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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像一匹轻柔的白绫，裹着村庄还没睡醒的模样，东方天际刚泛出一抹淡淡的鱼肚白，山花就已经推开了家门。木门“吱呀”一声轻响，惊起院角槐树上的几只麻雀，扑棱棱掠过屋顶。每天清晨六点，她总会准时在这里等候，和相熟的芳云、秀莲几位邻居汇合，沿着山间田埂慢悠悠地晨练，这成了她卸下半生忙碌后，最惬意的日常。
人到中年的山花，反倒比年轻时更添了几分精致韵味。她向来不尚奢华，衣裳多是棉麻质地，素净得没有半点花哨图案，可合体的剪裁穿在身上，偏偏衬得她身姿挺拔，像工笔画里经得起细品的景致，优雅端庄得如同一块未经雕琢却自带温润光泽的碧玉。岁月在她眼角刻下细纹，额头也添了浅浅沟壑，那是日夜操劳的印记，她却从不去刻意遮掩，对着镜子梳头时瞧见了，也只是淡淡一笑——“岁月从不败美人”，这份美，是历经生活沉淀后的从容通透。即便年过半百，她仍是村里女人们悄悄效仿的模样：效仿她穿衣的利落，效仿她待人的温和，更效仿她把寻常日子过得热气腾腾的劲头。
这份优雅底气，全源于她骨子里的自信。“我一个只上过小学的女人，没什么文化，可我就认一个理，只要肯下苦，日子就不会差。”她常跟邻居们念叨这话。凭着这份执拗，她硬是供出了三个大学生，把旁人看来艰难的日子，过得有声有色、有滋有味。
今天的山花格外惹眼。她穿了件青布底的旗袍，是前阵子跟着村里年轻媳妇学用智能手机，在直播间里花四十块钱“抢”来的。快递寄到村里时，她特意请秀莲帮着熨烫平整，纯棉的面料摸起来柔软顺滑，上面绣着一幅幅灵动的芳云图案，针脚细密得像春蚕吐丝，袖口和衣角还巧妙地点缀着几缕金线，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不张扬却自有贵气。她一米六的身高，常年劳作没让身材走样，反倒练出了匀称流畅的线条，将旗袍的韵味衬得淋漓尽致。长发挽成利落的发髻，斜插着一支银簪——那是大女儿前年回来时送的，簪头刻着缠枝纹，末端吊着红玛瑙梅花坠，走路时轻轻晃动，古朴中透着说不尽的雅致。她的双眼依旧明亮有神，眼底总蕴着温和笑意，站在漫过脚踝的晨雾里，活像一株迎着晨光盛放的梅花，清雅动人，馨香袅袅。
晨练的路，一年一个光景，好得让山花时常恍惚。脚下的沥青路是前阵子刚重整的，比原先宽敞了一倍还多，两辆小轿车并排走都不挤。这是“村村通”工程的成果，黑色的柏油路从镇上主干道一直蜿蜒到家家户户门口，平平整整，哪怕下雨天，雨水顺着排水沟流走，鞋底子也沾不上半脚泥。可在从前，这是条坑坑洼洼的土路，晴天走一趟浑身裹满黄土，风一吹就成了“土人”；雨天更是难行，泥泞没到脚踝，深一脚浅一脚，稍不留意就会滑倒，她当年怀着娃时，就曾在这路上摔过一跤，至今想起来还心有余悸。
如今日子宽裕了，村里几乎家家门口都停着车，小轿车、面包车、皮卡整整齐齐排着队。太阳能路灯沿着路边一直立到村口，橘黄色的灯光要亮到早上五点多，夜里走再黑的路，看着这暖融融的光，心里也踏实。从前可没有这待遇，夜里出门全靠手电筒，光束在漆黑的路上晃来晃去，总让人心里发慌。
