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站用户
1
过了二月二，不管是懒龙还是勤快的龙，就都要把头抬起来了。
二月二这一天，赵花椒合作社的所有社员都聚集在了前椒房，屋子里撑不下，就排到了院子里，那些石台阶上、树墩子上坐的到处都是。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有的在笑，有的在扯闲话，有的黑乎着脸不说话。
椒房大院的正中间有一个大柴炉，炉上坐着一口喷着热气的大黑锅，锅下的灶口里正冒着红红的火焰，不断有人往里塞着早已干透的花椒树枝子。有人过来用马瓢从黑锅中往水桶里舀水，再从水桶中舀到摆成好几排的瓷碗里，任由每个人端起来随便喝。再把从水窖里新打的水续到锅里。
来旺一边喝水一边看石桥老汉，不一会儿就把肚子给喝圆了，时间不长就上一回茅房，一回比一回的时间长。毛岗老婆就开他的玩笑。
“你这来旺是屙黄河呢，还是尿井绳（圣）呢，咋一会儿一趟？该不会有人捉着你的衣胞脑的（刚刚出生小孩的胎衣或胎盘）了吧？”
来旺脸红了，随口顶回去一句。
“倒捉着你的衣胞脑的了，管天管地还不管屙屎放屁呢？”
石桥老汉不喝水，只是一口一口地抽烟，当然是他的老旱烟。他在房前屋后种了不少，那东西抽起来过瘾。
小五就一屁股歪在了石桥老汉的不远处，正好有一截已经干透的榆木疙瘩便成了他的座位。他不说也不笑，那张扁脸就像那发皱的榆木皮一样。有时瞧一眼石桥老汉，有时瞧一眼大萝卜，有时向更多的人瞄一眼。
另外，坞外远远近近的花椒专业社负责人都来了，其中以候家寨村专业社的和尚为代表。和尚原名李核桃，因为一年四季挺着个光头，人们都喊他和尚。他们也想在这分红大会上达到目的。本来赵花椒已经答应要给的。
......
胡老师不知啥时也来了，手心里不停地摆弄着一个小收音机，一会儿拧开，一会儿又关住。一会儿搜搜这个台，一会儿又搜搜那个台。他不像三遍丑那样不管不顾地往前凑，只是远远地站在边上看，不想惊动那个人。
张保根也来了，他是与镇上的包村干部一起来的。这次是以指导的身份出现的。支书老神仙没来的原因说是牙痛，三推两推就没有来。镇上的包村干部就是几个生瓜蛋子，原本只想给张保根打个电话发几张图片，到时写个材料就算了，没想到被刘大贵好好批评了一顿，说他们深入群众的积极性不高，工作作风不扎实，就都屁颠屁颠地跑来了。
供销社的马来回本来要到县社开一个非常非常重要的会议，可到底还是赶来了。
约莫人都到齐了，赵花椒准备把话说透。从去年出事到现在，她窝了一肚子的话想给社员们说。不管怎么说，她今天就要把大家该分的红分下去。绝不能因为自己经营的原因拖欠大家一分钱！
按照以往的分红形式，有分发现金的，有分发大米白面的，有分发花椒系列产品的。赵花椒现在想的是按照社员的要求来分，已让小红豆造好了名册，要现金的给现金，要东西的给东西！
可她没有想到的是，她站在大石条上把这些宣布出去后，竟然没有一个人上前来领，空气好像凝固在了那里。
和尚本想上去接茬，可见好多人都不动，也就站在那里观望。
她一时拿不准大家是怎么想的，目光在每一个人的脸上扫来扫去。而不少人却把脸扭向一边儿。
原来石桥老汉等为数不少的社员根本就没打算领，他们就是想从这里退出去，然后再加入张保根的社。
这时，镇里的那些年轻人根本就没有在意，有的还在用手机聊天呢。而张保根想站起来，他想对大家讲点啥，可又觉得时机还不成熟，就又坐下了。
