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记·1938年3月1日:晨起,整队赴桃花源。行二十里至山麓,见秦人古洞,洞口狭仄,入内丈余则前后透亮,实为人工开凿,非天然洞穴。闻先生笑曰:“陶公若见此,当叹后人之凿矣。”观桃花观、古潭,潭水碧绿,游鱼可数。下午访山麓农舍,见村民断粮月余,以野菜树皮充饥。忽闻人声喧哗,一少年逾墙而走,乡丁持棍追之,村民老少皆泣。余与诸生相对无言。桃源本在心上,今在泥中。】
我们从桃源女中出发,街上有了早起的市声。几家铺面卸了门板,柜台后面坐着打哈欠的伙计,一个挑着担子的小贩在巷口吆喝着卖豆腐,声音又亮又脆,像一把刚洗过的青菜。
黄子坚先生站在女中门口清点人数,哨子叼在嘴里,没有吹。两百多人陆续从院子里走出来,穿过晨光中的街巷,在城门外汇成一条灰褐色的长龙。闻先生走在队伍中间,手里拿着速写本,今天没有翻开。李师走在闻先生旁边,两人一边走一边低声说着什么。曾先生依然穿着那件破了口的大褂,大褂下摆的棉絮露着,像一只破了肚子的灰鸽子。
从桃源县城往北,是一条沿溪而上的土路。溪水从山里流出来,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卵石和水草。路两旁都是田,油菜花开得比昨天更盛些,一片连着一片,黄得晃眼。花田里有几个农人正在锄地,锄头落下去,翻起黑褐色的土块。他们抬头看了看我们这支长长的队伍,又低下头继续锄地。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的路开始收窄,两旁的山丘也渐渐高起。山上的树多是常绿的,樟树、松树、冬青。但林间已经开始冒出新叶,嫩绿嫩绿的。溪水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哗哗哗,比沅江的水声更清亮。
闻先生在一棵老樟树底下停下来,指着前方的山坳说:"前面就是桃花源了。陶渊明写的那条溪——'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就是这里了。"
"这里的桃花呢?"一个学生问。
闻先生笑笑:"那是农历三月的事。现在是阳历三月头,桃花还是花骨朵,你们要是想看'落英缤纷',还得等一个月。不过我们等不到一个月了。"
学生们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山谷间传得很远,惊起了林间的几只鸟,扑棱棱地飞起来,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光。
继续往前走,路变得更加崎岖。路面从土路变成了碎石路,碎石上长着青苔,滑溜溜的,走起来要格外小心。林同学在我旁边走着,他的草鞋在湿滑的石头上打了好几个趔趄,但他每次都稳住了,没倒。
大约又走了一刻钟,前面的队伍忽然停了。有人喊:"到了!"
我探头去看。前方是一道石壁,石壁上开了一个洞口,洞口不大,约一人多高、两人宽,洞口上方的石壁上刻着"秦人洞"。字不大,笔画浅,像是很久以前刻的,被风雨侵蚀得差不多快看不见了。
"这就是秦人洞?"有人问。
"就是。"闻先生走上前去,站在洞口往里打量。"陶渊明写的是'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说的就是这种洞。不过——"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洞口的石壁,又往洞内看了一眼。他的脸上没有笑容,也没有失望,只是一种很平静的、带着好奇的打量。
学生们一个接一个地钻进洞里。洞口确实很窄,要侧着身子才能进去。我也跟着钻了进去。洞内很暗,只有洞口透进来的光,照出大约一丈深的一段。再往里走,顶上忽然开了一个天窗,是石头天然裂开的一道缝隙,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把洞底照得亮堂堂的。
洞底是平的,铺着细碎的石子,踩上去沙沙响。阳光从另一头透进来,亮晃晃的,根本不费什么劲就能看到洞外的天空和树木。整个洞从这一头能看见那一头的出口。
"一丈深,前后透亮。"旁边一个学生像是自言自语。
我走到洞的那一头,钻出去,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山谷铺在面前,谷中有一片水塘,水塘边的柳树已经绿了,嫩绿的柳丝垂在水面上,被微风吹得轻轻摆动。水塘再远处是一片缓坡,坡上长着些野花,紫色的、白色的、黄色的,稀稀疏疏地开着,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碎布片。坡上还有几间茅草屋,屋顶上冒着淡淡的炊烟。
这里看起来确实像一个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
但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洞,忽然觉得有些不对,这洞太短了,太亮了。陶渊明写的那个洞是"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这里的洞只有几丈深,从头亮到尾,根本不需要"复行数十步"。我恍然大悟,这洞不是天然的,是人工凿出来的,为了让来人有一个"入洞出洞"的仪式感。
