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记·1938年3月10日:晨起,随闻先生李师等渡沅江,至老鸦溪国立艺专。林风眠赵太侔均在。沈从文萧乾引路。上午观绘画课,西画、国画、艺术史、木刻四科并开。午后座谈,闻先生与赵先生叙旧。日暮归。】
沈先生和萧君已在旅馆一楼等候。沈先生手里握着一卷东西,见我从二楼下来,微微点头,目光却越过我肩,落在后面的楼梯口。闻先生正快步从楼上走下来。
“从文,昨日让你陪我干坐一天。”闻先生的声音还带着一点沙哑。
“没干坐。”沈先生把手里那卷纸放在桌上。“我大哥看了你的速写,夸你这一路用心了。”
“都是草稿,不成样子。”
“草稿才看得出真东西。”
闻先生跟萧君打招呼,转头跟我说:“景行,沈先生接我们辅导团去国立艺专参观学习,你也去。”
“好。”
辅导团的五位教授和六位助教很快在一楼聚齐,随沈萧二君去国立艺专临时驻地老鸦溪。
今日渡口有船,我们不用蹚水过江。雪后放晴,太阳额外明亮,小渡船没有棚盖,江面波光粼粼有些刺眼。我抬头看向西边的山脉,把江面压在眼底,避开不舒适的朗照。
渡船靠上老鸦溪渡口,沈先生第一个跳下船。到底是江边长大的,跳下船的姿态好熟练,脚先落在石阶边缘,膝盖微微一屈,整个身子往前一送,稳稳站住,又回头伸出手,要扶闻先生。闻先生摆了摆手,自己扶着船绳走下船。李师跟在后面,曾先生走在最后,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米糕。
老鸦溪渡口比沅陵那边安静。石阶上生着青苔,踩上去湿而滑。岸边长着几棵大柳树,枝条垂到水面上,随着水流摆动。再往远处是一片坡地,种着菜。菜地尽头有一道矮土墙,墙后就是艺专的院子。
沿着土路往上走,两旁是橘林。橘树的叶子深绿,枝头还挂着些去冬未摘尽的小橘子,颜色已经发暗。沈先生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像是走惯了这条路。到了院子门口,回头对闻先生说着什么,闻先生点了点头。
院门口站着一个人。中等身材,穿一件洗得发灰的蓝布棉袍,头发不长,梳得很整齐,脸上的线条柔和,眼神很平静,双手垂在身侧。
沈先生上前两步,尊一声林先生,然后给我们介绍:“这是林凤眠先生,杭州艺专校长,现任国立艺专教务主任。”
林先生微微点头,目光越过沈先生,落在后面的闻先生身上。他伸出手,声音不高,带着广东口音:“闻先生。欢迎。”闻先生走上前和他握手。
“赵太侔主任在里头。”林风眠侧了侧身。“他在等你们。”
走进院子,正屋的门开着。赵先生从里面走出来,看见闻先生,喊了声“一多”,声音又大又亮,把院子里几只麻雀惊得扑棱棱飞。赵先生比闻先生高一点,肩膀也宽些,方方正正的脸,眉毛很浓,笑时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多年不见。”赵先生在闻先生肩膀上拍了一掌。
“多年不见。”闻先生握住赵先生的手。
老友相逢,一切尽在不言中。赵先生和闻先生还有沈先生曾经在青岛大学(后改名山东大学)共过事,赵先生是教务长又任校长,闻先生是文学院院长,沈先生是教员。后来赵先生去了北平艺专任校长,闻先生去了清华,沈先生去了北大又主编《大公报》副刊。眼下这三人在沅江边的小院子里重逢。
赵先生转身朝其他人拱了拱手:“李先生、曾先生、黄先生、袁先生,各位一路辛苦。”
“赵先生客气。听说北平艺专和杭州艺专就在此地刚刚合并成立了国立艺专,可喜可贺。我们这些清华北大南开人,是来参观学习的。”闻先生急性子,直奔主题。赵先生不好推脱,直接带大家往院子后走。赵先生现任国立艺专教务主任,他让大家先看上课,上午有西画、国画、艺术史、木刻四个教室同时开课。
