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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大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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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1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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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书声》连载

第二十三章 过青溪

【日记·1938年3月18日:玉屏启程五十里至青溪,黔省最小县也。城临㵲水,一条独街,店门均有字方灯一张。城门洞内高悬“青溪县戒烟所”木牌,一侧即贴“恒土烟膏店”广告。夜宿县立小学,校长和蔼可亲。】

晨起,天还没亮透,队伍从玉屏启程,沿着㵲水支流往西走。支流比㵲水更窄,水在石头间流淌,声音细碎。河岸有几株老柳树,叶芽还没完全绽开。玉佩县府派的保安兵走在最前面,肩上扛着枪,枪口朝天,脚步踩在石子路上嗒嗒地响。

两岸坡地从平缓的田坝变成重叠的梯土。梯土上种着庄稼,有冬小麦,绿得发黑;有油菜籽,花已谢了大半,只剩零星几点黄。有些坡地上种着一些植物,大约一尺出头,叶子宽大肥厚,边缘有浅锯齿,叶脉清晰,叶面光滑鲜嫩,从山脚一直排到半山腰。晨露未干,叶面青亮,风一过,整片坡地像在大口呼吸。

李师在一处坡地边停下来。他蹲在田埂上,伸手拨开一株植物的叶子,看了看它的茎和叶腋。有学生低声问:“李师,这是什么植物?”

李师用拇指在叶面上轻轻搓了搓,又凑到鼻前闻了闻。“罂粟。”

“这就是罂粟?”学生声音里带着惊讶,又往前凑了一步,蹲下来仔细看那株苗。

李师点了点头。“罂粟科,苗期就是这样,叶子宽大,肥厚,表面有一层蜡质。你们看它的茎,直立,不分枝。叶腋里已经有了花苞的雏形,再长一个月,就要开花了。”

李师身旁迅速围上一堆学生,田埂上站得密密匝匝,有人差点踩进地里。一个学生把草鞋脱了,光脚踩在田埂上,脚趾头抠着泥土。

“罂粟花有红有白有紫,很艳丽。花瓣薄得像纸,风一吹就抖。但最艳的东西,往往最毒。”李师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泥土簌簌落下,落在田埂边。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那些肥厚的叶子微微翻动着,露出背面灰白色的叶脉。从远处看,这坡地和玉屏那边的麦田没什么区别,都是绿油油的庄稼,都是人在地里刨出来的吃食。但走近细看,便会发现,这是中国禁止了几百年的毒鸦片。

队伍继续前行。路两旁的坡地上,罂粟的种植越来越密。有的坡地整面整面都是,从山脚铺到山顶。有的坡地上罂粟与小麦混种,罂粟苗和小麦苗交错在一起,远远看去分不清哪是哪。路边的田埂上,偶尔能看见一两个农人,赤着脚,卷着裤腿,脚上沾着泥,手里的锄头翻着土,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停下。一个农人抬头看了队伍一眼,眼神空空,又低头去侍弄那些苗。

李师身边跟着一群学生,他边走边给学生讲解:“贵州种罂粟,不是一年两年的事。光绪年间就开始大面积种植。那时候朝廷禁烟,但贵州山高皇帝远,禁不了。民国以来,军阀为了收烟税,鼓励种烟,一亩罂粟的收益比种粮食高出好几倍。老百姓不种罂粟,交不起税。种了罂粟,又没粮吃。就这么一年一年地种下来。”

有学生忍不住问:“政府不管吗?”

李师苦笑道:“管?谁来管?县府要税,军阀要饷,山高路远,鞭长莫及。何况有些地方烟税就是命脉。禁烟禁到下面,常常变成加税。老百姓夹在中间,左右都是苦。”

“那为什么不种粮食呢?”

“种粮食?你们看这坡地,陡,石头多,水留不住,种一季粮食收不了几斗。种罂粟呢?撒下种子,不用管,割了果,收了浆,拿到集市上就是现钱。换作你,你种什么?”学生低下头,不说话了。

曾先生一直伴着李师走。李师话语刚落,曾先生接着讲解:“化学成分上,罂粟果里的乳汁含有吗啡、可待因、蒂巴因等生物碱。吗啡是镇痛剂,医学上有用。但过量使用会成瘾,成瘾之后戒断极难。一个人沾上鸦片,身体和精神都会被拖垮。比打仗更厉害。所以戒烟,不是靠意志就能熬过去的,呕吐、抽搐、虚脱、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一个家只要有一个人吸上鸦片,全家都要被拖死。”

有学生小声问:“那为什么还要种?”

