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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大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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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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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书声》连载

第十章 壶头山险

【日记·1938年3月6日:风雨连霄。晨起发小坡头,行二十里入沅陵境。过壶头山,路窄仅容足。数生失足滑坠,挂于崖畔灌木,幸得黑衣人相救。细视之,乃昨夜匪众。彼不言,余亦不问。晚宿小驿站,拜伏波祠。祠前古柏森森,沅水汤汤。念伏波将军马援征战至此,殁于壶头山,千载而下,书生过此,亦在征途。】

昨夜闹匪,睡得晚,但不影响今日行程。出发时天未大亮,细绒绒的雨幕把远处的山、近处的树、脚下的路全都笼在一层水汽里。

两位穿军装的中队长走在队伍最前面,腰间别着手枪,一只手随着脚步摆动,一只手按住腰间的手枪。黄师岳将军走在队伍中段,也是一身戎装,腰间不见手枪,大约是藏在军衣里,表情如往常,一脸淡定,仿佛昨晚的匪事从没发生过。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山路从缓坡变成陡坡,又从陡坡变成在石壁上凿出的窄道。道上石头被雨水淋得乌黑发亮,有些地方长着一层薄薄的苔藓,踩上去滑得站不住脚。路的一边是笔直向上的石壁,长着虬曲的灌木和杂草。另一边是深不见底的山谷,谷底隐约能看见一道白亮的水线在雨中翻腾。

"这是壶头山了。"闻先生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他今天走得比平时稳,手里的竹杖在石面上探了又探才落下。

路越走越窄,最窄的地方只有两尺来宽,一侧紧贴着湿漉漉的石壁,另一侧就是陡坡和深谷。石壁上凿了几个浅浅的踏脚坑,手可以抠住石缝里的树根。一行人排成单列,前后间距拉得很开。前面的人踩过的石头,后面的人踩上去还是滑的。每一步都要先试探一下落脚的稳当程度。

"慢一点!前后拉开距离!"黄领队的喊声被风雨搅得断断续续。他嘴唇已经冻得发白,但指挥的手势依然有力而清晰。队伍像一条盘在山腰的巨蟒,一寸一寸地往前挪。

我一只手扶着石壁,另一只手握着竹杖。这竹杖是昨日路过凉水井买的,当时不过是贪好玩,此刻却成了保命的东西。竹杖尖端在石面上探一下,找到一个凹槽,插进去,稳住了,然后才敢挪动脚步。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是先探、再踩、再移重心。雨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我抬手用袖子擦一擦,继续前行。

忽然传来一声尖叫,伴随着碎石的滚落声。前面大约十来步远,一个人影晃了一下,然后猛地向侧面栽了下去。是林同学,他踩滑了一块石头,整个人失去平衡,身体倒向山谷。他的右手本能地抓住了一根从岩缝里伸出来的粗藤,但身体的重量猛地下坠,整个人悬在半空中。

"抓住!别松手!"我喊了一声,丢下竹杖扑过去。但路太窄,我只能趴下来,把上半身探出崖边,伸手去够他的手腕。有雨,手滑,我抓住他的手腕,滑脱了。又抓住他的衣袖,袖口是湿的,噗的一下滑开了。

林同学脸色惨白,嘴唇发紫,牙齿咬着下唇,两只手攥着那根藤,脚悬着没有着力点,整个人像一片挂在崖壁上的湿衣裳,在风雨中飘摇。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黑衣人从我身边挤过来,一手抓住崖边的灌木根,整个人探出大半个身子,另一只手伸下去,一把攥住了林同学的腰带。

"双脚往上送!"黑衣人喊一声,声音粗哑,他抓住林同学的腰带用力往上提,林同学的身体被带起来一截。旁边又伸过来一只手,另一个黑衣人,两只手同时抓住林同学的胳膊和腰带,猛地往上拉。

林同学被拉了上来,像一条脱水的鱼瘫在窄路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手掌心被藤条磨出了几道深深的痕,皮破了,血混着雨水,在石子路上晕开一片腥红。

拉他的黑衣人蹲在路边,也喘着粗气。他们全身湿透了,黑布衫贴在身上,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我不知道他们是谁,好像不是我们队伍里的师生。他们腰间别着一把短刀,刀柄是黑木的,磨得发亮。我忽然想起,昨夜溪沟方向那些人的打扮,他应该是昨夜的劫匪。

我们看向他们,他们也看着我们,雨幕隔在我们之间,谁也没有说话。他们站起身,直了直腰,从我们旁边走过去,没有回头。前面有人喊话,大概是让开、别挡路之类。他们侧着身子从岩壁边挤过去,像两道黑色的影子,钻进了细绒绒的山雨中。

我把林同学扶起来。"腿还能走吗?"

