葫芦河畔的杨家沟村没过多久,山脚下忽然传来“突突”的引擎声。山花的丈夫扛着铁锹,在地里心慌地转着时,远远就看见三辆插着“水发浩海”铁牌的卡车停在晒草场,几个穿蓝工装的年轻人正蹲在地上摆弄仪器。银灰色的测量仪在阳光下闪着光,他凑过去看,其中一个戴眼镜的姑娘笑着递来瓶矿泉水:“大叔,我们来测地的,以后这山上要种梨树哩。”他没接水,只是盯着那铁牌上的字,沾着泥土的指甲在裤腿上悄悄蹭了蹭——翻地时,草屑还嵌在指甲缝里。
2018年的冬天来得猛,西北风卷着雪粒子砸在脸上,像无数根细针扎得生疼。可村里的争论声比这天气还热闹,晒草场的石桌边围了里三层外三层,连隔壁瘫在炕上的李奶奶都让孙子扶着,裹着厚棉袄来凑热闹。
“地是命根子!”隔壁菊花哥拍着大腿,烟袋锅子在石桌上敲得“当当”响,火星子溅在雪地上,瞬间就灭了。他的蓝布棉袄袖口磨得发亮,露出里面泛黄的手,挥着手说:“我种了一辈子洋芋,春天下种时跪在地里刨坑,秋天收洋芋时,看着满地白皑皑的洋芋,真舒心!现在让我栽树?饿肚子了谁管?”
墙根下,七八十岁的老人缩着脖子晒太阳,怀里揣着暖手的茶喝,你一言我一语地搭腔。“就是,树要长好几年才结果,这几年吃啥?”“城里人的话,信不得!”老三蹲在人群外围,手里攥着个烤洋芋,热气从指缝里钻出来,却暖不透心里的凉——前两年在工地伤了腿时,医生说以后不能干重活,家里的七亩地早就荒了,草长得比人还高,可就算这样,那也是他的根基啊。
三四十岁的年轻人倒想得开。菊花的侄子陆勇蹲在拖拉机上,嚼着口香糖笑:“叔伯们,咱这薄地种一年,收的粮食卖了还不够买化肥的钱,不如在外打一个月工,挣的钱能买两袋白面。”他晃了晃手里的手机,屏幕上是在城里工地拍的照片:“我早盼着把地流转出去,多少给点流转费,把娃娃领城里上学。不然荒芜了多可惜,现在我们年轻人谁愿意种地?”
只有五六十岁的人没说话。山花看见斜对门的张婶子偷偷抹眼泪,她家男人走得早,就靠十几亩地种洋芋供儿子上大学,现在要把地交出去,她攥着衣角的手都在抖——不是想不通,是怕,怕这最后一点希望没了,以后饿肚子不说,咋供给娃娃上学呢?。
老三心里也打鼓。三个娃娃都在城里上学费钱,前两年自己在工地上摔了腿,干不了重活,家里几亩地早就荒了。土地流转,工作人员跑了他家三趟,每次来都吃着热乎乎的烤洋芋,坐在火炉旁跟他算细账:“老哥,一亩地一年流转费五百,你家七亩就是三千五。栽树时你还能来打工,栽一棵一块钱,手脚麻利的一天能挣三百多。以后除草、施肥,树结果了建加工厂,家门口就有挣不完的钱。”
这话他听进去了,工作人员说的种树活没有工地上的活苦,他都能干。腊月最后一场雪化透时,老三咬咬牙在流转合同上摁了红手印。签字时,他的手有点抖,钢笔在纸上划了个歪歪扭扭的“张老三”字,摁手印时,特意把手指按得实实的,像是要把后半辈子的指望,都摁进这张纸里。
转年三月,大卡车一趟趟往山上运树苗。山花蹲在自家那几亩梯田埂上,捏着一把黄土,土块在掌心碎成末,顺着指缝往下掉。看着树苗卸下来,嫩绿的枝条裹着草绳,她的眉头忽然就舒展了,像院门口那棵梨树开了花。她赶紧掏出手机给菊花打视频,手都在抖:“菊花你看,咱山上真的要建梨山了!”
