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肖书记那天跟王木头谈话时,他还以为又为他调换所包村子呢?他这个人特别费村,到那个村都爱出个头,管个闲事,往往是村民满意了,干部不高兴了。尤其是碍着人家刘镇长的时候,你说能不调吗?
可是这次谈话谈到了他的心坎儿上,虽然也是调村,却是再次把他调到眼里有了感情的桃花坞村!
有时候,也有人会开早年丧妻的王木头玩笑,背地里问他是不是对人家赵花椒有了二心?这个他当然不能轻易承认,可是也没有全盘否认。
就在王木头回到桃花坞几天后,曹天心也赶了回来。这回与他同时赶来,也是第一次来到这里的,还有李馨宜的导师林教授。林教授沟沟坎坎转了个遍。他说自己喜欢这里,将来还要带更多的人来到这里。看着老先生那诚挚而又开朗的样子,看着赵花椒热情欢迎的样子,曹天心开心地笑了。
旅游开发公司成立那一天,主管文旅的副县长、县文旅局、县农业农村局、县供销社、县水利局等县直部门的领导们也来了,镇党委书记肖春风主持了这个会议,高度评价了赵花椒的花椒专业社和家庭工厂成立这些年来做出的成绩,并从全镇的角度对桃花坞通过旅游促进乡村振兴的前景进行了展望。他的讲话赢得了大家的掌声!
可在最后结束时,他又客观评价了自己来崖喝水镇这些年的工作,竟对自己提出了严肃的批评,并且向大家说,他已经向县委递交了辞职报告,相信很快就会有人来担起这个重任的!
他讲完以后,恭恭敬敬地向在场的每一个人都鞠了一躬,长时间地在那里站立着。
会场上先是沉默,继而是沉闷的掌声。
在所有致以掌声的人中,赵花椒是最为纠结也是最为感动的一个。她没有想到肖书记会这样直接。以前或多或少还对他有一些意见,特别是那次花椒节半途而废的时候,她当时甚至准备去找肖书记大闹一场的。
这时,她的脸上显出了几丝后悔的表情。
就在附近的王木头看了赵花椒一眼,说不上是肯定还是鼓励。这次与他同来的包村成员中也有小刘和小马,不过镇里已明确要求他们不能凌驾于旅游开发公司之上,更不能图一点个人利益,只是代表镇里支持和帮助他们开展工作。
对于镇里的安排,两个年轻人都很满意。小刘在办公室工作多年,没有太大的功劳,也有不少的苦劳,已经列为后备干部的人选,并且通过了县委组织部的考核;小马呢,也是正儿八经的赶上了好机会,全县的二十多个乡镇中每个乡镇都要保证一个文化站长通过考试转为全民合同制干部。从理论上说,小马当然符合这个条件,高兴得好几个晚上都没有睡好觉。他回去跟爹娘一说,他们还以为是刘大贵倒台前给使上了劲,庆幸这些年在他身上费的心血没有白费,可当听儿子说这些都与他没有半毛钱的关系,不但没有,还差一点被他妨碍着时,顿时火冒三丈,指名道姓地骂了起来,把憋在心里的火气都倾吐出来,说他如何如何不是东西,净是糊弄人!
小马哭笑不得,娘是农村妇女就不说了,爹还赖好当过供销社主任呢,怎么到现在还迷信刘大贵?
其实,小马转为合同制干部这件事儿,市人社局的老周也是说过话的。他和青阳县的县委书记是老乡。有一回碰面时就专门提了一句,说小马这个年轻人的毛笔字写得怎样怎样好。这样一来,县委书记就对小马有了印象,就是肖书记不同意小马转正也很难。只不过小马不知道这件事儿罢了,都把账算在了肖书记的身上。
张保根虽在会场上,却是专挑不显眼的地方站。本来安排他代表村两委讲两句话,他却推给了老支书。老支书见这回逃不掉,就上去磕磕绊绊闹了两句。他说了赵花椒这些年的苦衷后,又批评了自己的老好人思想,到最后也说到曹天心,说他到底还是有情怀的!
