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刘大贵真的有些着急啦,走过去就把电话抢了过来。
“你还有完没完啦?给你一寸你就想进一尺。人家这是在谈工作,你都给保根胡咧咧了些啥呀?”
大概老婆身上的那股麦秸火也发得差不多了,没有争辩多少就到里间歇着去了。
刘大贵一个人来到大厅里喝了几口茶水后,他又拨通了张保根的电话,用有些沙哑的声音再次开了腔。
“我说保根呀,你姑姑刚才的那些话你可不要当真,她说着一句说不着一句的,就当耳旁风算了。”
“我知道姑父。我姑姑就那个急脾气,刀子嘴,豆腐心。你千万不要跟她一般见识啊!”
“这我还能不知道,你管好自己的事儿就行了。对了,刚才有点乱,忘了问你一些情况。”
张保根知道又要谈工作了,就把精神打了起来。
“是这样啊,我也是今天后晌才从镇里的小马那里听到的。他的一个同事韩凤花不是还在文化站嘛,本来这回也想让她一起参与筹备公司的。至于她的情况,以前也有了解,但不全面,直到最近才知道,这个同志原来这么优秀。她倒是谈了这赵花椒的一些情况,可你毕竟维家就地,再从不同的侧面了解一下吧!”
张保根有点吃惊。
“姑父您说的情况是指哪方面?”
“还能有哪方面?生活作风方面的吧。”
“你是说她跟别人有事儿?”
“对着呢,就是那个新近回来的李馨宜呀?你看啊,他不是个大学生呀,还是个由赵花椒资助出来的大学生,现在又回到了桃花坞,并且与赵花椒在一起的时间很多。常言说‘寡妇门前是非多’,你就觉得没有一点那方面的可能性?”
听着听着,张保根感到自己的身上直冒冷汗。
心说,这个石头扔得可不轻!
“当然啦,在了解的过程中也要坚持实事求是的原则,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可以多问一些周边的人。比如那个胡老师呀,还有经常在你身边的那个三遍丑啊、刘寡妇啊,等等。”
张保根也不知啥时候挂掉的电话,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去扔这个石头。
看了下表,差几分不到十一点。他想先给曹天心打个电话,几次拿起来可又有几次放下了。现在的情况下,他怎么能去说这些呢?
跟胡老师说,也不合适,他好赖是个老师。虽然有着这样那样的小心计,到底是个文化人呢。
他又想到让三遍丑去做这个事儿。这个人虽然贪图小恩小惠,一般情况下啥都去干,可二般情况下也用不动。
张保根一时想不出个合适的人来,也不愿意去想那个人。
要是细想起来,是他有负于人家赵花椒,而不是人家有负于他,从负亲到想着弄垮人家的专业社,可是,姑父那里又该如何交代呢?
2
张保根既怕接到姑父的电话,又盼着接到他的电话。这两天就在那种矛盾的心情中交织着。
这天夜里,张保根刚刚合上眼,他旁边的手机就响了。拿起了一看,屏幕上显示的是姑父,马上接住了。他才汇报了一句左想右想编好的有关那个事的情况,姑父就把他的话打断了。
“先不要说那个了。有这样一个棘手的事儿,我也是刚刚了解情况,你要尽快落实好。我会让小马配合你的。”
张保根站直了身子往耳朵里听,生怕漏掉一句。
“具体是这样的。有一位市报的记者,他不知从哪里得到了消息,说是赵花椒的专业社出现过乱收流转土地里的农药瓶,而又处置不当造成二次污染的问题。据说已经引起了有关部门的高度重视。明天前晌呢,那位市报的记者就要下来采访,我让小马领着过去。你一定要做好配合。但要讲究方法,不能把草里的蛇惊跑了!”
张保根听着听着额头上就浸出了一层细汗。不过,嘴上却连连说好。
“姑父您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去吧,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刘大贵虽也连连说了两个好,却已在肚子里嘀咕起来。
你呀保根,还说不会让我失望,其实早就让我失望了!要不是那个三遍丑为邻居猪圈的事儿来上访时被我拉住套这套那,就还不知道没有一点儿动静呢?你每天在电话里虽然给我汇报东汇报西,原来都是在应付我!
幸亏小马这个年轻人在办事上还有两把刷子,把他安排到镇文化站是用对了人。他又不知从哪里得到了这个线索,我就让他顺藤摸瓜,没想到还真是摸到了一个大瓜。他又与市里的一位熟悉的记者联系,竟然引起了人家的注意,马上就要深入下来了解情况。真是东方不亮西方亮啊!
