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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大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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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9/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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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书声》连载

第九章 土匪夜袭

【日记·1938年3月5日:晨发黄公坪,山路盘旋八十里。行至凉水井,正街已为西行军校学生千余人所占,满街灰衣。余等三百人只得宿于里许外一小村,村民腾屋让铺,虽简朴而意厚。夜半忽闻喧哗,土匪十余人入村掠物,抢去行李数件,皆以油纸裹书,匪疑为银元细软,启视大失所望。黄将军遣随行三中队长往索,竟被扣留,匪传话要将军亲往。余自请陪将军入匪巢。】

清晨从黄公坪启程,走了整整一天足足八十里。走到预定住地凉水井,天色已经向晚,凉水井的街面上全是人,乌泱泱的一片灰色。

那是军校的学生,穿灰军装、打绑腿、背步枪,一排排地坐在街两旁的屋檐下,有的靠着墙打盹,有的蹲在地上吃东西,有的在整理背包,一眼望去,有上千人。

黄领队站在街口,满脸疲惫,看看那条被占满的街道,又看看黄将军,说不出一句话。

"去前面那个村子看看吧。"黄将军提议。

前面那个村子叫小坡头,离凉水井大约二里路。十余户人家,沿着一道溪沟散落着。村民看见来了三百多号人,先是吓了一跳,后来听说我们是往昆明去的学生,便纷纷腾屋让铺,有的把仓房和牛棚也清了出来。

我被分到村口一户周姓人家。周家在溪沟边上,三间正房一间偏房和堂屋。正房给教授们住,我和一群学生住堂屋。

这家是富裕户,两个儿子在沅陵城里做生意,儿媳和孙子都住沅陵,老屋里平时只有夫妻二人住。两老人和善,抱来几大梱干稻草,将堂屋铺满,隔地上的湿气。又烧一大锅开水。由于临时改变住处,晚饭只能吃干粮,早上预备的馒头,就着开水吃。

"终于能坐下来了。"林同学把行李袋往墙角一扔,一屁股坐在稻草上,伸直了腿,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今天的草鞋又磨坏了,脚后跟的血痂裂开了一道口子,有殷红色脓汁。

我脚底的水泡又多了几个,右脚大拇指旁边那颗尤其大,走路时一踩一疼,此刻脱了鞋,胀得发亮。我没用针挑,怕感染,套上一双干净的袜子。

"明天还走吗?"林同学问。

"走。明天还要赶路。"

"唉。"他往后一倒,仰面躺在稻草上。"八十里。今天走了八十里。明天还要走。"

"习惯就好了。"我安慰他。

"嗯,习惯。不习惯也得习惯。"

窗外完全暗下来,溪沟水声哗哗,不远不近。远处凉水井那边有隐约的灯光,大概是军校学生点的煤油灯。

大约睡到半夜,半梦半醒之间,我听见狗叫。村子里的狗突然一齐大叫,汪汪汪,惊心动魄。

我从稻草地上弹起。其余同学也惊醒,喘着粗气问:"出什么事啦?"

"不知道。"

我站到院子里,天边的月牙悬着细朦朦的银光。村口那边人影晃动,有人在喊叫,有人在跑动。几个黑衣人正从一户院子里往外拖行李,行李袋被扯破,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土匪!"有人大喊。

我跑向村口,脚底踩在碎石上,冰冷的痛感从脚底一直窜到膝盖,但顾不上疼。我一口气跑到村口,地上散落着一堆东西:被扯破的行李袋、碎布条、衣裳,还有几架摔散了的木质器具,我认出那是地质用的标本夹,旁边滚落着一个铜质的测量仪,外壳凹进去一块。

有人蹲在地上,把散落的东西一件件捡起来,用袖子擦掉泥灰。我走近了才看清那是李师侗教授的学生,手里攥着一支断了尖的绘图笔。

"是哪间住所被抢了?"黄子坚先生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披着外衣,头发乱着,显然是刚从床上起来的。