胡老师也站在会场的下面,他从东头走到西头,瞧瞧这个,瞧瞧那个,就是不瞧张保根。他的手上已经没有了那个绑着红穗儿的小收音机,再也不想瞧见那个劳什子,一瞧见它就像是瞧见了一连串的张保根,从张保根到他姑父,再到他姑父的姐父!曾经有几次,他很想把那个小收音机摔个粉身碎骨,可是摔了一次后又找人修好了,毕竟是个能发声的东西呢。
半前晌的时候,张保根从那边过来了,恰好与他碰了个满怀。
“胡老师,你也过来了?”
胡老师的头歪了歪没应。
张保根又喊。
“胡老师,你也过来了?”
“啊,过来了。”
他虽然应了这么一句,却又很快与别人搭起话来。
在他的周围,还有来旺、石桥老汉、小五、大萝卜等人,一个一个在那里噘着嘴,都是在用眼睛说话。来旺到处乱瞅胡老师,胡老师一闻到他的味儿就往一边躲。石桥老汉又瞅来旺。小五又瞅石桥老汉。大萝卜又瞅小五。他们互相躲避着,又想往一块儿凑。
他们啥也没有说,可又等于啥都说了。
“还是人家花椒的专业社有前途呀!”
“咱们当初讨啥红?退啥社呀?”
“这不是没有退呀?”
“等退了就都完了!”
除了这些人以外,还有一个比较特殊的人,这个人就是冬瓜脸。他今天西装革履,头发也梳得油光,像个天兵天将一样就突然降临到了会场上,一来到现场就向赵花椒连连摆手,马上吸引了大家的眼球,尤其是王木头。赵花椒知道冬瓜脸现在已经没有了任何的顾虑,而且他的采石生意也做得风生水起,现在又高瞻远瞩地到桃花坞里来发展,公平正道地来经营,还是应该给他这个机会的。
2
赵花椒的心一直提在嗓子眼儿上,盼望着顺顺利利走完旅游开发公司成立的各项仪式,没想到快要结束的时候,却有人出了一个大洋相,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正是那个三遍丑,这家伙歪着头红着眼圈子敞着怀从那边走了过来。他的嘴里还喷着一股酒气。不少人把路闪了出来,并在大声嘟哝着。
“这个三遍丑,又去哪里灌马尿汤子来?”
“你看他还像个人样儿不像?”
三遍丑的大名唤作蔡生旺,可被人叫作财生旺。后来又被唤作三遍丑。这本来是当地旱作梯田里一个种子的名称,大家伙儿觉得这个种子的习性很与他的脾性合得来,就把他叫成了三遍丑。按说他有闺女有小的,老婆也都顺着他,就该把时光过得像样点儿,可他偏偏好耍那个二百五脾气!
这时,三遍丑悄悄来到了主席台的下面,他在那里懵声懵气地发表起高见来。
“咱说老少爷儿们,今天咱们当着这么多领导的面可要把话说清楚,旅游开发公司成立咱不反对,甚至还拍双手赞成!可是有一个问题要说清楚,旅游开发公司要占的旧区政府大院后院可是占着咱旧家老宅的一块地呢。这个问题必须说清楚,并且在经济上有个说法才行!”
他这样一说,不少人哗的一下议论起来。
“这个三遍丑,今天这个大喜日子,怎么哪把壶不开提哪把壶?”
“这个问题早百辈子给他解决了,怎么到现在又翻腾了出来?”
这时,不少人不看三遍丑,都把目光投向了张保根,谁不知道他与三遍丑的关系?甚至还有人怀疑就是他在背后指使的呢。
张保根的那张脸一时不知该往哪搁,竟然沉得像块石头,寒生生地射向了三遍丑。刚接触到这张脸时,三遍丑确实有点紧张,他还从来没见过张保根的那张脸会变成这样。可再一想,他又把刚刚产生的那份紧张收回去了,还在心里反问张保根,不要以为还像以前那样硬气哩,你的后台早就不存在啦,老子现在不尿你哩!
面对眼前这么多人,张保根已经无路可退。他只能迎着三遍丑冲上去,就是要拽也要把他拽回去,可那三遍丑的横劲儿也上来了,一副不管不顾的样子。
赵花椒看到这个样子,早已消失下去的那点火气又腾地上来了。“好你个三遍丑,不是说东家,就是说西家,整天就知道诓诓骗
骗。现在又到这里闹事,今天非要好好跟你说道一下不可!”