马来回呢，旁边石桌上的水碗里也没见少了多少水，可也一趟一趟往茅房跑，好像要把这一辈子的屎尿都抛洒在这里。
最后，还是石桥老汉站了起来。也许是被旱烟的味道呛着了，连着咳嗽了几声才开腔。
“花椒呀，事情到了这一步，咱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大家伙儿呢，也都知道你是个好人，这些年来没有错待了社员们，可社员们都是穷家薄业的，各户有各户的难处。今儿咱就不去领红了。大家也没脸去领了？”
“那你们？”
“不想瞒你，瞒你也瞒不住，咱们就干脆把这社来退了吧？”
“退社？”
“对，退社！”
“你们退了社以后咋办？ ”
“退了社再入社吧。不是还有张保根张主任的红满天呀？”
赵花椒怔住了。
赵花椒又把目光扫向小五、来旺、大萝卜等人，他们也都仰起脸来看她，好像一个鼻孔出气似的。
另外，也有反对的声音传了过来，不外乎就是瘸腿唱、瞎子亮那些人，可是也形不成多大气候。
这时，张保根不失时机站了起来，面对着石桥老汉瞪起了眼睛。
“石桥老叔，你这话说得可就不中听了啊。你们就是从这里退了社，我也不能让你们加入我那个社了啊。要不别人会说我拆了人家花椒的台呢？”
说出这一番话之前，张保根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提示，估摸着曹天心他们就要到了。
石桥老汉的倔脾气偏偏上来了，抡起烟袋锅子就要跟张保根辩论。
“你张大社长该不会是瞧不起我们这些老的老小的小的无用人吧？你要是不让入，我们从这里退出后也不强入！”
张保根看了一眼站在那里的赵花椒，又把声调提高了。
“你呀石桥老叔，你这一大把年纪咋能那样说话呢，咱们都是乡里乡亲的！”
石桥老汉急了，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不过，他的心里却在嘀咕着，你这个张保根真的会演戏，俺以前真是小瞧了你！
赵花椒冷静下来后，马上意识到现下面临的情况比想象的还要严重，她心里的那道防线就要坍塌啦，一阵一阵的失望向她袭来。她努力站稳身子，想向所有的人说几句话。
2
其实，当大家都向前椒房聚集的时候，曹天心和李馨宜等人就到了。他们头天晚上到达青阳县城后并没有住在张保根安排的宾馆里，而是找了一个地处偏僻的小宾馆住下，第二天一早就打车赶了过来。
但是，他们只是站在院外一个大石头上远远地看着这边，裹在人群里的张保根却有些沉不住气，留在县城的人告诉他人家曹老板根本就没有来定好的宾馆里住，直到早上也没有见到人影儿。张保根的眉头紧锁了起来。
不过，很快他又放下了。他敢确定那位曹老板已经来到了自己的
身边，虽然现在还没有看到他，可已闻到了他身上发出的气息。
他在等待着这个合作者在合适的时候出现。
现在，这个情景刚刚露头儿，剧情正在一分一秒地往前发展。他确定刚才的那番表态还是得体的。
就在这时，赵花椒又站到了高处的一个圆石头上，然后面向大家发出了从心底里积攒的最后几句话。
“大家请听俺说，俺最后再问大家一遍，所有分红需要的资金俺都准备了，谁要领取的请站出来说话！”
她四周回顾，没人回应。
“那么俺再问大家，谁要入社的话请站出来说话！”
她回顾四周，没人回应。
“那么俺再问大家，谁要退社的话请站出来说话！”
......