院子后面是一排木板房,一共四五间,并排搭在院墙内侧。杉木板钉成的墙壁,缝隙里塞着旧报纸和碎布条,屋顶盖着茅草。窗户很小,木框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白纸,透进来的光柔柔的,像被水洗过一遍。每一间木板房的门都半开着,能听见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粉笔在黑板上划过的声音,木刻刀在木板上推进的沙沙声。
“先从西画教室看起。”赵先生推开了第一扇门。
画室比我想象的要大,里面摆了七八个画架,都是木条钉的,摇摇晃晃,有的画架下面垫着石块,用来找平。十几个学生坐在画架后面,每人面前有一块画板,有的在画素描,有的在调颜色。光线从高窗上方的天窗漏进来,那扇天窗是特意在茅草顶上开出来的,玻璃上蒙着灰,但透下来的光还算亮。
教室前面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木椅。椅子上坐着一位老人,脸上皱纹很深,颧骨高耸,眼窝凹陷,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双手搁在膝盖上,头微微抬着,看着前方一个不确定的点。
赵先生说:“模特是本地人,我们请来的,一天管两顿饭,再给几个铜板。只有这条件。”
一位教授站在一个学生的画架后面,弯着腰在看学生的画。他穿着一件灰布长衫,袖口挽到肘弯,露出瘦而有力的手腕。他的头发花白,但梳得很整齐,脸上最显眼的是那副圆框眼镜,镜片很厚,把他的眼睛放大了一圈。他看了一会儿学生的画,直起身来,用手在画面上方比划了一下。赵先生说这位是李超士教授,早年留学法国,是中国色粉画第一人,分别在杭州艺专和北平艺专担任教授。现在两校合并,他依然守着这方讲台。
“下颌的转折,你画平了。人的下颌不是一块平板,它从颧骨下面收进来,然后再往前推出去,形成一个弧。你摸摸自己的下颌,不是平的。”那学生摸了摸自己的下颌,拿起炭条一点点修改。炭条在纸上沙沙响,线条先粗后细,慢慢地,老人的下颌真的从纸上浮出来了,有了一种圆润的弧度。
李先生沿着画架一个一个看过去。走到一位女学生旁边时,停住了。“你画得太黑了。模特的左半边脸是暗的,但不是死黑。暗部里面有反光。你看他的颧骨下面,那里有一条窄窄的亮线。那是从墙上反射回来的光。”
女学生眯着眼看了看模特,又看了看自己的画,恍然大悟似的,拿起橡皮在暗部擦了几下,画面上原本糊成一团的暗部慢慢裂开,分成深浅不同的几个层次,整张脸忽然有了立体感。
李先生在画室里走了一圈,没有多说大道理。他的语言简洁得像医生命令,学生们听着,改着,画着。
我看了一会儿那些画架上的素描。有的已经画得很完整了,老人的五官清清楚楚,连眼角的鱼尾纹都画出来了。有的还只是几根大线条,但轮廓已经抓住了。有个同学特别有意思,他没画老人的脸,而是画了老人的手。那双手搁在膝盖上,指节粗大,青筋凸起,掌心的老茧有一层厚皮。他把这双手画了整整一页,炭笔的线条又粗又重,每一根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赵先生走过来看了一眼,对我说:“这个学生感觉好。他不画脸,画手。手比脸更真。”
出了西画教室,隔壁是国画教室。推开门,先闻到一股墨香混着松烟和宣纸的气味。教室里摆了四五张长桌,每张桌上铺着毛毡,毡上是一张宣纸,纸边用镇纸压着。七八个学生站在桌边,手里握着毛笔,面前各放着一方砚台和几管笔。