闻先生从洞里走出来,站在洞口,回头看了看那个刻着"秦人洞"的石壁,沉默了一会儿,讲解道:
"这里不是陶渊明写的那个桃花源。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是个虚拟之地,人们想把它变成一个真实的地方,就在这里凿了洞、修了屋、种了树。一千多年了,一代又一代的人来修修补补,把这地方变成了他们理想中的桃花源。"
"走吧,前面还有桃花观,还有古潭。都去看看。"李师替闻先生圆话。
沿着谷中的小路往前走,果然看见一座道观,观门上方挂着匾,写着"桃花观"。观不大,前后两进,殿内供着不知什么神像,香案上摆着几盘干瘪的供果。观前有一棵老桃树,树龄恐怕上百年了,树干粗壮,枝丫虬曲,此刻只有褐色的枝条光秃秃地伸展着,还没有开花。树下有一口潭,潭水碧绿,深不见底。潭边的石壁上刻着"古桃花潭"四个字,字迹沧桑,像是明清时期的旧物。
学生们围在潭边看水,潭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石子和游鱼,几条小小的、青灰色的鱼,在水草间慢悠悠地游着,尾鳍一摆一摆,像在画极淡的弧线。有人蹲下来伸手探了探水温,水凉得缩了一下手,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闪了闪,又落回去了。
"这鱼笨,你伸手过去它都不知道躲。"一学生说。
"躲什么?它又不知道你是什么。"一学生回怼。
"也是。它在这水里活了不知道多少年,见过的人比我们吃过的饭粒都多。它早就不怕人了。"
这句话说得大家都笑。笑了片刻,又安静下来。那个安静的间隙里,我听见风吹过桃树枝条的呼呼声、潭水轻拍石壁的啪嗒声、远处观里香炉里细小的明灭声。
我们在桃花源里待了大约一个时辰。闻先生坐在潭边的石头上,打开速写本开始画画。曾先生沿着山坡走了一圈,在草丛里发现了什么,蹲下去看了半天,站起来时手里多了一片蕨类的叶子,夹进了笔记本。黄子坚先生催了两次,说还要赶路,大家才不情不愿地站起来,沿着原路往回走。队伍在秦人洞前重新聚拢,清点了人数,开始往山下走。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走得快。但走了不到二里路,闻先生忽然在岔路口停了下来。他看了看路标——一根木桩上钉着两块木板,一块写着"往县城",一块写着"往村舍"——他转向了写着"往村舍"的那条小路。
"去看看。来了一趟桃花源,不能只看古人凿的洞和刻的字。"
黄子坚先生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两百多人浩浩荡荡地拐进了那条小路,比来时的路窄得多,只够两三个人并行。路两侧是高竹丛,竹叶密密地交叠着,把午后的阳光筛成碎金。竹丛后面隐约能见田地,但田地已经荒了,长满了杂草,没有庄稼。
走了大约一里多路,前面现出几间茅草屋。屋壁是黄土夯的,有些地方已经塌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竹骨。屋顶的茅草薄得能看见天光,几根横梁已经断了,用木桩撑着才没有完全塌下来。屋子前面有一小块空地,空地上晾着几件破衣裳,一件蓝布褂子打了七八块补丁,补丁的颜色深浅不一,像一幅拼凑的地图。
学生们站在空地上,一时不知该往哪走。这景象和刚刚离开的桃花源反差太大了:那边是古潭碧水、道观幽深、石壁刻字,这边是黄泥断墙、破衣烂衫、荒草丛生。两个地方隔了只有二三里路,却像隔着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一个老人从屋里走了出来,大概六十多岁,瘦得像一把干柴,脸上的皮肤贴着骨头,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他拄着一根竹竿,慢慢走到门口,看着我们这群穿灰棉袍的人,眼睛眯了眯,没有说话。
闻先生走上前去,拱了拱手:"老伯,我们是过路的学生,想跟您讨口水喝。"
老人慢慢点了点头,用竹竿指了指屋里:"进来坐。"
我们几个人跟了进去。屋里比外面更暗,只有屋顶几处破洞漏下来的光。屋子不大,就一间,靠墙是一张竹床,床上铺着稻草,草上摊着一床被褥,被面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灰黑的一团。墙角垒着几块石头,石头上架着一只铁锅。锅旁边放着一只瓦罐,打开盖一看,里面是一些黑褐色的东西,闻起来有一种苦涩的气味。
"老伯,这是什么?"我问。
"野菜。还有树皮。磨碎了煮的。"
"没有粮食了吗?"
老人摇了摇头:"断了一个多月了。"
一个中年妇人从里间走出来,看见我们,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她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那种黑褐色的糊糊,冒着微弱的蒸气。她把碗放在桌上,说是桌,其实是一块木板搭在两只木凳上,然后退到墙角,低头搓着衣角。
"大嫂,"闻先生尽量放轻了声音,"家里几口人?"
妇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五口。"
"孩子呢?"
