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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大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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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9/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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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书声》连载

第一十六章 教场坪抗日义演

【日记·1938年3月11日:是日,沅陵逢集。吾团与国立艺专昨已商定,联袂作抗日宣讲。晨起,忽闻行署亦于教场坪设义演,有辰河戏《金牌》、傩戏《孟姜女》。两校师生数百人咸集教场坪,先观地本古戏,继演新剧。散时,数流亡学子唱“哪年,哪月,才能够回到我那可爱的故乡?”师生闻之,无不泫然。】

沅陵的春天,一天一个样。昨日还冷得缩手缩脚,今日太阳一出,空气中就有了花香味,身上也暖和多了。有人把棉袍脱了搭在肩上,有人挽起了袖子。

沅江的水涨了一些,带着上游融雪的浑黄,哗哗地拍着岸边的石阶。几个妇人蹲在石阶上捶洗衣服,棒槌声和着水声,闷闷地有回响。看见我们一群外地学生来江边看水,她们慌忙收了棒槌,背起清洗好的衣服快步离开了。

我们也没打扰她们,继续沿着江岸往下游那片浅滩走。

早几天我们就是从这里蹚水过的河。头上顶着油纸包,空中飘着雪,齐肩的江水,寒冷刺骨。今天再来看,水漫上来了,眼前的浅滩见不着底了,原先露出的那几块大石头,只隐隐约约地看见一点顶。有个同学脱了鞋,试着往水里探一脚,立刻缩回来,龇着牙说:“冰得刺骨。那天蹚水过江时,怎么不觉得有这么冷呢?”同学们扑哧笑开了。

这一笑,大家的话头就收不住了。有人蹲在岸边,拿树枝在水里划着,忽然喊:“看,这儿有鱼!”大家呼啦一下围过去,水面浑黄,哪有什么鱼,只有几圈涟漪慢慢散开。那人狡辩说:“刚才明明有,你们一来就跑了。”众人哄笑,说他是想吃鱼了。

又有人提议往水里扔石头,比谁的水花大。于是几个学生满滩找扁石头,侧着身子,抡圆了胳膊,啪——啪——水花溅得老高。有个同学扔得太用力,脚下一滑,一屁股坐在湿泥里,众人笑得直不起腰,他自己也乐了,说:“这下好了,不用蹚水,裤子先湿了。”

江风从上游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远处油菜花的甜味,凉丝丝地扑在脸上。我们盯着对岸那片河滩,那天傍晚就是从那里走过来的。谁谁滑了一跤,谁谁的鞋子陷在坑里拔不出来,谁谁的油纸包落到水里了。大家这样说着,好像那天的冷、那天的狼狈,都成了今天嘴里的笑话,越说越有滋味。

心情一松,时间过得最快。太阳升高了,江面上泛起一层金红的光,看着暖融融的。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沙,喊一声:“走吧,快吃中饭了,饭后还要演出。”

师生们用过午餐,就在我们住的这家旅馆集合,然后往教场坪方向开拔。

“今天到底演什么?”林同学走在我身边,问。

“昨天跟国立艺专商量好的,我们两校今天联合演出。但是早上听说行署那边也要在教场坪搞抗日宣传,演辰河戏。”

“辰河戏是什么?”一同学问我。

“本地的地方戏。听说唱的是岳飞抗金。”

同学们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等我们走到街口,人忽然多起来。前面的路被几个挑担子老乡挡住了,三副担子横在路口,谁也让不开。我们的队伍贴着铺面的板壁挤过去,闻到铺子里一股新刨的木头味道,有人在打家具,刨花堆在门口,白生生的,卷成一个个小卷。

教场坪在沅陵城东,靠近江边,是明清时期辰州府的官方军事操练场与武举考场。沅陵作为湘西军事重镇,驻军在此开辟宽阔平地用于跑马射箭、操演阵法,逐渐演变为官府的“教场”。后来清政府倒台了,这里成了沅陵人的休闲处,每到逢年过节,就有戏班子搭台义演,热闹得很。