林同学试着站了站,晃了一下,稳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雨水和血迹浸透的掌心,在裤子上蹭了蹭,蹭得呲牙咧嘴,然后点点头,喉咙里挤出来两个字:"能走。"

我们继续往前走。队伍前行的速度没有减慢。又走了大约两百步,前面又传来一声惊呼,这次是搭顺风船的长沙女师的学生,脚下打滑,整个人斜着摔了下去。她的运气没有林同学那么好,没有抓住藤蔓,直接顺着碎石坡往下滑。坡不陡,但全是碎石头和湿泥,又滑又松,她越挣扎滑得越快,转眼就滑下去了三四丈远。

又是两个黑衣人从队伍后面冲过来,沿着坡面往下跑,脚踩在碎石上跟踩平地一样稳。其中一人俯身一捞,一把抓住女同学的胳膊,另一只手抠住坡上的一棵小树,两人同时稳住了。前后不过几秒。另一黑衣人从侧面跑过去,两个人一左一右架起女生,像拎一只小山羊。

黑衣人没等女同学说话,转身走了,踩着碎石头,沿着坡面蹭蹭蹭地快步过去,回到队伍后面的某处,不见了。

队伍里开始有人回头张望,但雨幕太密,山路太弯,看不清后面到底跟着多少人。黑衣人的影子贴在我们前面或是后面,不远不近,若即若离。

黄将军走在前面不远处,没有被惊扰。三位中队长走在队伍各处,脚步依然稳实。他们知道黑衣人是谁,知道他们跟了多久。但不问,也不赶。黑衣人也不靠前搭话,只在队伍里跟着,远远地缀着,像陌生的路人。

又走了大约两里路,前面的路更难了,是壶头山最险的一段。路面是在陡峭的石壁上硬凿出来的,仅容一足,某些地方甚至没有路,只能攀着铁链过去。那些铁链锈迹斑斑,但摸上去还算牢固,是很多年前凿山修路时留下的。风从山谷里灌上来,把雨丝吹得横飞,像冰碴子一样打在脸上疼。

一个学生攀铁链时手滑了,半个身子挂了出去,脚下踩空,整个人像个钟摆挂在崖壁上来回晃悠。下面是几十丈的深谷,谷底的溪水在雨中轰隆作响。

后面的黑衣人迅速跟上来,一人沿着岩壁爬过去,从上方接住手腕;另一人在侧下方用脚踩住一块突出的岩石,伸手托住脚底;第三人从后面递过来一根粗麻绳。三双手配合默契,像演练过无数次一样,不到两分钟就把那个挂在悬崖上的学生捞了上来。学生脸色发青坐在石头上喘气,喘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看见救他的黑衣人要走,他弯腰道谢,右手抹着眼角的泪。

一路上有人滑倒,或躺在悬崖边,或挂在悬崖上,几乎是命悬一线。本来有老师提议说壶头山山险路陡,徒步十分危险,建议坐船走水路。但是壶头山下的水路更凶险,要过清浪滩。清浪滩绵延四十余里,沅水到此河面突然变窄,底下全是看不见的尖石礁。水急下冲,浪头能有几丈高,打在礁石上轰隆作响。船进去根本控制不住,稍偏一点就撞上暗礁,一撞就碎。老辈人都说清浪滩是鬼门关,东汉名将马援的兵马就困死在这里。

过了最险的那段路,雨渐渐小了,山路在不知不觉中开阔了一些,石壁退远了,露出一片缓坡,坡上长着些矮松树和灌木,被雨水洗得发绿发亮。

远处的沅江重新出现在视野里。从高处往下看,沅江像一条灰青色的绸带,蜿蜒在群山之间。江面上有几条小船,白帆在风雨中鼓着,在灰蒙蒙的天地间缓缓移动。

队伍在一处相对平坦的路边停下来休息。黄领队清点了人数,有五个摔倒的,其中一个崴了脚,两个吓得厉害,其余三人都还好。徐医官正在给林同学包扎手上的伤口,林同学低着头,嘴唇紧抿着,一声不吭。

我靠在路边的岩壁上,回头望着刚才的来路。雾气把来路遮得只剩几十步的视野,那些黑衣人早已不见踪影,只觉得远处雨幕深处似乎有黑影在缓缓移动。

李师站在我旁边,他今天也摔了一跤,在过铁链那段,膝盖磕在石头上,裤腿破了一块,露出膝盖上一片青紫。他站在路边,也在回望来路,雨水顺着他花白的鬓角往下淌。

"他们一直跟着。昨夜那些人,从我们一出村就跟着,一直跟到现在。"李师说。

"昨晚那个大当家的说过要派人送我们。"我说。

李师点了点头,把目光从雨幕深处收回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队伍重新出发,后面的路好走了些,虽然还是上坡,但路面宽一些,碎石也没那么滑,雨基本停了,只有雾气还在山间缭绕,时浓时淡,把远近的山峦蒙上一层薄纱。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山路开始往下,拐过一个山坳,沅江重现眼前,那宽阔的江面泛着灰青色的光泽。江岸边有一片瓦顶的建筑,远远望去是些庙宇和驿舍的模样。

"前面有个小驿站。"黄子坚先生收起地图,有点小激动。

驿站青砖灰瓦,石阶平整,驿前的空地上铺着整齐的石板。驿站的院子很深,前后两进,前院是公廨,后院是宿舍。墙角有一棵大槐树,树干粗得两人合抱,树冠如盖,把半个院子笼在阴凉里。