曾先生望着坡地,目光越过那片绿色的绒毯,落在远处山腰上另一片更密的罂粟田里。“因为钱。种的人不一定吸,吸的人不一定种。可最后,钱流到军阀和烟商手里,毒留在人身上。鸦片战争以来,中国吃够了这个亏。禁烟禁了多少年,明禁暗种,明禁暗运,越禁越乱。到这些山里,罂粟就成了庄稼,成了摇钱树。”

李师补了一句:“庄稼本身没有罪,可它结出的果,能让人变成鬼。”风吹过,一片片罂粟叶翻动,像一片片小刀。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路从山腰上拐下来,沿着一道溪谷往西。溪水不深,但流得很急,在石头间翻着白浪。溪谷两边的山渐渐矮了,山前的地势开阔了一些。一片小坝子出现在远处,坝子中间有一座灰扑扑的城池,炊烟从屋顶升起,在阴天的光线中散成一把灰雾。

“青溪。”前面的保安队长回头喊了一声。队长姓周,三十来岁,脸上有一道从眉骨裂到嘴角的旧疤,说话时疤痕跟着扭。他指着前面的城池说:“青溪是贵州最小的县城。全城只有一条街,从东门走到西门,用不了半袋烟的功夫。”

城是真的小,不过残损的城墙还在。灰黑色的石墙从坡脚一直砌到坡顶,墙头上长着枯草和几棵歪歪扭扭的小树。城门倒是完整的,一个拱形的门洞,门板半开着,门钉锈成了深褐色,门洞里黑黢黢的,能看见里面一段石街往上延伸,消失在两旁的屋墙之间。

城门洞旁边的墙上,挂着一块白灰底子的木牌,上面用黑漆写着“青溪县戒烟所”六个字,字是楷书,笔画粗壮,看得出是认真写的。木牌下方钉着一颗铁钉,钉上挂着一块纸招牌,比戒烟所的木牌小一些,纸已经卷了边,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青溪民与恒土烟膏店,本店新到上等云土,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戒烟所和烟膏店并排挂着,中间隔了不到一尺。

学生们看着这两块招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人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又收住了。闻先生站在城门洞里,抬头看了看戒烟所的木牌,又看了看烟膏店的纸招牌,气得直跺脚。他的胡须在风里飘着,他仰头望望天,天被城门洞的顶遮住了。他又看看李师,李师一脸的愤懑与无奈。他终究说不出一句话,跟着队伍进了城门。

城里的街面是石板铺的,不宽,两旁的铺面夹着,头顶的屋檐几乎要碰在一起。石板被磨得光滑,有些地方凹下去一块,积着昨夜的水。街面上人不多,三三两两走得也不快。几个妇人蹲在街边的水沟旁洗衣裳,棒槌举起来,落下去,啪的一声,在狭窄的街巷里格外响。她们抬头看了一眼我们的队伍,又低下头去继续捶衣裳。那些妇人的脸显得很白净,眉眼清秀,鼻梁挺直,嘴唇有淡淡的红,她们的眼神显得有些疲惫。

再往前走,街两旁的铺面渐渐多了。盐号、布庄、杂货铺、药铺,一家挨着一家,但开门的不到一半。关着门的铺板上贴着红纸,红纸褪了色,成了灰扑扑的粉白,上面的字有些模糊。开着的铺子门口,都挂着一盏方灯,方方正正的木框子,四面糊着白纸,纸面上用墨笔写着字。保安队长介绍说:“这叫字方灯,我们贵州的老习俗。铺子门口悬挂一盏,写上铺子的字号。以前是方便晚上认路,后来就成了招牌。你在青溪不用记门牌号,只要记住灯上的字就行。”

我走近一家盐号门口,看那方灯上的字。灯是旧的,木框上的漆已经剥落了,白纸也黄了,但墨写的字还清楚“官盐”。字是正楷,笔画敦实,墨色浓黑,看得出写的人下过功夫。灯里面有一盏小油灯,白天不点,灯芯是干的。

旁边的布庄门口也挂着一盏,灯上写着“京广布匹”。杂货铺的方灯上写着“山货药材”。再过去一家,铺板关着,方灯还挂着,灯上的字是“裕记油行”。一个穿灰布长衫的老者从油行门口走过,看了看那盏不亮的灯,又继续往前走,步子悠闲。

整条街上,一盏接一盏的方灯挂在铺面门口,写着各种各样的字号、行当、吉祥话。白纸黄了,墨字还黑着。护送我们的保安队长说:“灯不亮的时候,灯上的字说明铺子还活着。灯要是摘了,铺子就彻底死了。”

我们走过一家半开门的小铺子,门板斜靠在墙上,里面黑洞洞的,只有靠里的一面柜台。柜台上摆着一杆小秤、几块黑乎乎的东西,还有一把切刀。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瘦得颧骨撑起了整张脸,眼睛陷在眼窝里,嘴唇有些紫黑。柜台上搁着一盏小烟灯,灯焰如豆,旁边放着一根烟枪,枪管油亮,枪嘴处有一圈焦黑。

队伍走到街的中段,有一棵大榕树,气根从枝上垂下来,有的扎进了土里,有的还悬在半空。树下有一眼井,井沿的石头上被井绳磨出了几道深槽。一位年轻女子正弯着腰从井里提水,提上来的水倒进一担水桶里,然后挑着水桶往巷子里走去。

