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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瘸腿唱家里的战斗虽然结束，小红豆家里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战斗的原因在于小红豆办民宿。
小红豆的婆婆小算盘一得到这个消息马上就站了出来。一般来说，现在的婆婆们很少有不担待媳妇的，可小算盘除了不担待以外，还想让人家听从自己的意见。之所以这样底气足，主要是她的儿子考到县里哪个局中当上了干部，而且特别孝顺，就是那赵花椒到县里办事还去找过他呢。
“你跟花椒好，你参加她的专业社，加入她的旅游开发公司，这些俺都不反对。但是，你办的那些民宿，把咱家的老房子豁了出去，俺这张老脸早就搁不住了！”
“办民宿是好事儿，还能带动全村经济，您咋这样不容商量呢？”
“要容商量咱家的时光也过不成这样？俺老婆子吃过的盐也比你们年轻人吃过的面多，走过的桥也比你们年轻人走过的路多？你也不去打听打听，从明朝洪武年移民到现在，就是曹天心他老爷爷时光好时试着办过，也没办出啥名堂。再就是改革开放后刘家弟兄几大股子合起来试了试，不也是很快就踢踏了？还闹了个兄弟不兄弟，哥哥不哥哥！”
“反正我不管他们怎么样？我就是要试试，再说，这也是公司交给我的任务！”
“俺知道，你这个小媳妇的跟着赵花椒长能耐了！都比老天爷小不多些了！我老婆的也就不操你们的心啦！”
小算盘说着就站起来收拾东西，要到她的娘家去。这也是她一辈子总结下来的对付自己男人的方法，现在又要拿出来对付儿媳妇。
她男人生前算是让她攥死了，只可惜这个儿媳妇不好攥。
“娘，您这是要到哪里去？”
“我还能到哪里去？俺到你姥姥家里去看看，听说她这两天不快当！”
小算盘这样说时就拿眼偷看儿媳妇的神情，她要是能当场落个软，这个山也就下去了，谁知儿媳妇一点那个意思都没有。
“娘呀，您要是去了，我一天到晚忙这忙那，那咱铁宝谁来看护？”
小算盘把头往起扬了扬。
“那俺可就顾不上了，你姥姥又病得这样重？”
这下僵住了，婆媳两人已没有多余的话。
小算盘不走也不是，要走也不对，最后只能狠狠心走了。她在心里絮叨着，你小片子就这样嘴硬吧。你要是过了今夜不到你姥姥家去请俺，那就日了怪了！
不过，在迈出大街门的一刹那间，一想到了孙儿铁宝，她的心里也酸酸的。
小红豆的神情却很镇定，一开始她就想到可能会有这么一着，可没想到闹得这样僵。她知道硬去拦也拦不住，也就没有去拦。等婆婆走后，她就拨通了二河的电话，二河正在办公室里整理一组各个景点报来的游客数据，听到媳妇的信息反馈后就笑了起来。他让小红豆先不要急，事情该怎么办还怎么办？至于娘那边，他会去解决的。
这下，小红豆放心了。不过，现下只能把铁宝放到姥姥家去。
2
小算盘的娘家是后峪沟的，离桃花坞也就十几里地。她一出门还没走多远就碰到了瘸腿唱家的大旦，这哥儿两个都是圆圆胖胖光光面面的，又在外面待了这么多年，她有些分辨不清。
“你是二旦？”
“婶子，我是大旦？您这是要出门呀？”
“到后峪沟娘家看看。”
“那坐我的车吧。”
“不用不用，俺一小会儿功夫就到了。”
“您这就客气了！我到石台镇送个人，正好路过后峪沟呢？ ”
“那就麻烦你啦？”
“麻烦啥？我娶媳妇时您还给当过媒人呢。”
小算盘笑了。
“你这孩子，真有良心！”
到了娘家，她一直顺着石级路往上走，看到街门敞开着，只有小侄女趴在水缸盖上写作业，看到她后就姑姑姑姑地叫着跑了出来。
“你奶奶呢？”
“在屋里看电视呢？奶奶，奶奶，姑姑来了！”
她这一喊，奶奶也出来了。老人家虽然八十多岁了，可是身子骨还算硬朗。
“柳翠，你咋有空儿过来了？”
“俺来看看娘，这两天想您了。这是二河从县城带回来的点心，您先尝尝!”
