面汤。
张保根回到家里后,他狠狠地吸了几口鼻子,又让老婆把上回喝剩下的半瓶柿子酒拿了出来,亲手倒上一大杯喝了下去,浑身上下顿时有一种舒坦的感觉。
斜倚在沙发上,他的眼前又出现了姑父的那张蜡黄中显出潮红的长脸来,他既然把自己掺进了赵花椒正在筹备的旅游开发公司里,那应该怎样掺和才好呢?沙子和小米毕竟是两回事,可是又要在一起搅和!
吃完午饭,张保根没放碗筷就在沙发上眯了过去,并且打起了轻微的鼾声。
不知啥时候,卧在他一旁的宠物狗小毛毛竟然汪汪汪汪地叫了起来。他睁开眼睛一看,家里原来来了客人。这个客人就是赵花椒。跟他相跟着的还有李馨宜、细高个儿、小红豆儿。
要知道她原来是很少来家里的,这一定是为了成立公司的事儿。
老婆见状就领着小毛毛出去了,倒也知趣。
张保根明白,是自己这粒沙子发挥作用的时候了。
“张主任,根据刘镇长的意见,你也是咱们即将成立的公司中的一员啊,以后可要多多支持咱们的工作!”
“你这样说就客气了花椒,我就是进不了公司也得支持你们的工作,要不了就不能弥补我的‘过失’呀!”
赵花椒剜了他几眼才又说。
“张主任能够这样说话,看来认识问题的态度还是诚恳的。”
“你呀花椒,就别一口一个主任啦,这样叫着让我的心里不自在!”
“不自在就对了。那咱就正式谈工作吧。”
“好,好,谈工作。”
赵花椒先说了公司现在的筹备情况,然后说了准备成立的具体时间和存在的具体问题。比如公司的场地问题。想着租下老区委在这里时丢下的区委大院,又问张保根有啥具体意见?
张保根当即就表了态。
“好啊,好啊,花椒你这个想法好。用一句话说齐,你们想咋样我就配合你们咋样儿来就行了,这个还有啥难的?”
赵花椒又正儿八经地来了句。
“老张你这里还有个任务呢!”
她不称呼张主任啦,而是换成了老张,口气也亲切了许多。
“啥任务啊?”
张保根厚着脸问。
“是个好任务哩,你专门对接刘镇长和镇里的其他两名成员就行!”
张保根的脸放下来了。他还以为是叫解决多少资金呢,一听说与那方面无关,就满口应承下来。
“没问题,箅子上拿窝头,手捏着呢。”
紧接着,又谈其他的问题,所有来到张保根家里的人挨着个儿发了言,李馨宜发言最多,他把贵州那边的经验拿出来分享,还建议大家有机会去那边参观呢?
不管听啥,张保根都掌握住了这一条,一概都是行行行照照照。
第一次接触就这样顺利。赵花椒他们离开没多久,他就急不可待地拨通了曹天心的电话,不说人家有没有时间,一遍一遍地打了过去。
拿起电话的曹天心马上就嚷嚷开了。
“我说,你这是催魂呢还是要命呢?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吧。”
张保根笑了。
“曹总啊,你先给我说清楚,这会子是不是仍在桃花坞呢,还像上回那样就在我的眼皮子底下玩失踪?”
曹天心笑了。
“开啥玩笑呢?这回是真的没有。不信我给你发个位置。这会儿正在陪着香港的客人畅游长江呢!”
“好,好,我信你!”
其实,曹天心这回只是迟走了几天,又把一些事情安排了下,只不过张保根不知道罢了。
“有事吗?快说,不然我挂了!”
“倒也没有啥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普通的小事我也得跟你汇报,好像我这脑子已经适应了你的思路,离开了你就不能旋转一样。”
“你就给我贫吧,有啥事快说!我的时间可是用分钟来计算的。”
“明白,明白。”
张保根这才说了赵花椒等人来家里的情况。
其实,这些曹天心都知道了,都是细高个儿给他发过去的,有音视频、文字、图片。他在外地跟在现场没有什么区别,但他还是狠狠地肯定了张保根一番。
打罢这个电话,张保根觉得心里畅快了许多,忍不住又想起了转公的事儿,想起了那个很快就要到来的好事儿。
就在这时,老婆早已领着小毛毛回来了。他又把小毛毛叫到自己的跟前,跟它在那里嬉戏着。
不大一会儿,茶几上放着的手机振动起来,是姑父。他是在县城的家里给自己打来的。他不说别的,单问茶叶的事儿,张保根就知道啥意思啦。他马上沉下脸来说起了后晌的事儿。他从公司的筹备到场的问题,事无巨细地都提到了,归根结底就是几个字,拖下去。他没有说不同意,只是说拖下去!并且又在最后强调说,坚决给予拖下去!
刘大贵本来还想说几句强调之类的话,张保根的姑姑不知啥时却从外面进来了,听到他给张保根打电话,一把就把手机给抢了过去,用她那粗嗓大调给自己侄儿布置任务。
“保根啊,你在老家可把你姑父给我看好啦,看他还去不去做那个女上访户的工作。要是发现啥可疑的动向,你就直接给姑姑打电话。反正姑姑也没啥依靠啦,就全靠着俺保根啦!......”
她这样高一声低一声地对张保根说着,还不住地哽咽起来。
刘大贵在一旁听得特别难受,老婆的那些皱巴巴的话就像一把把利刃往他身上捅着。他对这个老婆怀着一种复杂的感情,有时候恨不得一天也不与这个黄脸婆过了,赶快把她扫地出门;有时候又觉得真离不了人家,这个时光要不是人家把控着,还不知道成了啥样儿呢?
再说,自己下一步还想往上走。从年龄上说,这也是最后一次机会啦,还得很好地维护家庭形象呢。
到了最后,还是张保根先把电话放下啦,可姑姑还在那头喂喂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