队伍在县立小学的院子里停下来。小学在城北的坡上,两排平房,土墙瓦顶,墙根处爬着些干枯的藤蔓。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荫铺了半个院子,还有一根光秃秃的旗杆,铁皮做的旗杆帽子锈得发红。教室里的课桌板凳被搬到一边,靠墙摞着,地上铺了稻草,和这一路住过的所有地方一样。

校长姓钟,是位和蔼的先生,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穿一件灰布衫,袖口挽了两道。他早早就在坡下等着,见了队伍,先跟黄先生、曾先生、闻先生握了手,又转过身来招呼学生:“路上辛苦了,先歇歇,喝口水。”

晚饭是在小学厨房里做的,临时加了三个铁锅。钟校长把家里腌的一坛咸菜搬了过来,又打发两名年轻教师去镇上买肉和豆腐。两位年轻教师二十出头,跑得飞快,一会儿就买回来一担豆腐,一大块猪肉,还捎了一捆青菜。另外两名教师,一个烧火,一个切菜,和我们的人挤在一处,说说笑笑。曾先生要帮忙,被钟校长按住。“你们一路辛苦了,先坐着休息。”闻先生没坐,蹲在灶边帮着添柴,火苗映着他的脸,他翘起的胡须被映成金色。

人手齐,饭菜做得飞速,很快就开餐了。学生们站的站蹲的蹲,挤在院子里吃,很是热闹。有人边吃边说起路上那片烟苗地,说起城门洞里的戒烟木牌和烟膏店的纸牌广告,说起铺子门口那些不亮的方灯。

钟校长端着碗走过来,听见了,蹲在槐树底下,跟同学们围成一圈。“你们说的那个戒烟所,原来是个铁厂的账房。烟膏店那间屋,是铁厂的库房。两间屋子挨着,中间只隔一堵墙。”

“青溪有过铁厂?”有同学好奇地问。

“光绪年间,青溪办过铁厂,就在五里牌那边,是中国最早的铁厂,比汉阳铁厂还早。机器是从英国运来的,钢锭上刻着‘天字一号’。铁厂的炉子一点火,半边天都是红的。后来办不下去了,停了。

“为什么停了?”有学生问。

“为什么停的,说法不一。有人说是焦炭供不上,有人说是洋钢锭打进来,价钱压得太低。我小时候还见过那些旧炉子的残基,黑黢黢的半截埋在土里。我们小孩儿爬上去玩,大人看见了就骂,说那是祖宗的东西,别给踩坏了。”

“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怎么运出去?”人多口杂,又有学生问。

“靠水。那时候青溪河比现在宽,水也深,船能到五里牌底下。后来公路通了,水路就冷落了。铁厂没了,公路上的车也不在青溪停了。你们来时走的那条公路,路基还是早几年修的,修了一半停了,剩下的半截到现在还是土路。一座城,靠的东西一样一样地丢了,人就只能靠地里长出来的东西过日子。地里长什么最来钱,就种什么。你们看见的那片烟苗地,往年种麦子。麦子不值钱,一亩地打几百斤,粜出去换不回盐巴和布。烟膏来钱,种一亩顶十亩。人穷急了,什么来钱种什么。戒烟所是官家设的,烟膏店是私人开的,两边挂牌子,官家收税,私人赚钱,谁也不管谁。”

闻先生坐在另一边,一直没有说话。他的碗已经空了,搁在膝盖上,两只手交握着碗沿。暮色从院子那头漫过来,把他灰白色的胡须染成灰蓝色,他的身影像一副速写。

钟校长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递了一根烟。闻先生接了,夹在手指间。钟校长问:“闻先生路上见了不少东西吧?”闻先生点点头。“见了。烟苗地、戒烟所、方灯,都看见了。”钟校长说:“见了就好。见了就忘不了。”闻先生把烟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没点火,缓缓说:“忘不了的。若是下次再见,我想青溪会比现在好。”

钟校长和闻先生的手握在一起。

夜里,我在教室里铺好的稻草上躺下来。林同学躺在我旁边,翻了几次身,没有说话。稻草是新铺的,闻着有股干爽的草香味,混着土墙返上来的潮气。过了一会儿,林同学给我轻声耳语:“钟校长说的那个铁厂,我们书上有。光绪二十二年,青溪铁厂出过一炉钢,钢锭上刻‘天字一号’,送到省城去展览,后来下落不明。”

“你是哪个系的?”

“我是机械系的,和屠守锷是同班同学。”

“哦。你说过的,你是我们清华机械系的,看我这记性。”

“老师您说那个‘天字一号’,是铸着玩的,还是真拿它当个东西?”

“不知道。”

“我要是那块钢,我就觉得挺冤的。从英国运来机器,开炉子炼出来,刻了字,送了省城,最后不知道扔哪儿去了。跟这城一样。”

“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我躺在稻草上,听着窗外的水声和院子里偶尔的脚步声。钟校长和老师们还在厨房那边忙着,隔着墙能听见他们的说话声,声音压得很低,怕吵着了我们。

我们明天还得往前走,可往前走又能看见什么呢?想着想着,水声就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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