“是李教授和袁教授的住所被抢了。”

"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没?"有人问。

"值钱东西?"李继侗教授苦笑一声。"土匪大概以为那些铜家伙是银器。地质锤、罗盘、标本夹,袁教授那套绘图仪跟了他十二年。"

人群渐渐聚拢,十一位教师到了大半,三位中队长也赶来了。中队长是湘省主席张治中派来的随行军官,一路上不声不响,此刻站在月光下,腰板笔直,军装整齐,像三颗定海神针。

黄师岳将军从人群中走出来,脸色沉得像一块铁,大喊一声:"开会。"

十一教师和三位中队长围成一个半圆。有人搬来一条长凳,给黄将军坐,他没坐,让给几位年长的教授。

"东西被抢了,是土匪。追不追?"黄将军问。

有教授说土匪已经跑了,追上去未必找得到。就算找到了,咱们手无寸铁,硬碰硬反倒危险。今夜损失不算大,不如息事宁人,往后加强警戒就是了。

有两位教师点头附和。

黄将军目光扫过三位随队军人,又看向几位惊魂未定的发言者。"几位教授的话不无道理。但是如果今夜放任他们抢,明夜呢?后夜呢?这一路几千里地,要过多少山?钻多少沟?土匪一旦尝到甜头,知道这支队伍好欺负,往后就不是五件行李的事了。"

黄将军转向三位中队长。"你们三人,现在就去追。沿着溪沟方向,他们拖着重东西跑不快。追上了,行李拿回来,人不要伤,但话要说明白。这支队伍是一群往后方转移的学生,没有值钱的物件。今夜的行李,必须还。"

三位中队长齐声"是",行了一个军礼,转身小跑,踩在碎石路上发出均匀的沙沙声。

沙沙声渐渐远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油纸的窸窣声。几位教授面面相觑,没人再说话。李师蹲在地上,把散落的矿石标本一块块拢进手心,对着月光照了照,吹掉灰尘,轻轻放进衣兜里。

月光已经挪到了西边,把院墙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村子里恢复了安静,狗也不叫了,只有溪沟的水声还在哗哗地流。有人靠着墙站着,有人蹲在地上,有人坐在门槛上。没有人回屋去睡,所有人都守在院子里等着。黄子坚先生站在门口,一只手插在衣袋里,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大约一个钟,溪沟响起了脚步声。但走来的不是三位中队长,而是两个裹着黑布衫的陌生汉子。他们走得不快,步子却很大,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在离村口十来步的地方停下来,其中一人清了清嗓子,声音很粗,像含着一口砂子:

"你们的人,在我们那儿喝茶。大当家的说了,要你们头儿去一趟。"

说完,两人转身就走,身影在月光下很快融进了山路暗处,像两条鱼沉进了深水里。

院子里一片寂静。三位中队长被扣了。土匪要黄将军亲自去赎。

黄将军起身,整了整军装,说一声“你们先回屋休息”,便走出村口。

"黄将军。"我快步跟上去。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事?"

"我陪您去。"

"你叫什么?"

"吴景行。清华大学助教,植物系的。"

"多大?"

"二十二。"

我快步走到黄将军身边,身后是站在村口所有人的目光。我能感受到那些目光的重量,像一层看不见的厚帘子覆在背上。所有人都安静地看着,看着我们的背影一步步走远,融进夜色里。

迷朦的月光洒在山路上,把路面照成灰白色。两旁是黑沉沉的灌木和草丛,明暗分明。溪沟的水声一路跟着我们,哗哗哗,比我们的脚步快得多。

山路拐了一个弯,半山腰上有一座院子。院墙是夯土的,有一人多高,墙头上搭着几根竹竿。院子里亮着好几盏灯,灯火昏黄,在夜色中像几颗暖色的星星。院门口坐着一个人,约莫二十来岁,穿黑衣,手里握着一根竹烟杆,正慢悠悠地抽着。看见我们走过来,他站起来,也不拦,只朝正屋的方向偏了偏头。

