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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矿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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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5/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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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花椒的故事》连载

第十章 入社

1

赵花椒没有想到的是,那些想入社的人不断找到家里来。不用说,肯定是来探口风的,其中就有大萝卜和老驴。跟在后面的还有瘸腿唱、瞎子亮等人。可以说这些人在那石堰梯田上劳作了大半辈子,每个人都有一大串和石堰梯田相关的故事。

大萝卜家的祖上不知啥时逃荒来到桃花坞,虽是租下寺院的地来先种着,暂时有了口饭吃,可也没想着永远留下来,只是一个偶然的机会,让他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

那年秋天的一个后晌,他又到小西沟犁地,一场秋雨过后,正是犁的好地,大块大块的黑油油的土头向他涌来,忽然听到犁下发出了哧啦的一声,赶忙停了下来往土里看,却见几个山鸡的蛋从土里冒了出来,好像还冒着热气呢?他赶紧从堰边的大麻杆上拽下几个大麻叶来把山鸡的蛋包住,回去也没有声张。

不过,心中总是放不下,说又不愿说出去。

有一天,一位外地来的道士从他的地边路过,因为累了讨口水喝,他就把地头的盛水陶罐端了过去,谁知道士喝完水后留下一句话来:“有福人不种没福地!”

他便愣住了。

那道士又问:“你这地里可曾发现过啥东西?”

他本来不想说,可见那道士问的稀奇,就随口说了犁地犁出山鸡蛋的事儿。

那道士便笑着说:“这就是了。”

后见他不解,就又说了这块地热,宜为茔地,能出一斗的芝麻官呢。

后来,大萝卜的祖上留下后果然不少后代时光过得殷实,也算是过足了官瘾。不过,都是些不大的的乡官。

只是到了大萝卜爷爷这一代,就又成了地地道道的钻土虫子。

在这之前,大萝卜的爷爷做了一个梦,梦见一地的黑蚂蚁像赶会一样从他们地里跑走了,说是要去赶另一块地的盛会。

而大萝卜的爷爷临死之前给大萝卜父亲留下话,不管到啥时都不加入那个农业社。这样下来,从低级社到高级社都没有他家的份。只是到了人民公社时,他们家才被动员进来,但大萝卜的父亲很快反悔,并且一直为了这事儿上访告状,直到有一天闭上了自己的眼睛才算撂过手。

瞎子亮本来是一个说书先生,老家是冀南东部的平原县的,和媳妇一起说着书来到了桃花坞这山沟沟里。谁曾想媳妇有一天会丢下他跑没影儿了,他一个人就留在了桃花坞,并用全部的积蓄买下了几片儿山坡地。村里的人同情他,还帮他在山坡地附近搭架起了几间房子。

瞎子亮虽然眼睛看不见了,可他的心里是亮着呢。他白天修地,夜里说书,有时说完书还要去修地。他把地里的石块用锤子砸碎,再一块一块扔出去;他用箩头装满土再一箩头一箩头㧟回来。有一回,他在一块大黑石头下弯着腰掏土,土已被他掏净石头就要落下来,可他一点儿也不知道,幸亏赵花椒的爷爷赵开山从旁边路过,上去一把把他拉了出来,瞎子亮的浑身都被汗水浸透了,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虽然经历了这一吓,可瞎子亮每天照修不停,他的全部神情已经与那片荒坡凝结在一起。

有一天早上,瞎子亮正在那里修地,一边用小挠钩挠,一边把挠出的小石头子放到箩筐里。忽然,地边传来一阵孩子的哭声,一阵比一阵大,把瞎子亮的心思哭乱了。他一步一步地挪到孩子哭的地方把孩子抱起来,再一摸才知抱孩子的小包里还有一个发热的奶瓶,就知道孩子的大人还没有走远,就扯起嗓子喊起来,可除了不远处的狗叫声什么都没有。

也就是从那一天起,瞎子亮就与这个孩子相依为命。当然,这个孩子也就成了桃花坞村每家每户的孩子,先是喝东家的奶,喝西家的奶。等稍大些后又吃东家的饭,西家的饭。也不知谁起的头,街坊邻居都喊他小耗子。

只是瞎子亮不知道的是,小耗子的亲娘还会在清早傍黑时偷偷从外村跑回来看孩子,她就远远地在一边看着听着。当知道孩子没有受到委屈生活的很好时才又离开了。

这个小耗子也算争气,东吃西吃就是没有丁点儿毛病,还特别有悟性,老师在课堂上讲的那些东西,别的孩子十遍八遍听不懂,他听上一遍就都明白啦。

到了小学毕业那一年,瞎子亮觉得说啥也不能让人叫这孩子小耗子了,他搜肠刮肚好些时候才从那些古书中搜罗来不少灵感,然后给他取了馨宜两个字,姓当然要随自己的,合起来就是李馨宜。

为了给孩子扬名儿,瞎子亮见人就说:“见到李馨宜没有?”