她说着就从包里拿了出来，大包小包的。她也叫不出准确的名字来。一边给娘，一边给小侄女。
老人家的两眼还是那样乖，她拄着花椒拐棍靠着八仙桌站在那里没去接点心，却慢声细语地开了腔。
“不光是送点心吧，看你眼圈红红的，又给儿媳妇置气啦？”
“没有，就是想娘了，想在这里多跟您待几天!”
“还没有？你说你柳翠，年轻时候吧好给自己男人闹，可老了老了又跟自己的儿媳妇闹。这样有个啥来历呢？”
小算盘不吭声了，收拾着屋里的东西。
不过，她还在盘算着，自己走开了也让那小片子（儿媳妇）经受经受，让她知道带孩子的营生这样不好受。说不清现在已在来这里接自己回去的路上呢？
大姑子轻易不到家来现在来了，手上还提着点心，兄弟媳妇好好做了一顿饭，当然少不了菜锅小卷。小算盘吃着吃着，忽然听到院里传来脚步声，还以为是儿媳妇来了，就赶紧放下了手里的碗，十分矜持地坐在那里。可等院里的人进来时却又不是，原来是邻居的五婶听说她回娘家了想来说个话。
“柳翠呀，这回回来可要多住几天，你娘可是老在念叨你呢？”
“五婶啊，快坐快坐，这回俺就多住几天？”
“那太好了，我也多了个说话的。”
五婶摆了摆手里的碗又说。
“我再看看，你这最小兄弟的媳妇给你做了啥好饭？”
“当然是好饭，您也来尝尝？”
后晌时，小算盘已做好了回去的准备，只要儿媳妇肯低下这个头来，自己就回去。
可是，这一天一直到月亮上来，也没见个人影儿过来。
小算盘眼里的泪水下来了。她在心里数说着儿子，媳妇是娘用钱给买来的，可你却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呀！
难过罢，她又劝慰自己，离了你们俺也照样能过。既然来了，就在这里住些日子吧，咱看谁能熬过谁。
3
眼看着小一月就过去了，小算盘的心里酸溜溜的。要说不想念儿子儿媳也能说得过去，要让她不想念孙子铁宝儿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在这期间，白发稀疏的老娘也劝过她几次。
“要不就回去吧。啥也不要想了。年轻人愿意干啥就让她们去干，犯不着跟她们计较！”
“我还不是为了她们好，怕她们摔跟头呀？”
“那也不能为了不让她们摔跟头就不支持她们发展呀？二河已经来过，他把前因后果都说了，要怨还怨你的死脑筋！”
“二河已经来过了？”
“来过了，还给你带来了吃的喝的，说是他媳妇给准备的，是我不让他见你的！”
小算盘的眼睛直了。
可思来想去，那口气又上来了。
这孩子来到跟前都不跟娘见面，准是让媳妇给拿捏死了！
晚上躺在炕上，明晃晃的月亮从窗外照进来，晃得她的眼睛合不上。
这时，娘的声音又过来了。
“柳翠呀，听娘的话，明天就回去吧。你一直在这里住着，娘也不是人了！你回去看看，不如意了再过来，可记得把铁宝引过来！”
小算盘的心思有些动。
不知啥时睡过去了，还做了一个梦，她看到铁宝正在那里哭呢，嘴上一个劲儿地喊着奶奶，鼻涕眼泪到处都是，把个小算盘心疼的呀，儿啊蛋儿的扑了过去。
4
第二天早上一睁眼，小算盘的主意就打定了，吃了早饭就走。后来又想，不吃早饭就走吧。
她在娘的耳边丢了一句话。
“娘，俺回去了。”
“要不等俺外甥二河来接你。他说这两天会来的。”
“不用了。”
看着她那匆匆忙忙的背影，娘从心里说了句，早该回去了。