赵先生介绍说这是国画王晴川教授。王先生站在最里面那张桌子旁边。他四十多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衫,袖口卷起来,露出一截瘦而有力的手腕。他的手里没有笔,但手指上沾着墨,手指斜斜地捏着空气,像是在示范一种握笔的姿势。
“这里——画鹰的嘴,不要用笔尖去描。笔要卧下去,用侧锋。一笔下去,嘴的弧度就要出来。你描三笔,不如卧一笔。”他走到一个学生的画纸前面,看了一眼,然后伸出右手,手指并拢,指尖蘸了一点墨,在宣纸上轻轻一按,然后往侧边一拖。一个鹰嘴的弧线出来了,又圆又劲,像是长在纸上的一样。
同学们围过来,看那个指头画的鹰嘴。那位学生拿起毛笔,照着老师的指法在另一张纸上试了试,第一笔卧下去又拖出来,弧线画歪了,王先生没有纠正他,只是说:“再画。指头的力量是从肩上下来的,不是从手腕上来的。你手腕一抖,弧就断了。”学生照着做画了几回,最后一回画成了。
隔壁教室里讲艺术史。这间教室最小,摆了几排木板搭的长凳,前面有一块刷了黑漆的木板当黑板。黑板上画着两组建筑,一边是希腊帕特农神庙的柱式,一边是中国古代宫殿的斗拱。粉笔线条画得又直又准,每一根柱子、每一层斗拱都标得清清楚楚。
赵先生说这位教授叫李朴园,李教授手里握一条教鞭,正在给同学们作讲解:“同学们看,希腊建筑的柱式,追求的是比例完美。多立克柱式的柱子,高度是直径的六倍。六倍,不多不少。他们觉得这个比例最完美。中国建筑呢?斗拱的层数没有固定比例,一个斗拱上可以叠五层,也可以叠七层,看建筑的等级和需要。西方追求绝对的比例,中国讲求灵活的秩序。两种都是美的,美的逻辑不一样。”
一个学生举手问:“李先生,那我们的画应该学哪种?”
李先生放下教鞭:“学哪种都对。关键是你要知道自己在学哪种。为什么学。”他指了指窗外。“你们在这里画沅陵的山、沅陵的水、沅陵的人。画的时候要想清楚,你用的是什么眼光。是希腊的眼光?是中国的眼光?还是你自己的眼光?”
教室里安静着,李先生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又画了一幅小图,一个中国式的亭子:飞檐翘角,檐下斗拱层层叠叠。“你们看这个亭子,它为什么好看?不是因为比例完美,是因为它跟后面的山、前面的水、旁边的树的关系。它长在那个地方,换一个地方就不好看了。这就是中国的审美,不追求绝对的美,追求关系的美。”
我站在教室后面听了一会儿,觉得他说的这些话,和闻先生在路上讲《楚辞》的方式有点像,都不是在给答案,而是在给一种看东西的方法。往大处说,就是作者的世界观。
最后一间是木刻教室。门一推开,先听见一片沙沙声,像下小雨似的。七八个同学围在一张长桌旁边,每人手里握着一把木刻刀,在木板上推着。刀尖在木板上走,木屑细细地卷起来,落在桌面上,积成一小堆一小堆,颜色浅黄,带着木头的清香。
一位年轻教师站在学生中间,弯着腰看一个学生的刻板。赵先生说他叫彦涵,是位年轻教师。
彦先生正在给一个学生改稿。学生刻的是一幅码头工人的画——工人弯着腰背麻袋,麻袋压得他的腰成了一张弓,两条腿绷得直直的,脚趾抠在地上。彦先生说构图不错,但工人的头刻小了。“头太小,人就弱了。码头工人背两百斤的麻袋,他的头要稳,脖子要粗,肩膀要宽。这些地方你都要给出来,不能省。省了,就不像了。”彦先生拿起一把三角刀,在木板上轻轻推了几下。刀尖沿着工人头部的轮廓走了一圈,把线条加深、加粗。然后他又换了一把圆刀,在工人的肩膀和背上刻了几刀,把肌肉的起伏刻了出来。
彦先生走到另一个学生旁边,学生刻的是纤夫。纤夫们弯着腰,纤绳绷得笔直,脚下是礁石和急流。彦先生看了一会儿,说:“纤绳刻得好。但水纹不对。”他拿起一把小圆刀,在纤夫脚下的位置轻轻转了几圈。木屑卷起来,水波的纹理出来了,几道斜斜的交错的短线,像是水流撞在礁石上碎开的样子。“水是乱的,但乱里面有方向。你看江里的水,它永远是往下游走的,但每一道水纹的方向都不一样。你刻水,不能只刻一道波浪,要刻出水在礁石上撞碎又合拢的那个劲。”
