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赵花椒并不清楚自己的身上蕴藏着多少潜力,一旦这种潜在的能量得到一步步证实,她也会为自己的变化震惊不已。
承包以前,有十块钱、上百块钱甚至上千块钱放到自己手里,她都会觉得是个钱。可现在,几万甚至几十万的现金在自己的眼前流过都是常事。
正当大家都感到赵花椒的开采劲头儿要往起窜时,她却要回桃花坞办啥花椒专业社,这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的就是自己的男人喜旺。
自打结婚以后,这喜旺的本事见长,有事没事都爱搬出自己的观点。
当然,喜旺也有自己的理由,并且认为是很充足的。
首先,现在的劳务开采正开得顺利,除了完成矿上的生产任务,交够矿上提供的开采成本,余下的个人收入也是相当可观的。要是能多干上几年,连后半辈子的老本都有了。
再就是,专业社是那么好办的呀?到底能产生多大的效益?好,效益不效益先不要说,这也是涉及到全村老少爷儿们利益的事儿,吃不了就得兜着走!
还有一点,这也是喜旺最为担心的,那个刘大贵可是从矿山上转调到崖喝水镇,又由副镇长当上了镇长。这可真是冤家路窄,他能放得过咱们呀?
应该说喜旺的担心不无道理,可赵花椒也有赵花椒的道理。这就要看哪个道理能够服从哪个道理!
这矿山是咱的呀?咱也不过是瞎猫碰住个死老鼠,偶然得到了这样的一个机会,应该满足啦!再说,这矿山下步更得转型升级,并且要移交给地方,迟早不是要离开呀!
再说啦,他刘大贵到崖喝水镇当上镇长又咋着,难道他还能吃了人?
今天傍晚,赵花椒拉着喜旺到矿上的灯光球场散步,说说白日里顾不上说的悄悄话。
来到矿上后,她也融入到了这里的生活节奏中去,并惊奇在桃花坞的时候咋就不知道散步。不过,倒是有另一个说法,那就是野去吧。
本来,赵花椒今天傍晚还想说的是闺女上学的事。她原本想让孩子在矿上的学校念,但是爹和娘不放心,几次让人捎来信催问,可说来说去竟然说到了回去办社上,并且又引出喜旺那么多的道理来。
要说这个办社的起头还得回到上一回回桃花坞上,她还是从干了一辈子供销社的老爹那里听到的,顺便多问了一嘴。他又说那一回去供销社听主任马来回说的。再问他就说不出个所以然。
赵花椒不再问了。不过,她从心里记住了办社这俩字。
有一次,她又从矿上的喇叭里听到了这件事儿,说农村专业社、家庭工厂、家庭农场是发展农村经济的三驾马车,好像还与乡村振兴挂得上钩呢,就愣在了那里。
她回想起了上回回村里时的情形,青壮年都到大城市打工去啦,比如瘸腿唱家的大旦和二旦。眼看着家里的那些旱作石堰梯田大部分都荒了,留在村里生活的不是老就是小,呈现出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就是这,也没有打动了赵花椒。严格说来,自己不是也在大巴矿里打工吗?虽然不是大城市,也是他乡异域。
那回回矿的时候,娘在她的提包里放了好多好多的东西,有花椒,有核桃,有黑枣,她走出了好远还看到她在高高的石级上站着,慢慢站成了一棵树,一棵落光了叶子的花椒树。
就是这时候,花椒被打动了,泪水不知不觉地涌了出来。她突然明白了娘的意思,花椒,花椒呀,回来吧,桃花坞再苦再穷,咱们的根也得扎在这里!
可是现在,她怎么能给喜旺说这些呢?
回头再看喜旺,他不知啥时已不在自己的身边。
赵花椒苦笑了下,从心里扔出了句话。
“俺咋喜欢上你来?真是个倔巴头!”
2
本来,赵花椒以为这喜旺晚上睡一觉就想过来了,却没想到第二天早早就见不到了人。后来才听二婶说,他一大早就坐班车回了桃花坞。
这下赵花椒有些急了。
这个呆喜旺,丢下自己和孩子不管,一定是回家给自己做宣传工作啦!
果不其然,村里的人很快就都知道赵花椒要办社了。
他本来只是找到赵花椒的爹娘,想让两位老人劝劝花椒,却没想到叫三遍丑给听去了,先是告诉了张保根,然后又告诉了其他人。
张保根当时并没有表态,可是早就在盘算这件事。
这时,不少村民倒是议论开了。
先是老驴和大萝卜在大街的人堆里说起了俏皮话。
“这个花椒,总是挣钱挣得把眼都挣花了吧?要不咋会有这个想法?”
“人家那是故意这样说的,哪会真的回来呀!”
“你也不想想,她爷爷赵开山那会儿领着大伙儿分了地主老财的地,从初级社到高级社,再到人民公社。不曾想生产责任制那会儿又把地分到了户上。难道花椒这闺女片子又要像她爷爷那样分来分去?”