放下电话后,张保根睡不下去了,明天这件事该如何应对呢?
这时,小毛毛不知不觉地来到了他的跟前,舔舔他的手,舔舔他的脚,他哪有心事去跟这小东西纠缠,几下子就把拔拉到了一边,然后拿起手机拨通了小马的号码。总得先把情况摸个清楚,看看这病是从哪头来的,才能按照病症去下药。
电话响了好大一阵小马才接。原来他正加班搞创作呢,写的是一篇反映山镇巨变的文学作品,也是揣测着刘大贵的思路来创作的。
“小马,我是张保根,明天啥情况啊?你能不能先给老哥透透底呢?”
“是这样的张主任,市里报社的郭主任明天要到桃花坞一趟,我可能陪着过去。”
“据我所知,市报社有五个郭主任,你说的是哪个郭主任呀?”
“就是那个农业口上的郭主任,常常留着个大背头,走到哪里都背着个大相机,一副摄影大师的派头!”
“原来是他呀!”
张保根有底儿了。这人过去曾有几回来过桃花坞,每回都想带点土特产回去,每回也都得到了他的满足,可是那报道也没给好好上几篇!
“好的,知道了。你们明天大约啥时间到?”
“郭主任还得从市里往过赶,到镇里接上我后就过去,怎么说也得十一点以后吧。”
“那好,咱们先到花椒饭店见面吧,不见不散!”
“不见不散!”
放下电话,张保根紧绷着的那张脸有点放松。要说这位郭主任还真的是来对了。记不清那回是为啥事来采访了,不仅要了土特产,还想要个小红包呢?你说腻歪不腻歪?
这时,张保根又往四处张望,想与小毛毛亲近亲近,那小东西似乎还在为刚才的被疏远闹情绪呢,就是迟迟不肯过来。
3
第二天一早,张保根就把三遍丑叫了过来。三遍丑的心里却掂量起来。一大早就叫我过去,会为了啥事呢?会不会是因为自己前几天到镇上惹了祸?那一回本来不愿意到刘镇长的屋里去,可他绷着那个脸非要让过去,还问张保根给我的新疆茶喝完了没有?当时我就愣住了,刘镇长怎么就知道张保根给了我新疆茶?难道是张保根告诉了他?
后来,他问我的那些话就有些意思了。虽说是与赵花椒有关,却也燎到了张保根的毛。当时只能一五一十地往出倒,可回到村里后,他自己也不好去看张保根了,总是担心哪里说的不妥当了。难道会是因为这个?
三遍丑像个犯了错误的小学生似的来到张保根面前,张保根却连看他一眼都没有就说:“你呀,今天早上就把肚子留着吧,准备着到晌午了好好吃上一顿,有酒有肉有好烟,肯定亏待不了你!”
三遍丑愣了一会儿就又灵泛了,才知刚才多心了!
心想,还是人家保根,有啥好事都在想着自己,可自己还在背地里猜测人家呢。
三遍丑往回走时,张保根又顺手把一盒刚开口的红钻石香烟给他塞进了口袋,越发让三遍丑感激涕零了。
十一点刚过,一辆银灰色的小白轿车就在花椒饭店的门口停下了,那位郭主任轻车熟路地走了下来,张保根三步两步就迎了上去。
“郭主任,您好啊,好长时间没有见面了,还记得我不记得?”
“记得,记得,你不是桃花坞村的张主任呀?对啦,还得叫你一声张社长呢?”
“郭主任真是好记性,来来来,往里面请。”
他们两个说话时,小马根本就插不上嘴。
后来,郭主任在上台阶时不小心把采访包掉在了地上,这才有了表现的机会。
三遍丑不知啥时已经钻到了饭店里,听说要与市里来的客人共进午餐,还特意换了一身不知藏了几辈子的皱巴巴的西装。由于缺少领带,就临时找了一块儿细长布料来代替,倒也显得有那么几分气质。
一干人进入大厅后,看到酒菜已摆了上来,郭主任的脸有些往下沉,连连摆着手说:“张主任,现在这样不合适吧。咱们还没有开始工作就吃喝上了,让人家刘镇长怎么看咱?让村里的群众怎么看咱呢?”
“郭主任您这就客气了,不就是些家常便饭呀?您再怎么工作也得吃饭呀?”
“可也是啊,不过尽量简单些,咱们不是还有任务嘛?”
“那倒是,咱尽量简单些,可这荒山野岭的,你想复杂也复杂不了啊!”