当别人问到谁是李馨宜时,他就会咧开大嘴哈哈笑着说:“我们家的小耗子呀!”

于是桃花坞的人都知道了他们家的小耗子就是李馨宜。

再就是那个老驴,从他老老爷爷时起就在百里之外的大横岭上做着四五亩山地,那是他们不知那一代的祖上在那里扛长工时花了几两银子买下来的。后来,人虽回到了桃花坞,但是从来没有丢过那里的地,地边搭起了宽敞的石庵子,旁边沿小溪一带还挖了几口浅浅的水井。他们秋夏两季都要去那里住上一段日子,只到把庄稼和花椒都收拾齐了才回到桃花坞。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上面要在这一带建炼钢厂,自然涉及到老驴祖上的部分土地,当时就有人打起了这部分征地款的主意。可是,不少上年岁的人就站了出来,说是千年纸张会说话,咱们不能亏了那个心,要领也该由这块地的主人来领,那是他们家好几代人的心血!

后来,这个钢铁厂虽然没有建成,可老驴很感激那些仗义执言的人!

......

“花椒,真的要办社呀?”

“那还能有假呀?这手续都已经办好啦?”

“这么快就办好啦?”

“办好啦,不信你们问俺家喜旺!”

正在为闺女小椒辅导作业的喜旺瞪了她一眼,可她偏要这样说。

想起办手续这些事,真的没有去费多大劲儿,从村里到镇里,再到县里,都是人家王木头帮的忙。她怎能知道,看好那一天村里的会计老刘拿着公章到镇里去办事,王木头乘着老刘到他屋里喝水的间隙就把章给盖上了,老刘发现时已来不及阻拦,就笑着对王木头开了腔。

“俺不该到你这破屋里来喝水,上了你个妻侄(家伙)当啦!”

王木头的嘴也很快。

“就是叫你个妻侄上当呢!”

两个人都笑啦。

接下来,王木头到镇政府办公室盖,却被办公室主任老周给拦下了。他红着眼圈子对王木头说:“不管谁来盖这章,都得看到刘镇长的条子!”

王木头见硬的不行,就变换了策略,把嘴附在老周的耳根子上说:“这个章可是肖书记让盖的,你要掂量着点?”

“那刘镇长知道不知道?”

“当然知道!”

听老周这样问,王木头就知道老周的心里打起了小九九,肖书记可是管着入党的事,老周已经打了好几回申请,这回才算有了点动静,现在提到肖书记,他的心里能不犯思量吗?

紧接着,王木头又去找马来回。他先不把已盖了镇政府大红章的申请和表格拿出来,只是先说盖章的事儿,马来回的脸拉下来了。他不说行,也不说不行,只是在那里跟茶水上劲儿,喝了一茶碗,又来一茶碗。

看这阵势,他先搬出了肖书记,然后又拿出盖了镇政府章的材料来,马来回有了反应。

“刘镇长点了头?”

“当然点了头。”

王木头了解他的心事,他的孩子还想到镇文化站当临时工,虽然是找的刘镇长,但以后肯定有用得着人家肖书记的地方,也就给盖啦。

出了这个门,王木头不敢放松。他又乘热打铁找到了工商所长管市场。老管这个人也有一把年纪啦,说不清哪一天就会滚蛋,头脑里并没有考虑那么多事儿。虽然刘大贵也把招呼打了过来,他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有听见。

现在,王木头找到了老管,他的眉头只是皱了一皱便松开了,叫来管章的小伙子把章盖了,并一本正经地对王木头说:“这可是下面的人盖的,他本人并不知情。”

王木头心领神会。

这一路夺关斩将下来,问题就全部解决啦。

当然,说不好赵花椒还在感谢那个刘大贵,心想喜旺真是错怪人家啦。

“花椒啊,你看我这个老东西能不能入社呀?”