小算盘走到路边的站牌下，搭着眼向前张望，忽然看到一辆出租车停在了自己的跟前，又从里面探出一颗圆头来。
“婶子，您这是要回去呀？”
“你、你是？”
“我是二旦呀。您来的时候是我哥拉的您。他都回去说啦。我爹说应该！”
“回去替俺问你爹好啊！”
“好，好，我会的。”
“你们这兄弟俩，一个比一个强！”
“这还不是人家花椒婶子干得好，咱村才有了这样的新起色！婶子，您现在这是？”
“俺要回咱桃花坞。”
“那正好，我也回桃花坞去。上车吧！”
“上车，上车。婶子谢谢你了啊！”
“婶子说到那里去了。我爹常说，我娘走得早，我们弟兄两个在缝缝补补上没少麻烦了您！”
“都快别说了，这都是那辈子的事儿了，这一大清早的去干啥来？”
“到漳水市送客人？”
“到市里去送客人？咱们桃花坞也有客人？”
“这后来可有客人，客人还不少哩。都住在咱们村的民宿里，有的还住在你们家里呢，这些可都是你们家二河媳妇在管理呢。原来你还不知道啊？”
二旦越说越有劲儿。
“你们家二河媳妇可能耐啦，现在都成网红啦。她每天跟着花椒婶子当主播，一个劲儿地把咱这里的好东西往外介绍呢。对啦，你们的老宅院也成了网红打卡的标志地，就那改造后的房间，一天一夜就要五百块钱哩，还不包括吃喝！”
小算盘被说愣了，她不知道啥是网红？啥是网红打卡地，但她听懂了她家的老石头房子一个房间一天一夜就要人家五百块钱，就像听到了天文数字一样！
二旦又接着往下说。
“婶子啊，这些价格还是平时价格，要是到了节假日就更贵了，并且还要提前在网上预订呢？”
小算盘坐不住了，身子几乎要立起来。
“二旦呀，你这不是哄着婶子高兴吧，咱们那些老旧房子凭啥就能值五百块？”
听这一问，二旦简直要跳起来了。
“我说婶子呀，咱那石头街上、咱那石头房子里有文化呀！就说20世纪70年代，那个反映农业合作化的老电影《艳阳天》不是在咱们县拍摄呀，咱们桃花坞也是拍摄点，而且是主要拍摄点，还有当年的好多故事呢？”
“二旦啊，你这样说俺想起来了，是有这回事儿。那个时候俺还是新媳妇呢，没少跟那些演员们打交道呢？啊，对了，有一次在麦场上还给电影中的年轻支书送过水喝呢？”
“这就对了，如今人家花椒婶子和你二河媳妇都把这些利用起来了，还给电影中的主要角色都挂上了牌子。人一进去啊就又穿越到了当年的环境，您说这里有文化没有？”
二旦的这一连串解释把小算盘给解释住了，似乎还想听下去。
“听人家花椒婶子说，这仅仅是一个开始，解决了吃住的问题后，就要解决看啥的问题。当然要看那些沟沟坎坎里的石堰梯田，每个山头上都要架上铁索，再把好多个铁罐子连接在一起，客人们坐到上面后就可以空中来空中去，就像《封神演义》中的那些神仙一样，手拿拂尘，脚踩祥云，一天之内就能把咱桃花坞看个好几遍，看了村内看村外，看了山上看山下。还有那些来自北京、上海、天津的有名堂画家们，他们带领着的那些学生们，一边看，一边画，以后都会把咱们的村子和梯田挂到国家美术馆去，您说咱们这里牛不牛？”
二旦本身好像也被自己的描述给感染了，有点手舞足蹈的意思，后来才知自己正开着车，赶紧把那种感觉收了回来。
小算盘的脸上透出光来，那些被岁月贴上去的皱纹也尽量舒展开去。
她抬眼一看，好像不远处的山梁上正在施工，有铲车，有汽车。想到来的时候还啥也没有，不禁皱起了眉头，这是在干啥呢？