今天的教场坪搭有两座戏台,一座在东,一座在西,中间隔了大约三四十步。东边的台子搭得高,杉木杆子扎得结结实实,台面铺着新木板,台顶盖着油布棚,棚下挂着红布幔子。西边的台子搭得矮一些,木板看上去旧了,大概是临时从什么地方拆来的。台面上铺着草席,台前竖着两根木桩,木桩上缠着红纸。

东边台子前面已经围了不少人。沅陵城里的老百姓比我们到得早。西边台子人少一些,但也在陆续聚拢。我们临时大学的师生和艺专的学生混在一起,有的站在两个台子中间,有的站在西边台前。林凤眠先生和赵太侔先生在人群里走动,安排着队形。赵先生一眼瞧见闻先生,快步走过来。“一多,你们那边准备好了吗?”

闻先生点了点头:“都来了,在那边等着。”

赵先生朝西边台子看了一眼:“好。先看他们的。”他说的“他们的”,就是东边台子上的辰河戏。

锣鼓响了。

先是几声沉闷的鼓点,嘭、嘭、嘭。然后是铜锣,哐的一声,又亮又响,把树上的鸟惊飞了几只。接着是一支唢呐,吹了一个长长的引子,音又高又尖,像从云里钻出来的。唢呐后面跟着胡琴,两把胡琴拉的是同样的调子,一把高一把低,像两根瓜藤缠在一起往上伸。

台上走出一位穿黑袍的老生。他头戴一顶黑绒方巾,巾角垂在两边,身上是一件黑缎蟒袍,袍面上绣着金色云纹,在阳光下隐隐闪光。他腰间系一条玉带,带钩是铜的,磨得发亮,脚上蹬一双黑缎的靴子,靴底很厚,踩在新木板上发出咚咚声。他耳上挂三绺长髯口,一直垂到胸前,手里握一根马鞭,鞭杆是竹的,缠着红丝线,鞭梢上系着一簇红缨。他围着台子转了一圈,步子很慢,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他走到台子中央,站定,左手撩起髯口,右手把马鞭往上一举,便开唱。

我听不懂他在唱什么。辰河戏用的是本地方言,咬字很重,腔调很高拉得很长,一个字的尾音能拖出好几个弯,并且声音很有力量,像从胸腔里顶出来的,很厚实,很深沉。

台上在唱,台下几个老人跟着哼,手指在膝盖上打着拍子。那个吃米粉的老汉把碗搁在膝盖上,闭着眼睛听,嘴角蠕动得很有节奏,像是在跟着默念。

赵先生在旁边低声说:“这是《金牌》里的岳飞。”

我后来知道,《金牌》是辰河戏里的一折老戏,唱的是岳飞在朱仙镇大捷之后,被宋高宗连发十二道金牌召回的事。辰河戏的《金牌》和别处的不太一样,岳飞的戏份重,唱腔也特别长,尤其是“回师”那一段,老生要唱半个多时辰,中间还有一大段独白,用本地方言说,说的是岳飞心里的犹豫和悲愤。

台上那个岳飞唱完了开头,又出场了几个角色。一个穿红袍的应该是个奸臣,脸上的白粉打得厚实,眉毛画得又细又长。他说话时鼻子哼一哼,每说一句,台下的观众就发出一阵嘘声。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卒,穿黑衣,脸上涂着灰,手里举着两面牌子,一面写着“秦”,一面写着“相”。

“秦桧。”林同学在我旁边说。

“你看得出来?”我故意问。

“以前在广东看过粤戏,白脸的都是反面角色。”

秦桧在台上走了一圈,念了一段台词。他的台词比唱腔快,咬字也清楚,方言我还是听不太懂,但能听出那种阴阳怪气的调子。他念一句,台下就有人骂一声。一个站在前排的老乡骂得最大声,粗着嗓子喊了一句什么,周围的人跟着笑起来。秦桧在台上顿了一下,朝骂者的方向瞟了一眼,然后继续念下去,声音更尖了。