和尚不再观望了，他挺了挺肚子准备站出来说话，那些跟来的人也准备响应。
就在这时，有人已经站了出来，一直走到人群的中央，一边走一边喊着。
“我要入社！我要入社！”
他后边的那个年轻人也在喊着。
“我也要入社！我也要入社！”
这喊声马上带来了骚动。一阵接着一阵。
赵花椒仔细打量这几个人，好像都是陌生的面孔。
“你们这是？”
这时，李馨宜走了过来，花椒婶子、花椒婶子地叫着。
“婶子，我是李馨宜，我是李馨宜呀！”
“你、你怎么回来了？我、我在信中不是让你远走高飞呀？”
李馨宜像个孩子一样笑了。
“我哪里也不去，我就要回到咱们桃花坞来！”
赵花椒也笑了，并把目光指向另外的人。
“这是我们曹总？”
曹总，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赵花椒的耳朵里嗡嗡起来，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曹天心笑着上前一步，把手伸了出来。
“赵社长，没想到吧，咱们又见面啦，上次是在我的家里！”
“对，是在你家！”
“我们曹总的祖上也是咱桃花坞的人。他这次回来就是要加入你的专业社共同创业的！”
李鑫宜继续介绍，两手摆动着。
赵花椒显出错愕的表情。
李馨宜又介绍那个细高个儿，细高个儿却一直低着头，细长的身子也往后退缩着。
这时，最为感到错愕的是张保根，他就是想上多少回也不会想到那个曹老板这时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甚至觉得自己的眼前是不是出现了幻觉？但是他把眼合上再使劲儿张开一瞧，又确确实实是那个曹老板？
他这时再找马来回，早已不知到啥地方去了。
和尚等人站在那里，庆幸刚才没有站出来。
人群中的瞎子亮听说儿子回来了，好像那干枯的眼眶里也闪出了亮光。他在别人的搀扶下往儿子的跟前走着，一边走一边喊着：“馨宜？馨宜？”
听到父亲的喊声，李馨宜赶忙跑了过来。他拉住父亲的手叫着。“爹，爹，我在这儿呢？我在这儿呢！”
父子二人的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张保根不知离开好还是不离开好，正在那里愣怔着，不远处的曹天心已经看到了他，打着招呼让他过去。
赵花椒显出不解的目光。
“怎么，你连俺们的张大主任、张大社长也认得？”
“何止认得，我们还是老朋友呢？”
说着便笑了起来，张保根也挠着头笑了。
这一下，赵花椒又愣住了。
曹天心主动走前了一步。
“赵社长呀，感谢你接受我这个早已熟悉的不速之客，能不能让我借今天这个机会向大家讲几句话？”
这时，小强也看到了曹老板，摆着手从一边挤了过来。曹天心也向他摆着手。
看到儿子这个动作的胡老师大惑不解。他怎么会向人家摆手呢？
赵花椒的心里很激动，有慌乱，有不解，也有满意，可很快重新打起了精神。
“可以呀，曹老板，既然你现在主动加入俺们的专业社，即将成为俺们的社员之一，当然有你说话的权利！”
“那好，谢谢!谢谢！”
他那口标准的普通话里透露出诚恳。
“尊敬的父老乡亲们，大家上午好，我、我就是曹先知的孙子曹天心，我今天来到这里，......”
曹先知？曹先知？
在场的不少老人的耳朵里都在回响着这个名字！
“他当年可是在北京上的大学呀，是村子里有名的有材料人，谁知那年一离开家乡就从来没有回来过，也不知是死是活？啊，这就是他的孙子呀！我看看，我看看，还真的跟他爷爷有几分相像呢？”
“对了，他回桃花坞的时候是我瘸腿唱从山外把他接回来的。他离开的时候也是我送出去的。我记得他当时的那双眼睛一直看着我，好像有不少的话要说哩。”
......
“父老乡亲们，父老乡亲们，我们曹家永远忘不了桃花坞，可我曹天心对不起大家！更对不起咱们赵花椒社长！现在我回来了，我就要在这里与大家一起创业。我要把亏欠大家的、亏欠赵花椒社长的都弥补回来。希望大家能够重新容纳我们曹家！希望能够容纳我曹天心！现在我向大家表一个态，从今往后不管走到哪里，身在何处，都是咱们桃花坞的人！”
曹天心讲完后会场鸦雀无声。他用一双诚恳的眼睛望着每一个人。
不知啥时候，赵花椒的双手举了起来，随后更多人的双手举了起来，也包括和尚等人的双手，像水一样发出了哗哗的声响。
受到这种哗哗声冲激的石桥老汉愣怔起来。还有来旺、小五等人。他们一时分辨不清眼前的形势，但有一点是明白的，要是入不了张保根的红满天，那些提前拿到手里的钱还得给人家退回去。要知道这样，还不如不往口袋装呢，光算过了过自己的手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