我们走进院子,驿站里早有人等着了。学生们被分到各个房间里,教授们住后面一排正房,学生们住两厢。屋里已经生了炭火,地面的砖被炭火烤得有些发烫,脱了鞋踩上去,脚底一阵暖意。

林同学进了屋,一屁股坐在火盆旁边,把鞋脱了,把脚伸到火边去烤。他手上的伤已经包扎好了,白色的纱布裹着掌心,在火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脚趾蜷了蜷,又松开。

"你今天脚滑的那一刻,我以为你要掉下去了,吓得半死。"我握着他的双手,想给他一点安慰。

"我也不知道怎么就抓住了那个藤。藤上有刺,扎进手里,钻心的疼,本来还有些迷糊的我,一下子清醒,死死抓住刺藤,不敢松手。"

“这就是人的应激反应。本能的求生欲,往往在关键的时刻能救命。”

"吴老师,那几个救我的人,是不是……是不是就是昨天晚上那些人?"

"应该是。"

他没有再问,把脚往火盆方向挪了挪,闭上了眼睛,眼角浸出泪滴。

我在屋里坐了一会儿,听见院子里有嘈杂声,便起身出了门。闻先生也出来了,站在前院那棵老槐树下,看着墙边一座石碑。石碑不高,青石质地,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碑上刻着几行字,是《后汉书·马援传》里的选段。碑文最后一行写着:“援病卒于壶头山。”

“传说中马革裹尸的马援将军就死在这里?”有同学问。

“嗯。”闻先生点了点头。“马援,字文渊,扶风茂陵人。他一生打过太多的仗,西平诸羌,南伐交趾,北遏乌桓。东汉建武二十五年,马援将军率兵征讨五溪蛮,被阻在壶头山。军队水土不服,疫病流行,马援自己也死在了山里。死后被当地百姓敬为神,立祠祭祀,千余年香火不断。走吧,去拜拜马援将军的伏波祠。”

伏波祠在驿站西侧,从侧门出去,穿过一条石径,便到。祠不大,正殿三间,殿前有石阶,阶两侧各有一棵古柏。柏树粗极了,树干上缠着苍劲的老皮,裂纹深得像刻上去的。雨后的柏叶绿得发黑,被晚风一吹,发出低沉的沙沙声。

推开殿门,里面光线有些暗。正中是一座马援端坐塑像,甲胄在身,目光平视前方。铜质塑像已经有些年代了,甲胄上的纹路被香火熏得发乌,但那张脸的轮廓还在,方正的、坚毅的、带着一点疲惫。

闻先生在塑像前站了一会儿,缓缓讲述:“马援十二岁成了孤儿,但少有大志,年轻时在陇汉间经营农牧,常对人说丈夫为志,穷当益坚,老当益壮。后来天下大乱,他投奔了光武帝刘秀。建武八年,光武帝亲征隗嚣,大军陷入进退两难之境,马援受召入账,用米粒堆成山川河海、沟壑城邑,指画进军路线。这便是后世军用沙盘的由来。”

塑像沉默地坐在暗处,甲胄上的铜绿在昏光里泛着幽暗的色泽。同学们兴致勃勃地围过来,尤其是理工科的学生,平日里哪得这般机会。

闻先生继续讲述:“建武二十四年,武威将军刘尚征讨五溪蛮全军覆没,六十二岁的伏波将军马援主动请缨,有同僚劝他,年纪大了,何必再去冒险。他只说了一句话,这句话被记在《后汉书》里,一千九百年来被无数人念过,男儿要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葬耳,何能卧床上在儿女子手中邪?他果然死在了边野,死在壶头山军中,终年六十四岁。马革裹尸——他兑现了自己的誓言。”

“马革裹尸的成语,就出自马援将军?”有同学问。

“正是。可他死后并不安宁,有人构陷他,光武帝大怒,收回了新息侯的印绶。但是百姓记得他,五溪人在壶头山立了祠庙,千年香火不绝,过往清浪滩的文人墨客、朝廷官员,很少有人不在此停船祭拜的。清代文人撰写了一副对联,请同学看。”

闻先生转到祠庙大门外,大门两边的石柱上果然刻有一副对联:

上联:四十里雪浪飞来淘尽千古英雄有鸦阵神兵犹传部曲;

下联:廿八将云台在否赢得五溪祠庙与裘号首分占江山。

祠前的石阶被雨水洗得发亮,两棵古柏在晚风中低低地响着。我站在石阶上能看到江水在暮色中缓缓流淌,江面上有几只归鸟低低地飞,翅膀在水面上擦出细碎的水花。

沅江的水在暮色中流着,不急不缓的,把天边最后一抹灰蓝色的光也收进了水里。一千九百多年前,马援的船队就是沿着这条江溯流而上,朝着壶头山的方向,朝着他生命终点的方向。江水没有变,还是这样流着;山也没有变,还是那样矗着。只是那个人不在了。

晚上回到驿站,火盆里的炭火还在亮着,暗红的、暖融融的光映在墙壁上,把整间屋子笼在一片温柔的橘红色里。我坐在火边,把今天的日记写完。搁笔时炭火噗地爆响,一朵火星溅出来,落在青砖地上,亮了,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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