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这一段时间,赵花椒忙得脚不沾地,不仅要搞好专业社和家庭工厂,还要成立新的公司,而这一切在分红之前都还是不可想象的事儿。
这一天傍晚,她刚从外面回到家里,小红豆跟着也进来了。看她那副急不可耐的样子,一定是有啥非常重要的事情想对自己说,可是见了面了她又啥也不说。
“红豆儿,有事儿啊?”
“我?我?”
“咋吞吞吐吐的,是不是与你那个小女婿闹别扭了?”
小红豆猛一扭头,把脑后的大辫子甩了一个圆圈。
“不是-----是!”
只说了这几个字就又不说了。
赵花椒走上前去扶住了她的肩头,把声音放得很低。
“是不是有人说俺的那事儿?”
小红豆嗯了一下。
“不要急。俺也听说了。是狗屎就咋的也抹不到人身上去的!”
小红豆抬起头来。
“那我去找这个三遍丑?”
“你去找不找吧,瘸腿唱已经在街上当面骂过他啦。他却说那天在大庙上多灌了几口马尿汤子就瞎说一气,也不知道自己瞎说了些啥!”
“这个三遍丑,明明是自己屙的不是屎,还要埋怨狗不吃,真是太不像话啦!”
“你还能让他咋样?他都承认自己是瞎说啦。”
“这个三遍丑!......”
“你也赶紧回去吧,这几天都忙得不轻。看你的眼圈都黑下来了。”
赵花椒说着把几大本稿纸给她放进包里,要她下回写稿用。这是她上回到县城时特意到文具店买来的。
送走了小红豆,刚刚站到了院子里,谁知娘又从里屋走出来叫她。
“花椒啊,快过来吧,给那大慈大悲的九奶奶磕个头吧。这些日子啊,九奶奶可是给你出了力了,要不咋会有那么多的贵人来搭救你呢?”
“娘,俺知道啦,你快回去吧,你看俺不是在忙着呀!”
赵花椒明白娘的心意,可还得好言劝慰她。
她没顾上去吃饭就回到了自己的屋子里,思绪还在从三遍丑那张臭嘴里流出的流言上。
这个三遍丑,真的是太可恶了,愣说自己与馨宜这长那短,自己这一把年纪倒不要紧,可对于人家馨宜来说太不公平了!
你看,人家孩子回来以后就忙来忙去地没有丁点儿空闲时候,听说到地里去考察时还崴了脚,两个脚面肿得老高老高,是应该到家里去看看他的。可迟不去晚不去偏偏在这个时候去,合适吗?
她想去找下张保根,把这个情况给他亮一亮,分析一下这个病根出在哪里?可再一想想,又把抬起的脚放下了。
也许人家张保根还不知道呢。这要一找上门去,不是又给自己当了宣传员啊。
这也不能去,那也不能去,赵花椒的心里又绾起了疙瘩。
忽然,门帘掀起来了,是娘给把饭端了进来,左手拿着桃仁饼,右手端着豆面汤,爹在后面拿着调好的山韭菜花儿。
看到这种情景,赵花椒的眼泪下来了。
这就是爹娘呀,他们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给自己端饭的。可在以前就觉得应该是这样,直到现在才了解了其中的真正含义!
2
三遍丑喝了黄汤瞎说八道的事儿,张保根也知道了,可这并不是三遍丑来告给他的,而是从老婆的嘴里得来的。
那天傍晚,早早吃了饭的老婆牵着小毛毛就出去遛弯了。可时间不长,她就又一路小跑儿回来了,把这样一条带有煽情色彩的小道消息传递给了他。也许她早就知道自己男人小时候跟赵花椒定过娃娃亲的事儿。她在传递消息时那双眼睛可是直勾勾的。
张保根当时就愣怔了起来。
他老婆也吓住了。并且有些后悔。
“老张,老张,你没事儿吧。”
反应过来的张保根狠狠瞪了她一眼。
“我能有啥事?你又在胡咧咧啥哩!”
“好,好,是我胡咧咧哩,一街两行的人都快唱成戏啦?”
她一边这样说一边往外退,二番领着小毛毛走出大街门去。
张保根又在原地发起愣来。
他想把三遍丑叫过来狠狠地骂上一顿,可又觉得没那个必要,那样不是等于让他再给你宣传一遍呀!