视频那头的菊花还在梦乡里,头发乱糟糟的,睡眼惺忪地看着屏幕:“知道了,真好今年无论如何都回家乡看看。”
细雨好像是转为栽树而下,把黄土地润得松软,踩上去能陷进半只脚。五台打眼机在梯田里“突突”响,震得地面都在颤。老三来也开了一辆打眼机。他穿着迷彩服,握着打眼机的手柄,机器的震动让胳膊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株距两米、行距四米,树坑像棋子似的排开。打树眼是包工,每天平均能挣四百多块钱。
第一批黄蜜冠梨苗从山东运来时,裹着草绳的树根还带着潮气。山花跟着大伙栽树,心里默念着技术员教的“五部曲”:扶正、提苗、踩实、罩膜、浇水。他蹲在树坑前,把树苗扶得直直的,手指在根部轻轻往上提了提,又用脚把土踩得严严实实,连罩膜的边角都捋得平平整整——这可是他的指望,一点都不能含糊。
她手脚快,一天能栽三百多棵,晚上数着工钱,想着丈夫开机器挣得比自己多,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一个月后,七万多棵梨苗栽满山坡,成活率竟达百分之九十五以上。春末五月,梨枝冒出嫩绿的新芽,山花扛着锄头和村民们去锄草,看着小叶子一天天舒展,从嫩黄变成深绿,就像看着孩子们小时候长个子,心里满是欢喜。
七月山风烈,不少嫩枝被吹折,技术员带着大伙给梨树“打顶”,剪掉嫁接口下疯长的杜梨枝。山花踮着脚剪枝,汗水顺着脊梁淌,浸湿了蓝布褂子,在后背印出一大片深色的印子。她抬头看见满山绿浪,风一吹,叶子翻着卷儿,忽然觉得这山真的不一样了。深秋时,梨树叶红得像火,她站在山顶拍了照发给菊花;给梨树追有机肥、给树干涂白防野兔啃咬时,见着雪地里野狗追野兔,“汪汪”的叫声在山谷里回荡,还特意录了视频,盼着菊花来看家乡的变化,该多高兴。
第二年,梨山扩到六千多亩,连邻村的地都流转了过来。栽树时满山都是人,山花两口子和隔壁的菊花哥他们一帮子老伙计,都是下过大苦的人,栽树在他们手里是小菜一碟。没想到一季挣了一万多元,菊花哥逢人就说:“比外出工地打工强,离家近还能照看家!”
翻年四月的一天,菊花早起上山,远远看见一片雪白——梨树开花了!雪白的梨花堆在枝头,香气飘满山,蜜蜂“嗡嗡”地钻,蝴蝶绕着花儿飞。她赶紧发视频给菊花:“菊花,咱家山上的梨开花了,等你回来。”可技术员说树苗还小,要把花抹掉免得耗养分,山花心疼得不行,手指在花瓣上轻轻碰了碰,却还是听技术人员的话下了手,盼着明年能结出果子让大伙尝尝。
锄草时来了些勤工俭学的大学生。菊花跟他们聊起以前种小麦的苦:“一亩地耕耘、买种、施肥要两百多,一年忙下来产量才八百斤,遇上天旱就赔上。现在多好,男人一天一百,女人八十,五六十岁的老人都能干活!”后来山上修了观摩台,常有车来检查、采访,黑色的小轿车在山路上爬行,像一条条黑虫子。山花看着那些车,心里越来越踏实——这梨山,真的成林了。
第三年秋天,黄蜜冠梨熟了。褐黄色的果子挂在枝头像小灯笼,沉甸甸的,把枝条都压弯了。山花摘了一个,用袖子擦了擦,咬了一口,甜汁顺着嘴角流,核小没渣。她特意买了一筐寄给菊花,还特意附了张纸条让菊花看见:“菊花,这是咱山上的梨,甜,想回来就回来吧!”
山脚下,“水发浩海”的蔬菜加工基地已经生产了,机器声“轰隆隆”地响着,听说以后还要把梨做成饮料、果汁。风吹过梨枝,叶子沙沙响,像是在应和他的心思。
这年二月,山花今天休息 一个月要四天月休呢,她的工作是在梨山上看山,山花可现在了不起,现在是水费浩海集团聘请的通讯员,聘请证书都发了。她今天想去川道里温棚基地转转。在暖风中往村西头的川道走。眼镜是老花镜,黑色的镜框,她戴在脸上,看东西清楚多了。自打2018年项目落地,这地方像被施了魔法:山上梨树成海,川道里大棚排得整整齐齐,连他种了半辈子洋芋的地,也被征去建了蔬菜深加工基地。以前怕村庄里的娃娃们在城里扎不下根,现在城里打工的年轻人回来的念头,随着家乡的变化越来越强烈。
越往川道走,越能看见一片亮闪闪的“白房子”——玻璃日光温棚在太阳下泛着光,晃眼地很,幸亏带着眼睛。每座棚门口的木牌写着“新材料日光温室”“玻璃快速日光温室”,山花凑过去看“现代农业”,心里冒个念头:二婶家的强子在技校学的农业专业,他学的东西正好能用上。
第一个棚,他掀帘就钻进去。暖意裹着泥土腥气扑过来,比城里暖气还舒服。满棚青椒秧绿油油的,青愣愣的,有的比拳头还大。她伸手碰了碰,想起孩子们小时候摘辣椒,辣得吐舌头还哭着说再也不碰,忍不住笑了:“那时候种菜园,老干旱那能有这么长势好的辣椒”行间拉着细细的滴灌管,技术员说这是滴灌,以前种庄稼靠天吃饭,哪见过这么金贵的种法?