我在木刻教室站得最久。我是去年刚毕业的助教,暂时还不能独立站上讲台,但总有一天我会像台上的这位教师,面对自己的学生,手把手地教他们。我们生物系师生,更多的是在野外,在山坡上,在园子里。我想起《史记·李将军列传》里的一句话:“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从木刻教室出来,太阳已经快到头顶了。赵先生从棉衣口袋里取出一块怀表看了看,说:“走,去食堂吃饭。下午座谈会。”
去食堂的路上,闻先生走在赵先生旁边,两人低声说着话。忽然闻先生停下来,回头看那排教室。教室里有声音传出来,还有学生在画,笔触声和刻刀声混在一起,从板壁的缝隙里渗出来。
“太侔,这些学生的功底不错,且非常用功,将来要出大画家的。”
赵先生也停下来,回头看了看,说:“有个学生经常不分上课下课,白天黑夜地泡在教室里。巡查老师找他谈,他一句话,就把老师给怼回去了。”
“一句话?一句什么话?”
“老牛自知夕阳晚,不用扬鞭自奋蹄。”
“他才多大?有意思。叫什么名字?”
“不过十七八岁。叫吴冠中,杭州艺专的,林凤眠潘天寿的得意门生。”
午饭后,两校教师又座谈了一会,说的是合并的事,课程的事,将来的事。但上午看了那些课之后,座谈的话题渐渐沉了下去,从学校的事务谈到了各自的教学,从教学谈到了艺术在战争年代的位置。赵先生说艺专的学生下乡画壁画、刻木刻、演活报剧,没有颜料就用锅底灰,没有纸就用旧报纸的背面。
闻先生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说:“我们在路上,也讲课。在船上讲,在山上讲,在祠堂里讲,在庙里讲,在岩石洞里讲。没有教室就找地方。有学生的地方就有教室。”
林先生一直坐在旁边听着,此刻他低声问道:“闻先生,你们路上讲课,讲些什么?”
“什么都讲。讲《楚辞》,讲植物,讲地质,讲历史,讲诗歌。走到哪里讲到哪里。看见什么讲什么。”
林先生点了点头,说:“艺专的学生,没有教室也在画。在沅陵的街上画,在码头上画,在山里画。看见什么画什么。和你们一样。”林先生停了停,又说:“明天是沅陵的赶集日,我们准备进城作一次抗日街头宣传。上个月我们办过一次,很受老百姓的欢迎。”
闻先生听闻此言,立马跟我们旅行团的总领队黄子坚先生商量,要不要参与国立艺专明天的行动。黄领队说:“抗日宣传,我们不能缺席。”于是大家一起商量明天的安排。
太阳西斜,我们告辞了。林先生站在院门口送,赵先生送到江边。沈先生走在最后面,和赵先生低声说了几句话才赶上来。
上了船,桨声又起,沅江的水面在夕阳中变成了橘红色,碎金一样的光在波浪上跳动。闻先生坐在船头,看着江水,自言自语:“今天的课看得好。”
李师在旁边嗯了一声。“比在长沙看得还实在。”
“那些学生,画码头工人,画纤夫,画农妇。我们在路上看见的人,都在他们画中。”
船到中流,回望老鸦溪,那排木板房在暮色中已经模糊了,只能看见几个深灰色的轮廓,掩映在橘林和暮霭之间。但那些声音还在耳朵里响着——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木刻刀在木板上推进的声音,李先生说“下颌不是一块平板”的声音,王先生用指头在宣纸上按出弧线的声音……
我坐在船尾,把这些声音一个一个记在心里,等回到旅馆,便记在日记本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