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九奶奶庙坐落在小西沟的半山腰上,虽然规模不是太大,但也有前院中院后院之分,院门的两边栽满了柏树,给人一种肃穆幽远的感觉。
曹天心一步一步地顺着曲里拐弯的山路走进了九奶奶庙,看到大殿上所剩的代表九位奶奶的那位神像慈祥端庄,仿佛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那不是爷爷和父亲多次跟他讲起过的祖奶奶吗?在傍晚最后一缕夕阳的照耀下又增添了一种神秘的力量。
庙里现在住有一老一小两个外地和尚,老的叫海光,小的叫无能,都是十几年前住进来的。这离民国三十六年住在这里的那个小和尚挪山离开又有了七十多年。
根据已有程序的安排,是九奶奶的替身来讲曹天心先人创业的艰难,是一位头裹毛巾手拿二胡的老者来讲述。这个人就是瘸腿唱,只不过曹天心不认识而已。
简单用了便餐,月光齐整整地照了下来,照得庙里的院子更加寂静。曹天心一声不吭地坐在柏树下的木凳上,一边喝着茶水,一边准备听讲。
忽见瘸腿唱口吐白沫,跌倒在地,然后又被人扶起。然后再听三弦一响。他站直身子不慌不忙地亮起了自己的身份。先表了九奶奶的功绩,提了桃花坞的历史,又提起了曹天心先人的名字和家事,......
可讲着讲着就讲起了赵开山,从解放前的土改到初级社、高级社、人民公社,再到“农业学大寨”修地造田,.....
曹天心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就像河滩里那黑色的污泥一样发出了暗灰色的光。这是明显违背约定的。他几次要起来寻找眼睛给予制止,但又几次坐下,一点一点地被他所讲的内容吸引住了,甚至暗示有些惴惴不安的眼睛也坐下来。
2
那年冬天的一个半前晌,有个雪人从狼窝峧的阴坡上滑了下来。他的单薄的棉衣被山葛针划破了,额头上也被坚硬的山石碰破了,连头上箍着的白毛巾都被浸上了丝丝点点的血迹。尽管这样,他手上的那把大榔锤也没有松开。
这时,大家都被吓了一跳,一个一个涌上来要往医院送他,可他嘴上呵着热气连连摆手说:“不碍事儿,不碍事儿,大家各干各的。俺只是不小心踩空了,喘口气就好了?”
这个只在喘口气的壮年汉子就是赵开山。桃花坞村过去的党支部书记领头人。要说这个赵开山,他的老家可不是桃花坞的。那还是在民国三十三年时,邻村几十里外的柳树庄有一个年轻人来到桃花坞。他的老家已经没有一个亲人,都被日本鬼子杀光了。就是他那天进山砍柴逃了个活命。实在没办法了,他才来到桃花坞投奔自己的亲舅舅伍天明。
伍天明是个全靠土里刨食的受苦人,只是一袋一袋地在那里抽旱烟叶子,末了先让家里给他做了一锅面叶儿汤,然后让他把肚子喝得圆圆的。最后,又把他领到了后沟的一面荒坡上说:“开山啊,哪里也不要去了,就在这里开荒吧。这兵荒马乱的,啥也靠不住!就这荒坡上开出的地能靠住!”
面对舅舅恳切的目光,赵开山猛地把个响头磕了下去。又对着这荒山坡磕了个头。从此,他就留在了桃花坞里。
后来,他在这里修房盖屋、娶妻生子,还加入了共产党,加入农会,成为了桃花坞这个大家庭中不可或缺的一员。
舅舅伍天明是在七十三上那一年去世的。舅舅只有闺女没有儿子,赵开山就像亲生儿子一样为舅舅守灵送终,披麻戴孝,让村里的许多人都看着眼热。
说着到了“农业学大寨”那一年,上面的领导要求开辟多少多少“大寨田”,还组织各大队的书记到全国的样板村大寨去参观学习。现任支书被这阵势吓住了,要摞挑子。
这个时候,公社的领导打量来打量去还是把支部书记的担子压到了赵开山身上,上任没几天就让他作为基层代表到县里的大会上去发言,可别人都是争着抢着表态要为国家多交多少爱国粮,他却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说争取少吃多少国家救济粮!