眼看两股火向自己烧来,可三遍丑仍一点不害怕,反倒胆气更壮了。
就在这时,有一个人影冲了上来,他像打雷一样喊了一声。
“三遍丑,你今天到底想干啥,全都冲着我来!”
这个人就是王木头,没想到他这一吼倒是把三遍丑给吼下去了。三遍丑的心里咚咚乱跳,挑遍整个崖喝水镇,除了这个王木头,还没有叫他害怕过的。
那一年冬天,吃喝嫖赌一夜输了个精光的三遍丑在村前的大叶岭隧道口劫路,没想到劫上了前来下乡的包村干部王木头,结果没把人家劫着,反叫人家把自己给“劫”了,背回村委会后在那棵榆树下捆了个老汉看瓜,在院子里冻到了大半夜。从此以后他就怕上了王木头。前段日子,听说王木头不在桃花坞包村了,很是高兴了一阵子。谁知他现在又回来了,而且正在向自己走来。三遍丑一下子就怂了,拔腿就向后面人少的地方退去,一边退一边说:“青山不到,绿水长流。咱好汉不吃眼前亏,以后再会!再会!”
那些快上初中的孩子们正好过来,看到他那个蔫巴样子,一起在后面笑着念起了顺口溜:“三遍丑,落孱头,遇见强的就溜走!”
3
虽然准备了午饭,可是县镇的领导因为后晌还有会议就没留下来吃,丢下的这一干人就都随便了。张保根瞅个空子走开了。今天的场合够让他下不来台的,哪还有心事吃饭呢?
曹天心当然明白他的肚子里在琢磨些啥,就在后面跟着,一直跟到了他的家里,张保根才要跟迎上来欢迎他的小毛毛发火,可回头一看是曹天心,张保根的眼泪珠子差一点就要落下来。
曹天心上前握住他的手,又一字一句地说:“保根啊,我来这里就是要跟你说,咱们的旅游开发公司到多会儿都会欢迎你加入。这事儿我跟花椒都商量过了。远的咱不说,就是我这次回去以后,你已经为花椒和旅游开发公司做得够多啦!”
张保根的心里颤动了几下。
“这一切你都知道了?”
“知道了。其实当时我就知道了。你不要忘了,我当时虽然不在这里,可细高个儿他们还在,他们就是我的眼睛。”
“你就不怕我搞投机?”
“怕你搞投机我还能来你家里呀?话说回来,你要不搞投机还能为花椒和筹备公司做那么多事儿?”
张保根这才笑了。
这时,赵花椒和王木头、李馨宜等人也进来了。
“你们俩这是说啥呢?咋这样高兴?”
“说啥呢?再说保根搞投机呢? ”
这俩人也笑了。
“今天晌午的饭呀,就在我家吃,我让草花去弄俩菜!”
张保根一副大包大揽的样子。
“这饭就不用了吧,俺让人把饭端到这里来不就行啦,咱们边吃边谈。接下来还有好多的事要做呢?”
赵花椒接住了话头。
“那怎么能行呢?毕竟是在我这府上哩?”
张保根老婆这时从里屋走了出来。小毛毛不甘寂寞,也从里面叫着跑了出来。
李馨宜这时开了一句玩笑,引起大家会心的微笑。
“草花婶子,您是不是到现在还在担心保根叔会把花椒婶子娶回家里啊,他们的故事都已成为历史啦!”
“对,成为历史啦。”
众人附和。
“馨宜你这孩子,怎么学会取笑婶子啦,你小的时候还吃过婶子的奶呢?”
“那是婶子,这回回来我爹还说呢。”
“不说这些了啊,饭已送来了。”
赵花椒笑着站了起来。
就在大家说说笑笑时,谁也没有想到酒醒后的三遍丑会跟来。也许是想跟张保根在叙叨叙叨,既要说明自己的苦衷,又要挽救以往的关系,可一看到那么多人,连那个王木头也在,赶紧缩回头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