接着岳飞重新上场。他换了一身银甲,头上戴一顶银盔,盔顶一簇红缨,腰间挂一把长剑。他身后跟了四个龙套,各举一面小旗,旗上写着“精忠报国”四个字。岳飞走到台前,把马鞭往地上一扔,唱了一段长腔。

这段唱得比前面都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像是从胸口里拽出来的。台下没有一个人说话,连那几个啃甘蔗的孩子都停了嘴,嘴巴张着,甘蔗汁从嘴角淌下来。那个骂秦桧的老乡也不骂了,两只手攥在袖子里,身子微微往前倾。

老生的嗓子在这段唱腔里显出了最好的功夫。他的声音一会儿沉到极低处,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水底的暗流;一会儿又缓缓升起来,升到高处,在高处绕几个弯,再落下来。他的咬字极重,每一个字的起头都像锤子砸在铁砧上,但字的尾巴又拖得极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在风里打旋。台下的老人们听得入神,一个白胡子老汉的眼角湿了,他用袖口去擦,擦完了又听,又湿了。

唱到最后一句,岳飞转过身去,背对着观众,肩膀抖了几下。然后他慢慢转回来,脸上已经挂了一串泪。那泪是真的,顺着涂了胭脂的脸颊淌下来,在白粉上冲出了两道细细的痕。他的髯口在胸前微微颤动,像被风吹动的黑绸。他没有用手去擦,就那么站着,让泪挂在脸上,让台下的人看清楚。

秦桧又从后台走了出来,手里捧着一面金牌,金牌是木头的,涂了金漆,黄澄澄的闪亮。他走到岳飞面前,把金牌往上一举,尖着嗓子念了一句白。岳飞的身子震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他慢慢地伸出手,去接那面金牌。手伸到一半停住了,停在半空中,手指微微地颤。

台下的人都不出声,看着那只停住的手。停了很长时间,其实可能只有几秒钟,但在那个安静的教场坪上,几秒钟像被拉成了几个时辰。岳飞的手落下来,没有接金牌,而是把腰间的剑解了,连鞘一起,放在台面上。

岳飞下去了。台上只剩下一面空椅子和那根扔在地上的马鞭。风从江边吹过来,把马鞭上的红缨吹得微微颤动。那把放在台面上的剑还在,剑鞘上的铜箍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台下有人开始鼓掌,挤在前面的老乡有喊声和掌声。喊声和掌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大,岳飞扮演者跑回前台,朝台下拱手致谢。台下的观众却没有散,锣鼓声也一直没歇,时而高亢,时而低沉。

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鼓点声,比刚才的鼓更密、更急,像雨点砸在瓦上。锣也跟着催起来,哐哐哐,一声赶着一声。台上的幕布动了一下,那个老生又走了出来,这回他没有穿银甲,只穿着黑袍,髯口也摘了,脸上卸了一半妆,白粉斑斑驳驳。他朝台下挥了挥手,说了句什么。赵先生解释说:“他说下一个节目是傩戏《孟姜女》。”

傩戏是沅陵一带的老戏,比辰河戏还古老,据说最早是祭神用的,后来慢慢变成了戏。傩戏和辰河戏不一样,它戴面具,不画脸。鼓点也换了,是一面小鼓,敲起来又脆又急,像炒豆子。

孟姜女踩着碎步从侧幕走出,她戴着素色面具,眉目低垂,一副哀戚之相。身上是粗蓝布衣裙,腰间系一条孝白布带,走步时微微前倾,仿佛肩上压着看不见的重量。

“范郎啊——”一声哭腔从面具后面迸出,苍凉、沙哑,尾音先是拔高,而后如坠石般沉沉落下。台下原本低声交谈的乡民倏然静了。孟姜女伏在桌案上作千里寻夫之状,后台帮腔齐声应和:“千里迢迢送寒衣,不见范郎只见泥。哭倒长城八百里……”声浪从幕后压过来,像沅水的暗涌,推着主角的悲情扑向前台,扑向台下的观众。她的水袖沉重地垂着,偶尔抬起,不过是掩面拭泪。台上灯光骤暗,孟姜女跪于台前,双手高举一封寒衣,面具之下隐隐渗出泣声。锣鼓声全停了,唯留一截箫管幽幽呜咽。台下的老妇人悄悄抹泪,年轻的后生们也屏住了呼吸。