他的发言引来了不少人的嗤笑,也让正在台下坐着的公社书记的脸红到了脖子根。
不过,这位书记当时虽然感到难堪,也对赵开山有意见,可后来还是想通了,认为这才是实话实说。后来,这位书记虽然调到了大巴矿里,可他始终没有忘记赵开山这个名字。
赵开山虽在大会上表态软,可到修地造田上一点也不软,就像他当年来到桃花坞时那样,在那一块块荒地上干活儿时就像被吸铁石吸住了一样。
他现下领着大家所在的地方就在狼窝峧的狼嘴上,是所有的荒坡中最难啃的一块,不少人露出了畏难的情绪。可赵开山不怕,怕了也不是他赵开山。从一进入冬季开始,他就风雪无阻地领着社员们在那里鏖战。风像小刀子一样刮来刮去,吹到手上吹到脸上就是一阵阵发麻的疼痛;雪像沙粒一样飞撒着,顺着领口、袖口飞进去就是一阵阵钻心的寒意。
等到晌午吃干粮时,他们就找个背风的旮旯生火,把水壶和糠面窝头都放到用石头围起的火堆上。不少时候,火都跟着风跑走了,就赶快敞开怀把糠面窝头捂到胸口上暖,然后再啃着往肚里咽。实在咽不下去了,就用凉水往下送。要说这些也能够对付,就是把窝头吃进肚子后不好往出拉。实在不行了还得用木棍往出抠!
曹天心听到这里,内心深处受到一阵说不清楚的触动,并且不住地询问自己,难道这些都是真的吗?
随着一个又一个冬春在眼前的翻过,一块块梯田整好了,一道道石堰垒起来了,一洼洼的庄稼长起来了,可梯田还在延伸,石堰也在延伸。
3
从一代一代的桃花坞人的口里相传着,这里的旱作石堰梯田历史悠久,悠久的就像村里老婆婆的裹脚布一样掰扯不清。有的人说从唐代的时候就开始有了,有的人说可比唐代要远的多。
赵开山可没有去想那么多。他只是要多修些地多打些粮,少让社员吃些国家的救济粮。
谁知这些修地造田的社员中,也有不少来这里“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他们不仅把那些上面要求的标语口号写在显眼的大石头上,还把修地造田的事迹编成了小快板,甚至有一个大个子写了一篇通讯报道投给了地区的报社,没想到这错别字连篇的通讯稿经过编辑的润色后竟然登了出来。
这下就像放了一颗原子弹,不仅惊动了公社的领导,也惊动县上和地区领导,他们很快就派出了调查组来桃花坞进行调研。可是,这些人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赵开山。有的说在狼窝峧,有的说在大东坡,有的说在桃花岭,有的说在小西沟,末了却是在摩天岭的仙人垴上找到的,好赖让人把满头大汗的他喊了下来。面对这些调查者,他却不知道如何应对,一是怕耽误自己修地造田,二是怕哪里说的不合适要担责任。
最后,还是调查组想出了一个临时抱佛脚的办法,就把地区小报儿上那篇报道拿出来一句一句念给他听,念一句就问有没有这回事儿?他想了想说有,这一句就算过去了。然后再念下一句。这样下来,总算完成了这个调研。
没想到时间不长,这桃花坞里突然热闹起来,就像那大年三十放了一个两响炮,尾音拖得越来越长。
先是公社和县里的领导来。接着就是地区的领导来。然后是地区和县上的人来这里取经和参加劳动,甚至还有地区以外的人,红旗插得满山遍野,通往桃花坞的山口路上停满了各种型号的车辆,人们步行走向地里,笑声喊声和工具的碰撞声不时地交织在一起。
赵开山一下子慌了手脚。他不时地在人群中乱瞅那几个爱搞宣传的知识青年,并在心里说,你们几个不安生的,这下不再搞那宣传了吧。
其实,赵开山也不在乎外面的人修的那些地,主要是担心这么多人的吃饭喝水问题、晚上住宿问题,还有这么多车辆的喝油问题,黝黑的脸上和脖子上憋出了一道一道的暗红。
不过,上面的领导也设身处地地想到了他的困难,所有坞外来的人自带干粮和开水,所有坞外来的车辆自己加油。至于晚上住宿也好说,早上从哪里来的晚上再回到哪里去。
可赵开山还是坚持再加上一条,所有坞外来的人都要额外带上一口袋土,然后倒到指定的地方。
上面的领导一听就急了,用手指着他说:“好你个赵开山,还真会见缝插针!”