更让人欣慰的是村里人的心气儿变了。从前姑娘读书被说“没用”，年轻人出去闯被劝“安稳最重要”，如今这些老观念早没了踪影。这多亏了村里的“新时代文明实践站”，红砖墙的院子里每天都热热闹闹，政策宣讲会一场接一场，村干部拿着话筒讲乡村振兴、医保社保的好处，大伙儿听得认真；技能培训班也办得红火，教种菜、教手工、教电商，不管老少都愿意来学。“心里亮堂了，脚下的路自然走得稳当。”芳云边走边说，她去年就在培训班学了电商，现在自家种的洋芋都卖到外地去了。
走出村口，一排排温棚映入眼帘，白色塑料膜罩着钢架，在阳光下泛着耀眼的光，一眼望不到边。这是村里响应“产业扶贫”政策搞的育苗基地，被村里的能人承包着，里面育着辣椒、西红柿、黄瓜等各种蔬菜苗，绿油油的小苗挤在一起，透着蓬勃生机。当初刚提这事儿时，不少人犹豫怕赔本，政府不仅批了贴息贷款，还请了农业专家驻村指导。山花记得专家第一次来的时候，穿着白大褂，手把手教大家选种子、控温度、防病虫害，从育苗到销售一路帮衬，彻底打消了大伙儿的顾虑。
“跟着政策走，日子不会差。”老支书当年的话如今应验得实实在在。满川道的温棚、阳光玻璃温室、冷库加工车间、洋芋实验田、西芹种植区……挣钱的门路多到能挑三拣四，还全在家门口，既能打工挣钱，又能照顾老人孩子。村里不少人供孩子上学、给老人看病的钱，都是在温棚里起早贪黑挣来的，钞票揣在兜里，心里踏实得很。
现在的温棚里全是现代化设备，点籽、浇水、施肥都是机器一条龙操作，嗡嗡作响间，一会儿就完成了几十个人的活儿。这背后是“农业机械化推广”政策在撑腰，买农机有补贴，学技术免费，操作工人还能领技能证书，持证上岗底气足得很。可搁在山花当年打工时，哪有什么机器，全凭一双手端着塑料穴盘，弯腰弓背一粒粒点籽，一天下来腰累得直不起来，手指头磨出厚厚的茧子。春天育完苗，全年围着蔬菜转，浇水、施肥、摘菜、卖菜，忙得脚不沾地。“现在的年轻人是真享福，不用遭那份罪了。”山花望着远处温棚里忙碌的身影，由衷地感叹。
今天她们没往温棚那边走，几个人商量着转道去看玉米地。玉米大多已经收割，秸秆被粉碎还田，剩下的玉米穗垂着沉甸甸的脑袋，等着收玉米粒。田野里的风吹过，带着沁人心脾的玉米清香，混着泥土气息扑面而来，像是在宣告丰收的喜悦。阳光洒在玉米穗上，金黄色的颗粒饱满圆润，像撒在田野里的无数颗小明珠，看得人心里欢喜。
现在村里十有八九种的是青储玉米，产量高还不愁卖，专门供给周边养殖场。这多亏了“粮改饲”政策，种青储有补贴，政府还牵线搭桥签了收购合同，种多少就能卖多少。收青储也全是大型机器操作，红色收割机在田里穿梭，一边收割一边粉碎秸秆，后面跟着的大卡车装满后直接拉回贮藏池，几亩地的活儿半天就干完了。这些农机都享了补贴的福，一台大型收割机补贴能占到三成，大大减轻了农户负担。山花想起从前压青储的日子，拿着锋利的镰刀天不亮就下地，天黑才回家，一茬青储砍下来，胳膊疼得好几天抬不起来，连端碗吃饭都费劲。“那时候的苦，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她摇摇头，眼里却满是如今的甜。
几个人慢悠悠走在乡间小路上，路边野草长得旺盛，草叶上挂着晶莹的露珠，沾湿了裤脚。聊起家里的孩子、田里的庄稼、村里的新鲜事，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山顶。俯瞰全村，好景致尽收眼底：一排排崭新的白墙红瓦房被晨雾轻笼，朝阳从山头爬上来，万道金光洒在屋顶上，暖融融的。这些房子大多是“危房改造”的成果，从前村里不少土坯房漏风漏雨，政府根据各家情况分档补贴，像芳云家那样的困难户，几乎是全额资助重建的。如今芳云住着宽敞明亮的砖瓦房，逢人就说政府的好。