“对,还有我呢?”

“我们虽然年龄大啦,可我们有土地,也可以投一些钱!”

“可以,可以啊,只要你们入了社就是咱专业社的社员!”

这时,谁也没想到喜旺插了一嘴。

“按照规定,还可以分红呢!”

“对,还可以分红呢。”

赵花椒笑着看了男人一眼。

分红,分红,这两个字太扎眼啦,让这些来探风声的人感到是那样的温暖,又是那样的陌生,一时不知怎么张口才好。

瘸腿唱的地已经荒了多少年啦,茅草树根都把地块霸得严密密的。他的两个儿子领着老婆孩子常年累月在外地打工,老大人称“大上海”,老二人称“小上海”,一年四季见不到人。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回来见一面,回家就像走亲戚。

瞎子亮的那些地虽然还在做着,但也是光长茅草不见苗,都快把他那小身板儿给盖住啦。他现在唯一的念想就是让儿子赶快把书念出来,可他又给儿子拿不出多少钱来。幸亏呀,儿子遇到了一位不知名姓的好心人,每回都是人家按时按点把钱打过去,这才解了儿子的燃眉之急。他连做梦都在想着如何报答人家。

.......

2

第二天傍晚,吃过晚饭以后,不少人都在前椒房的老槐树下乘凉说话。

这时,多少日子没有开过唱的瘸腿唱忍不住唱了起来,他那依然高亢的声音在石街石巷上袅袅娜娜着飘荡起来。

“俺老马,种山地,

一辈子落了个好心地,

......”

到快结束时,胡老师也从那边过来了,他见瘸腿唱在那里唱得高兴,就也站下来停了停。看好姐夫来旺也摇着个大蒲扇坐在那里,一边听还一边摇头晃脑,见胡老师过来了,他就用大蒲扇招呼他坐下。

“老弟呀,才从学校出来。”

“可不,给学生们补完课,又赶一个暑期安全教育总结材料。这瘸腿唱怎么突然之间唱上啦?”

“还不是高兴呀?”

“有啥高兴事呢?”

“入社吧?”

“入社?”

“对,入社,花椒让我们入社呢?”

“不可能吧?”

“咋不可能呢,花椒在他家里亲口对俺们说的。”

胡老师明知故问。

“入了社有啥好处?”

“有啥好处?好处大着呢?给管理,给销售,还给分红!”

胡老师愣住了!姐夫大字不识几个的人咋也知道了这些?

他本来想直接往回赶呢,可脑子一转就改变了主意,见这会儿天还早,就想到张保根那里转一圈,听听动静。

等返到后椒房时,张保根家里的灯果然还亮着。他进到院子后,张保根正在那里跟三遍丑、小苹果、老黑汉、刘寡妇等人上政治课呢?他活脱脱一副上面来的干部的口气。

“这、这目前的形势呀,确实是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从中央到地方,从企业到农村,尤其是这三农问题,再一次地引起了中央极大地关注!前一阵子呀,.......”

忽然看到胡老师从外面进来,张保根站起来招呼。

“胡老师,你到我这里来,一定有啥事吧?”

“没事儿,没事儿,我也来听听你作报告呀?”

“我那叫顺嘴胡咧咧,还叫你胡老师也来听?”

“我也是才听到入社的事儿,这不是又要把土地给收回去了呀?是不是上边的政策又要变呀?”

“不会,不会,这可是上面为发展三农制定的一个好政策!”

“哪拿啥入社呀?”

胡老师又明知故问。

“拿土地呀,也可以拿钱,......”

他一边听张保根说,又一边叨量着。

但是,他的反应也挺快,当张保根说到咱村上也成立了专业社,欢迎他随时加入时,赶紧说:“太好了,太好了,我一定好好考虑考虑!”

他不说加入,也不说不加入,主要是想为自己留下余地,无论在哪种情况下都能进退自如。

再说,他虽不是土生土长的在地户,但从他爷爷那一辈儿就生活在这里,当然旮旮旯旯的事就瞒不了他。桃花坞这千把户人家里每家每户的情况都不一样,大部分是在外面打工,还有的是在县镇上班,或者在厂矿企业当工人,眼看着地都荒在那里。

再就是好赖仍由自己做着,或者让给亲朋好友经营。

其实,不管这些人入了哪个社,都与他没有半毛钱关系。

不过,话再说回来,张保根毕竟占着天时,镇里还有靠山,眼瞧着小强一天比一天大,以后短不了用着人家。

......