郭主任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这酒过三巡之后,气氛就活跃了起来,张保根先三个三个地来了一圈。小马也不能落后。他本来年轻,就得在数量上往上翻。最后到了三遍丑,就更没的说了。没等张保根暗示,他就上来了。要说这喝酒,他还真是把好手,就跟喝那白开水没啥区别。可这郭主任也不是白给的,在不知不觉中已有几十杯酒到了肚子里,说话也随便起来。
张保根觉得火候差不多了,就在和郭主任一起上厕所时把一个信封塞到了他的上衣口袋里。
“这、这是啥意思?可、可不能......”
“没啥,没啥,就是上回欠您的,怎么能老欠呢?”
“上回欠的?”
“对!对!”
郭主任好像也想起了上回那件事,不再说啥了。
小马早就跟在他俩的后面,这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他也明白张保根跟刘镇长是啥关系,就当是啥也没看见。
看好饭店的过道里有几个供人休息的座椅,他就坐在那里抽起烟来,一边抽一边想着刘镇长交代的这项工作如何完成。
饭厅里就剩下了三遍丑,好容易碰上了这样一个机会,他手里的筷子就没有停下过,专挑那些瘦肉吃,两个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这时,卫生间洗刷室里的对话还在进行着,虽然有一搭没一搭的,但两个人的口气都很认真。
“老张,这到底是咋回事?你这个在地户应该知道吧?”
“你郭主任不是把情况全都掌握了呀,咋还来问我?”
郭主任嘻嘻着回怼。
“我哪能全部了解?还不是小马给提供的?”
“小马咋知道的?”
“这你问我我又去问谁?”
郭主任似乎听出了张保根的弦外之音,又特地强调:“我可告诉你,刘镇长对这件事可是非常重视的?”
“知道,知道,刘镇长不重视也不会让我来配合你。”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向大厅,郭主任下意识地摸了摸鼓起来的口袋。
饭后,张保根要领两人到家里去歇下。三遍丑把剩下的饭菜打包后也要回去,又被张保根喊住了,让他待会儿回时再来拿。
这一路上,郭主任一边用牙签剔着牙一边就问开了三遍丑。
“这位老乡,我顺便问你件事啊,你要有一说一,有二说二。”
“你问吧,这桃花坞的事儿还没有我不知道的。就是谁家放个屁咱也清楚!”
他一边这样说,一边看着张保根那张发着暗红的脸。
“那我问你,赵花椒的专业社收购农药瓶是咋回事儿?”
“收购农药瓶?有这回事吗?”
他看张保根把脸扭向了别处呢,就说没有。要是朝向了他呢,就说有。结果却是扭向了别处。
“郭主任真会说笑话,哪有这回事呀?”
郭主任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小马,小马的反应也很快。
“这位老乡不知道也正常,咱可以再问下别的人嘛!”
“也是,这个三遍丑,连个这个也没有听说过,还当自己是百事通!”
后晌,张保根又让三遍丑找了几个人来,还是没有听说,小马也分辨不出来。这几个人中有的是张保根干姐夫,有的是他二大爷,有的是他八大姑,有的是他七大姨,怎么还会知道呢?
郭主任也不是糊涂人,结合来到桃花坞后这一天内所有的情况一分析,就知道张保根的脑子里多转了几个圈,可是也不点破。
小马呢,也不便点破,回去以后只能往郭主任的身上推,也许推来推去就过去了。
等送走了这些人,张保根想跟刘大贵打个电话,说明一下今天的情况,可仍觉得不合适,还是让小马回到镇里后当面汇报比较好些。
小马也很机智,他回去后,先是说采访进行得很顺利。然后又说这件事毕竟有些时间了,还得再把工作做得细一些。我这些天就专门盯着这事呢。
刘大贵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情。
“小马,干得不错呀,将来很有发展前途。你个人的事儿我记着了啊。”
“谢谢镇长,我做的还很不够。”
“快去伙房吃饭吧,老周还在呢。要不这样吧,正好有个应酬,你也一块去吧。你们这些年轻人呀,多锻炼锻炼有好处。”
小马本来想推掉,可见刘镇长当了真,也就挤了上去。
在车上,刘大贵又有意无意地问了一些小马张保根的情况,小马都回答得圆满。
张保根呢,等这些人走后又在心里叨咕开了。曹天心啊曹天心,今天这里所有的费用都得算在你头上!我这是卖了草驴买叫驴,图的个蛋呀?
他虽然这样理直气壮地抱怨,也依旧没有与人家打电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