他想去找胡老师聊聊。这老夫子有阵子没到家里来了,也许正在等着自己的好消息呢?如果这个时候过去,很可能就要引起他的误会?甚至可能是好多方面的误会,根本没法解释清楚!
这时,他反倒静静地坐到了沙发上,慢慢地泡上了一杯新疆茶。自从上一次拿回来,也是头一回喝哩。
前几天,他也从别的渠道问了问转公的事儿,是邻近乡镇的一位村支书。也是方圆一带的养殖大王。他跟县里的不少部门都有来往。人家倒是说快了,并且说明全县一共十个指标。还说其中的五个指标已经有人占下了,哪个是哪个部长的,哪个是哪个县长的,统统说得有鼻子有眼儿。
张保根一直在啊啊地听着,头脑里也在飞快地旋转着,怎么姑父这里到现在都没有动静呢?难道他有了啥别的想法?要不要跟姑姑露一下这个情况?
不行,现在还不行。
他依旧拿起电话跟姑父汇报情况,好像啥事都没有发生一样。
他没有想到的是,三遍丑又在自己房子的周围转圈呢?他在考虑是进去还是不进去?可是如果进去了要说些啥?他后悔那天多喝了几杯,结果就出了那样的洋相。可再翻过来想,这不正是刘镇长想要达到的效果呀?那张保根没有办成的事儿,自己却在无意之中办成啦。按道理说,他张保根应该表扬自己才对哩!可他并没有一点动静。
这一连串的问题就像一系列的数学题,有着无数的方程式和解,他有些后悔在年轻时没有认真听老师讲课,才导致现在的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有一个瘦高的驼背影子从前边过来了,他赶紧绕到了暗处去。
原来又是胡老师,他的手里㧟着个大篮子,一定是㧟的鸡蛋。他又在为了儿子小强的事去找张保根,可自己在这里凑啥热闹呢?
忽然,有一个想法涌上了心头,既然事情到了这一种地步,瞎子亮可能也听说啦,何不到他家中去探探虚实,再跟他儿子好好解释一下呢?
再一想,也是不妥。瞎子亮家里可是喂着一个大黄狗。要是解释的不妥被他放出大黄狗来可咋办?
往回走的时候,就路过他们家。他从西边高处的石崖上往下看,果然亮着灯呢。当然,左边的那几间是瞎子亮的,在黑暗中透出的两束蓝色光亮,一定是他的那条大黄狗的眼睛!
3
李馨宜确实没有休息,这些天他都一直忙到深夜。这些天里,他就领着细高个儿等人一直在桃花坞一带转来转去。他现在才明白,虽然自己曾经生长在这个地方,可直到现在才发现这里就是一个巨大的宝库。一个已经不知存在了多少年的宝库。这个宝库里有好多条大沟,好多条小沟,好多块旱作梯田,好多条石堰,好多好多的花椒树,还有好多条石街,好多条石巷,......
李馨宜沉浸在这座宝库中的时候,绝对不会想到那则关于自己的流言正在蔓延,他就像山涧的泉水那般清纯,静静地流淌在家乡的怀抱里。
他做梦都在想着把这个宝库的库门打开。也许小椒能够理解他的心情。小椒她肯定能够帮助自己打开。为此,他先是写了一封长信给她寄了过去。本来,在现在的通信条件下使用写信的方式已经有些落伍了,可他觉得只有通过这种方式方能显出那种郑重来。
“亲爱的小椒,你在那边还好吧?一切都好吧,你就是做梦也不会想到,我现在就处在一个非常非常大的宝库里,那里有无数的闪着光亮的珍宝,你知道我的心情是多么愉快吗?真的希望你也回来咱们共同奋斗,一定能够奋斗出一个比陶渊明的桃花源还要漂亮的桃花源来!
不瞒你说,我已经多次给我的导师林教授先生去信,希望他来这里看看,先生已经答应。我高兴的好几个晚上都没有睡着,......”
4
收到李馨宜的信,小椒哭了。这个宝库不就是自己的家乡吗?自己正是从那里跑出来的?可自己现在就凭这个样子回去吗?她知道娘和姥姥姥爷都在想念自己,可自己也想念她们呀?是的,当初出来的时候是恨过娘,她对爹的去世应该负有责任。可现在想起来,应该去恨的人不仅仅是娘,还有张保根、曹天心、细高个儿,可他们同时又是当下离自己最近的人!
她把写好的回信慢慢揉掉,又重新再写,最后还是揉了,皱皱巴巴地落在了自己的脚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