演毕,锣鼓齐鸣三通,面具摘下,演员们露出汗湿的脸。台下掌声又起。方才扮演岳飞的老生走到前台,给台下的老乡们大声喊话:“台上的节目演完了,请大家往中间移步,看大学生的演出。”

早已在台下准备着的师生们,迅速围成一个圆圈,圈内有八十个学生,艺专四十人,临时大学四十人,其余师生维护圆圈不被人群冲散。

昨天商议好的演出计划,共有四个节目:国立艺专舞台剧《放下你的鞭子》,临时大学诗朗诵《不做亡国奴》,两校大合唱《五月的鲜花》和《松花江上》。但此时此刻演出计划必须调整,太阳开始西沉,远处的老乡要赶路回家。赵先生和闻先生当机立断,两校合唱《松花江上》:

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

那里有森林煤矿,

还有那满山遍野的大豆高粱。

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

那里有我的同胞,

还有那衰老的爹娘。

九一八,九一八,

从那个悲惨的时候,

脱离了我的家乡,

抛弃那无尽的宝藏,

流浪!流浪!

整日价在关内,流浪!

这是一群流亡学生把家乡故土含在喉咙里唱,像刀子割开旧伤,悲愤从胸腔里喷出来。有人眉头紧锁,有人眼角滚泪。最后唱到“爹娘啊,爹娘啊,什么时候,才能欢聚一堂”时,歌唱者几乎是在哭喊,声音撞到街边木楼,又落回石板路,和沅水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歌,哪是哭,哪是水,哪是泪。

围观的老乡们也纷争落泪,他们晓得这群学生都是从北方流落到此地的,家里的亲人,家里的爹娘,还留在原地,在日本人的皮鞭下屈辱地生活着。

歌声停了,那声“爹娘”却还在半空里飘着,久久不肯散去。

闻先生站在人群前面,速写本已经合上了。他没有画,只是饱含深情地看着自己的学生。他的胡须在晚风中微微飘动,眼睛里有泪光在闪烁。

太阳西沉,人群往四面八方的巷子里散去。我们往回走,走着走着,我听见身后有歌声,是《松花江上》的调子,声音很低,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哼,又像是在哭。我回头一看,是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跟在我们后面慢慢地走。

“哪年,哪月,才能够回到我那可爱的故乡?”他们哼着哼着,声音渐渐远了。我猜想,他们肯定也是流亡到此的外地学生,那种背井离乡不愿做亡国奴的痛,跟我们一样。

巷子深处又传来了另一段歌声,是几个孩子的声音,也在唱《松花江上》,调子不太准,但唱得很认真。一个孩子唱错了词,旁边的孩子纠正他,然后两个人一起再唱一遍。

林同学走在我旁边,听着巷子里的歌声,没有说话。走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了一句:“今天的傩戏,那个面具,我忘不了。”

“哪个面具?”

“白的那个,孟姜女的,她哭的时候,面具上的嘴还是笑的,但你能感觉到她在哭。”

我没有接话。那几个年轻人的歌声还在响着,从一条巷子传到另一条巷子,从几个人的嘴里传到更多人的嘴里。

“哪年,哪月,才能够回到我那可爱的故乡?”

歌声渐渐消失。

我们跟在闻先生后面默默往回走。他走得慢,速写本夹在腋下。路过一家茶馆时,他停下来往里面看了看。茶馆里坐了半满,几桌人围着,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喝茶。

闻先生看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回到旅馆,天已经黑了。院子里的槐树在夜风中沙沙响。我在铺位上坐下来,翻开日记本,灯烛的光跳动着。提笔写今天的日子——三月十一日,开始写日记。

窗外沅江的水声还在响着,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像是这座城的呼吸。但巷子深处,隐约还有人在唱歌。那歌声很轻,轻得像风穿过竹叶,但它确实在那里,在夜色中飘着,飘过一条巷子,又飘过另一条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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