不过,也是咬了咬牙后就痛快地答应了。
赵开山的那颗心这才放开,咧开那张大嘴笑了。
这样修来修去,赵开山也成了省里的人大代表和劳动模范,参加的会议越来越多,而且每个会议上都要求他讲两句,又把他愁住了。讲那些违心的话吧,不愿意落下那一头。讲真话吧,又怕那里不合适,会惹来麻烦。
为此愁的觉睡不好,饭吃不香。上面看出来后,就特意从地区报社给他找了一个“女秘书”,把他一天到晚所做的工作都记录下来,然后整理成文字材料。
这些赵开山都不怕,你想怎么观察就怎么观察,你想怎么整理就怎么整理,只要不影响俺修地造田就行!
不过,每回去上面开会前,他的“女秘书”都会把材料先写好,然后要求他一字不落地背下来。白天背不会,就让他在夜晚的油灯底下背,背一句呵一口气,呵一口气流一下泪,可背着呵着还是把头重重地栽了下去。
而这时候,那位“女秘书”就会不住气地喊起来:“老赵,老赵,你快醒醒,快醒醒,这些可是刚开了个头,你还没有背会呢?”
不少时候,看他实在困的不行,就不好意思再喊他。可再过一会儿还得喊,赵开山又揉着眼睛起来背,直到完全达到“女秘书”的要求。
除了背稿之外,人家对他还有要求呢?出外开会的时候,最好不要箍白毛巾,那样就会显出与大寨支书陈永贵的雷同之处。要是实在愿意箍的话就换成白瓢帽,能够凸显出桃花坞的装束特点来。
对于这一点,赵开山也接受了。但对于胸前挎旱烟袋和火镰这一点却要坚决保留,就是说到天河转也不行。“女秘书”只好答应了。
因此下来,赵开山只怕“女秘书”,不怕别的领导,哪怕是再大的领导!
曹天心听到这里,不禁自语:“这个老头,好像有点意思!”
4
那一年是桃花坞里少有的赖年景,老天爷连阴了四十多天,冰凉的雨水停停下下,下下停停,把新修的旱作石堰梯田冲毁不少。那些旧有的老梯田虽有不少保留住了,也是扭七裂八。
有一回,这洪水又不管不顾地来了,不光把地冲毁,还把九奶奶的真身冲到了山下,幸亏有几个善男信女心痛得不行,又冒险扛回了庙里。
大雨之前,赵开山家里的那头毛驴似乎嗅到了一点味道,几回走到赵开山的面前拱他的胸脯,可他就是没有反应过来。还几次把它推开。等到有点感觉的时候,大雨已经来了。
那一天,一直挂心那些梯田的赵开山回到家里看了一眼,却不见毛驴在哪里?问自己老伴儿,也说没有看见。赵开山急了,抬腿就向院外跑去。他过了石桥后一直顺着河道的左堤跑,一边跑一边叫:“长耳,长耳,你在哪里?”可是除了风雨声,什么也没有。他那微弱的喊叫声也被吞没了。
但是,赵开山还是不住脚地往前跑着。他知道长耳一定是担心自己的安危就出来寻找了。他开始恼恨自己的迟钝,怎么就一点反应都没有呢?
又想想这些年来与它相处的每一个瞬间。它是从舅舅家里过来的,那时还很年轻,身上的那层黑毛也特别光亮,它的头颅总爱高高地往起扬着。每当走在往地运粪的路上时,总会吸引很多人的目光。可现在它到那里去了呢。
赵开山继续往前跑着,被石头绊倒了他就再爬起来。
这场大雨过后,赵开山并没有被洪灾所击倒,又带领着社员们抗灾自救,竟然会在狼窝峧的山脚下发现了长耳的尸体!赵开山和大家流着泪埋掉了它。
这一年的冬天,全省的农业工作现场会在漳水市召开,请来现场指导的山西大寨大队的一位负责人被他的诚心所感动,会后低调儿来了一趟桃花坞,他指着那些悬绕在半山腰上的梯田说了句话:“赵开山呀赵开山,全国人民学大寨,可是我这个人要学你赵开山呢!”
这一夜,曹天心不知啥时候才把双眼合上,脑海里老是翻腾着赵开山的样子。这与张保根所描述的形象不一样,也与自己所想象中的那个形象有着根本的不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