"我们大当家的在里面等着将军。"

屋子里比外面亮得多,一盏大煤油灯挂在梁上,灯罩擦得干干净净,把整间屋子照得通明。正堂的摆设不算富有,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桌上摆着一套粗瓷茶具。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义薄云天"四个字,墨迹饱满,笔力雄劲。字下面是一张老虎皮,铺在太师椅的椅背上,虎头垂在一旁,两只圆圆的玻璃眼珠在灯光下闪着幽光。靠墙有一条长凳,坐着三位中队长,没有被绑,也没有受伤,只是脸色都不太好看。

太师椅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大约是匪首,方脸,浓眉,皮肤黝黑,两鬓微灰,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布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两只手搭在椅子扶手上,姿势不算嚣张,甚至可以说有点过于端正,像在等人来谈一笔生意。

黄将军走进去,在另一张太师椅上坐下。他没有看三位中队长,也没有看桌上的茶,而是看着对面的匪首。

"我是黄师岳,湘黔滇旅行团团长。我的人,我来接。"

匪首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几秒,空气中安静得只有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嘶嘶声。

"黄团长,不,黄将军。坐。这位是?"

"我学生。"

匪首没有继续问,他拿起桌上的茶壶,添了两杯茶,一杯推到黄将军面前,一杯留在自己面前。

"黄将军是明白人。我就直说了。今夜的事,是手下人不懂事,他们看见油纸包得严实,以为是银两,就动了手。回来拆开一看,全是书,还有几块破石头和几个铜疙瘩。一帮蠢货,连银元和破铜都分不清。东西我已经让人收回来了。"匪首指了指墙角,果然堆着几个行李袋,还有几件摔坏了的测绘仪器,都被归拢成一堆。

"那你扣我的人做什么?"黄将军问。

匪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用指腹摩挲着杯沿。他的手指粗短,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节处有厚厚的老茧,大概是常年握刀握枪磨出来的。

"黄将军,东西事小。你派了三个当兵的,一句话没说,就在溪沟边追我的人。我的人以为要来硬的,就把他们请来了。"

"你是哪一路的?"黄将军问。

"黄将军,湘西这地方,山有山路,水有水路。我是哪一路的,说出来你也不认得。"

"你先说说看,也许早有耳闻。"

匪首沉吟片刻,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脸上很是得意。"我住沅水,往东到桃源,往西到沅陵,这三百里水路,归我管。"

"沅陵有个大当家的,你可认得?"

匪首将脸上的笑意收了收,目光落在黄将军脸上,像是在重新打量眼前这位将军。

黄将军从上衣内袋取出一样东西,一个折得整整齐齐的信封。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朝对面推了过去。

"认得这个吗?"

匪首犹豫了一下,伸手拿起信封。他没有马上打开,而是先看了看封面的字迹。那上面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地址和日期,字迹端正,看得出是文化人手笔。他用拇指搓了搓纸张的质地,然后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仔细看。那是湘省主席张治忠写给湘西各寨大当家的亲笔信:

致沿途各寨各部首领、诸位好汉台鉴:国难方殷,日寇侵凌,中原板荡,三湘危急。今有国立长沙临时大学师生三百余人,组成湘黔滇旅行团,徒步西迁昆明,续办学脉。此辈皆国家栋梁,民族复兴之种子;我辈虽手无寸铁,唯携书卷,身无余资,然只求弦歌不辍,以文脉续存。千里跋涉,不为避祸,实乃“不做亡国奴”,为中华留一脉薪火。诸君或处江湖,或守一方,同为炎黄子孙,中华儿女。当此危亡,凡有血气者,莫不心系家国。青年之责,无才可劫,无害可伤。恳请诸位高抬贵手,妥为护持,使其安然过境。此举非为一人,实为国家存文脉,为民族续生机。本主任以人格与职权担保:凡不扰学子,以义为重者,绝不事后追究。国家多难之际,望诸君以民族大义为重,共护斯文,同存忠良。中国人不打中国人,同心协力,共御外侮!