“那也说不准,上面的政策啊,就像咱桃花坞里的山路,直了又弯,弯了又直,总是让人看不到头!”
“要不就是这样,成立那个啥社再把地流转到手,上面肯定会有大好处?”
“那好处咋好也没有她开矿的收入好啊!”
“可倒也是,这个闺女片子,到底是图了哪一头呢?”
这两个老汉在那里说话,别人也过来凑热闹,你一言,我一语,比村委会里开大会还热闹。
像这样的老人堆在桃花坞里也不下十几堆。也有人叫作等死旮旯。组成人员主要包括上了年岁的,身体有病的,游手好闲的,形成了一个特有的群体。
“自打责任制后,这里每年都是春秋两季,一茬麦子,一茬秋粮。后来成了只种麦子不种秋粮。再后来成了只种秋粮!”
“可到眼下,不少人连秋粮都不种啦!”
“不说别的地方,就说和尚洼的那一带,那可是少有的好地,俺爷爷那辈儿就告诉俺,在明朝时这一带的地归和尚所有,连着多少个灾年这里却是大丰收,解救了咱桃花坞不少人的命哩,还受到了朝廷的封赏!”
“可你再去看看,那些地都被齐腰深的荒草埋住啦!”
“谁说不是呢?还有那些花椒树也没人管,让人看着心疼!”
......
3
这喜旺,回就回吧,一连好多日子都不来,丢下她们娘儿俩也不管。赵花椒有些着急啦,收拾一下东西也要回去,并且在心里说,俺还真就撇下矿上这摊子不干,回去办社啦!
赵花椒真的把矿点交给别人回来了,汽车上拉得大包小包,喜旺傻了眼。其他人也傻了眼。
三遍丑第一时间就把这个消息告给了张保根,张保根又告给了刘大贵,刘大贵当时就在心里狠狠地甩出了一句话,赵花椒呀赵花椒,你这是追在我的屁股后面撵啊,还想回来办啥社?咱就等着瞧吧!
不过,当赵花椒真的为办社的事儿找到镇里时,刘大贵却显出一副异常热情的样子,好像以往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这倒出乎赵花椒的意料,还以为是自己多想啦,不断在心里宽慰着自己。
当时,刘大贵又喊过了桃花坞的包村组长王木头,让赵花椒有啥困难需要解决随时找他就行。王木头是个出了名的实在人。他是这样想的,既然是领导把任务交待给了自己,就要千方百计去完成。可等赵花椒刚离开自己办公室,刘大贵又压低嗓音说:“我虽然对着她那样说,可在关键时候你要多留几个心眼儿,不要往前追赶的紧了!”
这倒让王木头有点吃不准了!
看好这天晚上值班,党委书记肖春风也在,王木头在偌大的镇政府院子里走过来走过去,又从一楼上到二楼,再从二楼下到一楼,看到肖书记屋子里的灯光一直亮着,就想着是不是迈进去?从他的本意来说,知道这是个好事,也在自己的职责范围内,应该把它处理得很好,可是按照刘镇长的意思,随便应付应付就可以啦,别太当真!
经过反复的考虑,他还是敲开了肖书记的门,把自己的苦恼彻彻底底倒给了肖书记。
“这个刘镇长,他怎么能够这样呢?你该咋办就咋办!”
王木头不知道肖书记因为啥事也在生这个搭档的气?还在心里说,是不是有点霸道了啊,从矿上下来的又怎样?还不是靠着上层路线,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的老底!
不过,肖书记又笑着把手指摆了几摆,让王木头把耳朵附到面前才说:
“也许刘镇长办事儿是讲究策略,你也不要当真!”
“那我该咋办?咱镇政府的章还盖不盖?”
“当然要盖呀,可是要懂得辩证法,讲究方法,这样才不致于陷入被动!”
一听到市师专哲学系毕业的肖书记精神十足地讲起哲学来,王木头把话头打住啦。这么些年来在一起工作,他已抓住肖书记的特点,只要讲起哲学来就会没完没了。这也就意味着支持你干这项工作。
只是他没有想到的是,前晌在与他谈完话不久,刘大贵就与张保根打了电话,让他不要再拖啦,赶紧以村委会的名义成立专业社,要赶在赵花椒的头里。
随后,他还觉得那里不放心,又跟镇上供销社的主任马来回打了电话,老马一听就知道啥意思,显出一脸的慎重来。
这天前晌,赵花椒又去邮局办了几笔汇款。当然,这些款汇向哪里那是保密的。另外还办了一些别的事,这才赶回桃花坞,发现喜旺的脸上还挂着生硬,但已经有些柔软啦,就把闺女推给他,自己忙着去填表了。
这回她是铁了心要回来的,矿上的好多人来劝都不听,连冬瓜脸都来了,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