从张保根家出来,他摇摇晃晃地向自己家里走去,这么长的一段路,倒像准备走上几年。

3

正在下土坡时,他看见一个人影晃了过来,一听他那咳嗽声就知道是石桥老汉。本想从一边绕过去,却又临时改变了主意。

“石桥舅,您这是乘凉去呀?”

“乘个凉去,你才从学校往回走啊?”

“是啊,这两天学校迎接检查呢?”

如果按老婆那边的拐弯抹角关系,就该喊上一声舅呢,可他平时总是抹不下那个脸来。再则不喜欢他那石头一样硬的脾气。记不清哪一回了,他们家小强勉勉强强在学校里考了个第一,胡老师希望亲戚朋友都来夸上一夸,也算是给孩子鼓劲儿吧。可亲戚朋友们都快夸遍了,就是听不到这个舅的一句话。再说听不到就听不到吧,这老头还在背地里拔气门芯儿呢,把个胡老师的肚子气得鼓鼓的。

而石桥老汉呢,也多少有些看不上这个外甥女女婿,主要是嫌他嘴太碎,肚子里转的弯子也多。

可是,现在这个时候不一样,他俩不知不觉都对上了铆眼。

胡老师呢,想从石桥老汉的嘴里多套些新闻,以便掌握更多的情况。

石桥老汉呢,也想从这个外甥女女婿的口里摸摸上面的形势。他虽然入了赵花椒的社,可并没有全入进去,仍有一些地自己留着。虽然自己做不过来,毕竟还在自己手里,以后想怎么样都有主动权。

“胡才啊,你也算是文化人呢,肚子里的墨水喝得多。最近咱村可有不少人入社呢,你看入好呢,还是不入的好?”

两人在当路上说话毕竟不方便,胡老师便把石桥老汉拉到了一个角落里。

“您说入社这事啊舅,还是入好吧。这也是上面的好意啊,总不能让那些旱作梯田都被茅草埋起来吧。”

胡老师说这些话时说的理直气壮,语重心长,好像他就是被上面派下来专门做这项工作的一样。他的内心也明白,这个舅已经入了赵花椒的社,虽然入得不彻底,可你要让他马上退回来也是不可能的事儿。但是,好好启发启发,让他把剩下的地入了张保根的社,倒是有一定的可能性。

这样即便自己不入以后也能到张保根那里说得上话。

再说啦,像他这样半上不下的情况还不在少数,一只眼睛瞪着这边,一只眼睛瞪着那边,两头的便宜都想讨。比如跟他有一定关系的小五等人,做好了他的工作就能影响一大片。

可是,他按照这个思路跟石桥老汉绕了半天,才明白老汉根本没有那个意思。

“说了半天,是想让我再入一份社吧?”

“我也不是让您再入一份社,就是给您作个参考,咋的对您好了您就咋的来,大主意不是还在您的肚子里装着的呀?”

石桥老汉的那张古铜色的脸庞沉了下来。

“入倒是也行,可我就是不想入张保根的社。他那社明摆着就是个迎接上面检查的社。要不就是为村委会洗钱的社。眼看着上面要来咱们这里办工厂,再加上以前通高速铁路占村里地给了几个钱,他不花出去能行呀?要是真的把地交给他,肯定还像我自己放着那样长茅草,还不如我自己慢慢做造呢,就当是去锻练身体!”

石桥老汉算是把话说到了绝度,再这样交流下去已经毫无意义,于是胡老师又顺着他的话说起来,以便早点结束这场大街之谈。

胡老师的肚子早已咕咕地叫了起来。

“您说的倒也不差!舅,不能轻意加入那个社。您看这样行不行,我有些事得先走,随后再到家里去看您!”

胡老师一边这样说,一边拿出手机来看着屏幕上的时间提示,同时在心里嘀咕着这个时候老婆怎么没来电话。要不了是左一个电话右一个电话,就是放个屁也要来个电话。

而石桥老汉却没有离开的意思,好像是刚刚谈到了兴头上。他把身子又往前移了移,胡老师往后退了退。

恰好这时,小五从那边过来了。他听见了石桥老汉的声音后随即把招呼打过来,胡老师赶紧逃也似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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