匪首把信看完,折好,放回信封里,把信封按在桌面上。

黄将军又把手伸进衣袋。这次他取出的是另一封信,上面有几处模糊的深色印记,像是雨水浸过的痕迹。他把这封信也放在桌上。

"你再看看这个。"

匪首拿起第二封信。信纸很薄,已经发黄,折痕处几乎要断裂了。信是这样写的:

湘省张主席治中麾下:展信安!湘西草莽,久闻将军大名,国难当头,山河破碎,我等虽落草为寇,亦是炎黄子孙,岂有不知大义之理!长沙临时大学数百学子,乃中华文脉所系,读书救国之种,将军一纸书信,字字泣血,句句铿锵,我等绿林兄弟,无不感佩。即日起,湘黔滇沿线各寨,凡我部所辖,必为学子们保驾护航,沿途哨卡一律放行,盘缠干粮按需补给,更遣精锐暗随,护其周全,绝不让日寇、匪类伤学子分毫。我等生于乱世,落草为寇,本为活命,然今日,愿为中华文脉,为国家未来,守这一路平安,待山河光复,国泰民安,我等自当解甲归田,再谢将军今日之托!

"这封信……你从哪弄来的?"匪首显然有些激动,握信的手微微发抖。

"张主席给我的。湘西各寨大当家的回信。送到省府,张主席转交给了我,让我一路带着。"

"信上虽然没有署名,但盖的是龙大哥的印章。”

有夜风吹过,煤油灯的火苗一阵急跳,又稳住了。三位中队长坐在长凳上,一动没动,他们的表情都松弛了一些。

"黄将军,这封回信,肯定是龙大哥写的。他承诺过的话,算数。今夜动你们行李的,是从北边来的流子儿,不懂规矩。但既然发生在我的地盘上,这笔账,我认。"

黄将军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放下。问:"认了,怎么办?"

匪首走到墙角那堆行李前,蹲下身,把旧布掀开,露出里面的东西,几只行李袋,一只被摔凹了的地质测量仪,几架标本夹的残骸,还有几块矿石标本散在一边。他一件一件地看了一遍,然后站起来,转过身说:"东西你带走。人你带走。另外——"

匪首走到门口,朝外面喊一声:"老六。"

蹲在院门口抽烟的年轻人应声走进来,匪首跟他耳语几句,年轻人点头,转身出去了。过了片刻,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黄将军,你的人可以走了。我再派两人送你们回村,顺便……顺便让前面那几个关卡的兄弟认认人。从这儿往西,还有好几段山路,我不希望再有这种误会发生。"

黄将军站起身,拱手道谢,把两封信重新收进内袋里。然后朝三位中队长使了个眼色。三人从长凳上站起,走在将军身后。

"黄将军,龙大哥的回信上说,'若有人敢动师生一根毫毛,我自提他人头来见。'这句话,不只是写在纸上的。"

黄将军点了点头,一直严肃的脸上露出微微笑意。

我们走出正厅,院子里已经站了六七人,个个穿黑衣,腰间鼓鼓囊囊,不知揣着何物。那个叫老六的年轻人走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一盏马灯,照亮了门口那条通往山路的土径。

我们跟着老六走出院子,身后那扇正屋的门轻轻合上了,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慢慢变窄,变成一线,然后消失了。

月光比来时更朦胧,月牙已经偏西。老六提着马灯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两个黑衣人,一个走在队伍前面开路,一个走在队伍末尾殿后。脚步声响在山路上,沙沙沙,比来的时候轻快了许多。

师生们一直等在村口,远远看见马灯的光,纷纷朝我们奔来。

黄将军停在村口,转过身,对老六和他身后两位黑衣人拱了拱手:"替我谢谢你们当家的。"

老六他们提着马灯转身走了,灯光越来越小,消失在夜色深处。

"没事了。东西都在,人也都在。都回去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黄将军朝自己的住户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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