远处田野里，黄的玉米、绿的蔬菜五彩斑斓，田埂上“高标准农田建设”的蓝色标识牌格外醒目。土地平整了，不再是从前的小块地，修了水渠装了滴灌，再也不用靠天吃饭，旱涝都不怕。路上偶尔能看到堆得整整齐齐的柴草，山花停下脚步，思绪飘回了过去：那时候家里穷，烧火做饭、冬天煨炕都得靠柴草，满山满洼光秃秃的，春天铲草、夏天割麦秆、冬天扫茅衣，风一吹黄土迷得人睁不开眼睛。如今家家户户都安了暖气，烧的是清洁能源，冰箱、洗衣机、空调一应俱全，煤改电、煤改气都有补贴，又干净又省心。“现在的日子是真幸福，吃穿不愁，住得舒服，挣钱也方便，多亏了党和政府的好政策。”秀莲的感叹说出了大家的心声。
乡村振兴的步子越迈越快，山上种起了连片的梨园，一棵棵梨树整齐排列，枝繁叶茂。这是“一村一品”产业培育的成果，政府给规划、给资金、给技术，还帮着建冷库、搞电商平台。新鲜梨子摘下来放进冷库保鲜，通过电商卖到全国各地，价格比从前高了不少，村民们的收入又多了一笔。村里还建了干净整洁的卫生室，有专业村医和齐全设备，头疼脑热在村里就能看，“新农合”报销后花不了多少钱。村医还会定期上门给老年人体检，量血压、测血糖，讲解健康知识，让大伙儿看病更方便安心。
村部的微信群里每天都很热闹，村干部带着点官腔的通知一条接一条：“大家注意了，别把羊往山上赶，护林护山人人有责”“清明上坟点纸要注意，放火烧山犯法”“垃圾袋要扔进垃圾箱，保护环境靠大家”。这些“人居环境整治”的要求，让村里彻底变了样：绿色垃圾桶每隔一段路就有一个，保洁员每天骑着垃圾车挨家挨户收垃圾，路面干干净净，空气也清新了不少。
走到村口时，正赶上送孩子上学和打工的车队交汇，热闹非凡。中老年人骑着小电车，车后座载着背书包的孙子孙女，笑着叮嘱好好学习；年轻媳妇开着小轿车，打扮得干净利落，送完孩子就往温棚去；打工人也大多开着自己的车，车里放着工具，哼着歌往基地走。这光景跟城里早高峰差不了多少，再也不是从前“村里冷清、年轻人都往外跑”的样子，城乡一体化的图景在这山村里精彩上演。
村口的文化广场更是热闹，彩色地砖铺就的场地周围种满花草，健身器材一应俱全。不少中年人在锻炼身体，广场舞的音乐欢快响起，舞步整齐笑容灿烂；打羽毛球的人挥拍自如，羽毛球在空中划出优美弧线；还有练太极剑的，动作舒缓气定神闲。这广场是“文化惠民工程”的成果，平时会放电影、请剧团演大戏，逢年过节张灯结彩，村民们聚在一起唱歌跳舞，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晨雾渐渐散去，旭日把阳光洒向每一个角落，整个村庄显得祥和安宁，满是烟火气和幸福的味道。山花的思绪时不时飘回过去的坎坎坷坷：供孩子上学的省吃俭用，下雨天走土路的狼狈，冬天砍玉米挣钱的辛苦……可她骨子里的坚韧，让她咬着牙熬过了所有艰难。如今，孩子们有出息，日子红火，村子越来越美，她自己也如同迎着阳光雨露的花朵，美丽明艳，眼里满是对生活的热爱和对未来的期待。
她掏出手机，对着眼前的美景拍了张照片，发给了远方的菊花，配文：“你看咱老家，现在美得很，等你来看看这山乡巨变。”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山花笑着望向远方，她知道，这小康生活的芬芳，会伴着岁月一直流淌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