"在后山砍柴。"
闻先生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轻声说:"大嫂,这几个钱您留着,买点米。"
妇人看了一眼桌上的铜板,又看了一眼闻先生,把那几个铜板紧紧地攥在手心里,低头像是忍住泪水。
院子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叫嚷声。我们跑出屋,看见山坡上有人影晃动。一少年从竹林里窜出来,赤着脚,穿着一件破单衣。他跑得飞快,脚底在碎石和枯叶上发出急促的刮擦声。他手里攥着一把柴刀,刀口反着午后的光。
少年身后有两个人追着。一个是穿灰军装的乡丁,手里拎着一根木棍,跑得气喘吁吁。另一个是穿便服的壮汉,空着手,但步子比乡丁快得多。两人的吆喝声在山谷间回荡,惊得竹丛里的鸟扑棱棱地飞起来,在空中盘旋了一圈,四散而去。
少年跑到院子前面的空地,看见一群穿灰棉袍的人,本能地刹住了脚步。他大概想换个方向,但后面的追兵已经到了。
"站住!看你往哪跑!"乡丁大呵一声,声音又粗又急。
少年转身要跑,但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倒,柴刀脱手飞出去,落在石头上。等他爬起来,乡丁已经追到了,一根木棍劈头盖脸地打下来,砸在少年的背上。
少年闷哼了一声,蜷缩成一团,双手抱头,侧躺在地上。乡丁举着木棍又要打第二下,旁边的壮汉拉住了他的手:"行了,别打死了,还要交差。"
少年蜷在地上,没有动。他的单衣已经破了好几处,背上那道被打的地方慢慢洇出一片深色的印记,是血。他的脸埋在臂弯里,看不见表情,但能看见他的肩膀在颤抖,很快地颤抖,像一只刚被抓住的鸟在徒劳地扇动翅膀。
院子里的老人和妇人都出来了。老人拄着竹竿站在门口,嘴唇哆嗦着,没有出声。妇人捂着脸,呜呜地哭,比放声大哭更让人难受。
"他多大?"闻先生问。
乡丁打量了他一下,语气里带着不耐烦:"十七。征兵征的,他躲了三个月了。今天总算抓着了。"
"他家里还有谁?"
"还有一个男丁,十岁。他不去当兵谁去?"
"他去了,家里怎么办?"
乡丁被问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嘟囔了一句:"上头规定的,我也是照办。"
闻先生没有再说话,沉默地站着,手里还握着速写本。
少年慢慢从地上爬起来,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大概是摔的时候磕破了嘴唇,血丝在嘴角拖出一道细细的红线。他没有看任何人,低着头,光着脚站在碎石地上,脚趾蜷缩着,像踩在火炭上。
"走。"乡丁推了他一把。
少年踉跄一步,站稳了,没有回头看他身后那间破屋,慢慢地跟着乡丁和壮汉往山下走去。他赤着的脚踩在碎石上,每走一步都微微趔趄一下,但没有停。
院子里安静了许久。阳光还是那么亮,照在那口空锅上,照在瓦罐里的野菜树皮糊上,照在老人哆嗦的嘴唇和妇人捂着脸的手上。风从竹丛那边吹过来,带着青竹叶的气味,凉飕飕的。
李师走到院子中间,捡起那把少年脱手的柴刀。刀刃卷了几个口,但刀身还亮,看得出磨过很多次,磨得很认真。李师把柴刀翻过来,刀柄上缠着一圈破布条,布条已经被汗水和油污浸透了,颜色深黑。他把柴刀放在院子里的石阶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吧,不早了。"
两百多人的队伍在狭窄的山路上沉默地移动着,脚步踏在碎石和枯叶上,发出沙沙的持续的声响,像一场无声的雨。
我走在队伍中间,前面的同学低着头,后面的同学低着头,所有人的脸都被阳光照得白晃晃的,但又好像都笼罩着一层看不见的阴影。我想起一个时辰前在桃花源里的情形,古潭碧水、游鱼悠闲、观中香烟袅袅。那种"世外"的感觉,此刻被一个十七岁少年赤脚远去的背影击碎。
回程的路走得很快,快到桃源女中时太阳还没落山,院子里静悄悄的,教室里的稻草还铺在地上,和早上离开时一样。黄子坚先生站在院子里,招呼各队清点人数、分配晚饭。
我从行李里翻出那本《楚辞》,翻到《涉江》那篇。我看见"苟余心之端直兮,虽僻远其何伤"那一句,手指停在纸面上,停了好久。我把《楚辞》合上,放回行李里。窗外有人在喊开饭了,稀粥和腌菜,热腾腾的香气从厨房那边飘过来。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稻草灰,走出了教室。
院子里已经围坐了一圈人,大家都在喝粥,碗筷碰撞着,声音和往常一样,但比往常安静了一些。没有人谈论今天下午看见的事,也许每个人都在心里想着,但没有人把它说出来。十七岁,赤脚,柴刀,背影。这些话在每个人喉咙里堵着,像一块咽不下去的石头。
我端着粥碗坐在门槛上,低头喝了一口,热粥顺着喉咙滑下去,全身有些暖和了。
院子的那一头,闻先生坐在石桌旁边,手里捧着一碗粥,没有喝,只是望着天边快要落下去的太阳,胡须在他下巴上垂着,被晚风吹得微微晃动。
他的心,大约还留在桃花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