挪到第二座棚,刚到门口就听见芳云的笑声。掀帘进去,她推着红色药箱,李琴举着喷头给青椒打蚜虫,张强蹲在地上用剪刀“咔嚓”给辣椒秧打岔。“你们这活累不累?”山花问。芳云直腰擦汗,额头上的汗珠亮晶晶的:“累啥?就棚里热点,比种洋芋轻松多了!”李琴笑着补充:“现在是长期工,一年能挣三四万,离家近还能照看娃。”王爱霞拎着水袋过来:“以前羡慕年轻人去在城里上班,现在咱在家门口也能挣安稳钱呐!”
山花心里动了——哪些年轻人在城里租房每月一千多,冬天骑电动车上班冻得难受,还要上夜班,哪有在家门口舒坦?他又瞧见张顺生和李兴军还有对门的张婶子在空棚里平整土地,张顺生说要种小樱桃番茄,地里铺了厚厚的鸡粪和山东拉来的黄豆渣肥;李兴军笑得眼角起褶:“以前怕地被流转了没活路,现在政府给办了养老保险,我老婆子当保洁员一年一万多,我这五十好几的人,在这干活一年能拿三万多,比外出打工强百倍!好在家门口挣钱舒坦很,没有后顾之忧。”
张婶子自从男人走后,山花记得,几乎记不起她脸上有过笑容。张婶子正低头在温棚里忙活,抬头见山花走进来,耳尖倏地就红了,手指攥着衣角,又不自觉地绕着发梢缠了好几圈,像是在胸口攒了半天劲儿,才慢慢抬起头,清了清发紧的嗓子,声音先低后高,带着点没散开的局促说道:“以前啊,总怕把土地流转出去,就没办法供娃娃上学,日子都要过不下去了!哪儿能想到现在这么好——一天一百块,每个月都按时打到手机里,我再也不用像从前那样,东奔西跑给娃娃借学费,每次都得陪着笑说‘等洋芋挖了就还你’。要说种地,我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挖完洋芋还得请人拉运,等到终于把洋芋卖了,刨去各种开销,手里也就剩不下几个钱了……”
接着说“现在这么好”的事,娃娃在学校里都有扶贫低保,我也有,真感谢政府对咱们的好!她的声音渐渐松快下来,末了,嘴角轻轻往上扬了扬,露出了山花许久没见过的、带着灿烂的笑容。
穿蓝工作服的技术员张秀泉领着菊花的侄子陆勇走过来。今天穿得格外精神,黑皮鞋、黑裤子衬着一件雪白的衬衣,手里拿着台账。山花心想,这孩子总算站对了用武之地,此时此刻,他打心底里感谢党的好政策。
“山花老师今天也来逛棚啊?”张秀泉打招呼。
“”老师不敢当啊!这菜长得真好。”山花笑着说,目光落在彩椒树上。
“这是以色列引进的150五彩椒和索玛是吧?”张秀泉介绍,“2019年试种成功,去年十月大面积种了,产量高、口感好,发往四川、重庆根本不够卖,今年三月底就能上市!”山花忽然想起,二婶就斌斌在技校学过农产品销售,要是他把彩椒挂到网上,说不定比运到大城市还挣得快。
操着山东口音的董宇辉蹲在地里量垄距,见了山花笑着说:“咱西吉海拔高、温差大,彩椒品质没的说!拉绳整垄、套袋覆膜、滴灌除草,全是标准化种植!”“标准化”这词山花听技术人员说过,他凑过去看董宇辉手里的尺子,陆勇正跟专家聊得热火朝天,眼里的笑意都快溢出来了。
逛到六点,太阳斜挂山头,把大棚染成金红色。山花掏出手机,对着满棚彩椒苗、一排排整齐的大棚拍照,给菊花发消息:“菊花,家里的大棚可气派了,彩椒三月底上市,”
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来,她揣好手机往家走。二月的风带着菜苗清香,远处梨山的轮廓在夕阳下泛着暖光。
走到村口,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通往城里的路。她摸了摸怀兜里的青椒,是王爱霞塞给他的,还带着棚里的暖意。抬头望向温棚,她又给菊花拍了段视频,声音里满是期盼:“你看国家建的这个大棚,一年四季能成上新鲜菜,真新鲜,温棚可真暖和……
在回家的路上,一缕缕柳丝抽芽,随春风来回蹭她的肩。她立在风里,目光追着燕群归翅,数着田埂冒头的绿,数着候鸟驮回的春——全是盼归的模样。她望村口的自信,似在说:在春风里等的人,就快归来。
春风裹着远处工地的隐约声响,“哗啦”声在葫芦河畔夜幕降临时格外分明,像有人在耳畔轻轻叩问,那个红石子再能找见吗?又像有双眼睛,在暗处悄悄等待回不去的童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