二旦看出了她的疑问，知道要不帮她解开这个疑团回去也睡不好觉，就又兴冲冲地补充起来。
“您是想知道那山梁上在干啥吧？我也是前几天才听说的，人家花椒婶子要在上面盖养猪场哩，而且要把养猪场盖成楼房那样！”
“盖个猪场还要盖成楼房那样儿？”
“是呀，离谱的还在后头呢？听说不光是盖楼房，还要为每个猪圈里配上音乐呢，既有咱们国家的传统音乐，也有国外的西洋音乐！”
小算盘的嘴巴张得老大，好长时间才缩回去。
“俺的娘呀，还要配音乐！？”
这时的二旦好像就是赵花椒一样，他又笑着开了腔。
“那可吧婶子，您想想啊，将来那猪要是听上音乐了会是啥样子？心情肯定要好。心情好了也就长得快，长得快了就能产生好的效益！”
小算盘不敢往下听了，但又很想听下去！
二旦又拣稠的补充了一条。
“不光是这，‘列宁饼干’也派上了大用场，在市场上火着呢？”
“啥叫‘列宁饼干’？”
二旦一笑，嘴里的虎牙都露了出来。
”就是那个吃小米焖饭时剩下的锅巴呀，战争年代新华广播电驻扎在咱们这一带，当时可是专门为播音员们准备的，美其名叫‘列宁饼干’，这不就流传下来了，既有文化含量，又有经济价值。再让花椒婶子这样一开发，没想到在市场上形成了品牌，真有些供不应求的劲头儿！
小算盘听到这里，张开的嘴巴久久没有合上。
汽车终于在村口停住了，小算盘下车后一步一步向自己的家门口走去，一路上她看看这看看那，好像在国外待了很长很长时间才刚刚回来，已经不认识这些街道似的。
她家现在住的地方没有与老宅在一起。她想先到自己的老宅看看那些“文化”去。难道真像二旦说的那样神奇呀？
小红豆好像知道婆婆要回来，也好像她根本就没有离开过一样，笑着出来迎接她。
“娘，早饭都已做好了，铁宝也在屋里睡着呢，您一会儿下去吧。”
小红豆还想说啥，却被小椒等几个人叫了过去。再往她的前面看，就是那个三遍丑也在忙乎着呢。她走上前去摸摸这，摸摸那，就是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也是感到那样的新鲜。
这时，一阵爽朗的笑声传了进来，把整个院子塞得满满的。
“柳翠啊柳翠，你要是再不回来呀，我就要让花椒和二河媳妇用八抬大轿去抬你啦。告诉你吧，过去的那套老脑筋可是用不上了，就是我现在的位置也腾出来了！还有，镇里的肖书记也退下去了，县里让交通局的牛局长来兼这个职务，主要是考虑到人家原来就是农业农村局的局长，对咱这旱作石堰梯田有感情呢！”
小算盘连连摆手，从内心里点了个头。
“柳翠啊，你回来的太巧了，明天就要举办毛驴运动会，二河媳妇被人叫走大概也是这个事，既给毛驴过生日，还要举办运动会！”
“那太好了，俺老婆子长了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听说哩!”
他们在这里说着话，石桥老汉已牵着他的大黑走了过来，全新的笼头，全新的鞍掌，驴头上还别了一朵红花，好像是位就要出嫁的新娘子。
他这是让大黑提前热场呢！
天气有些寒冷，还落下薄薄的一层雪，但这些石房石屋都被阳光照得透出暖意。
这时，不知谁家的孩子叫了起来。她忽然想起了啥，铁宝铁宝地叫着往前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