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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大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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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1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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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书声》连载

第二十二章 由湘入黔

【日记·1938年3月17日:是日,离开湖南境入贵州,胡秘书带县保安队护送出境。行三十里至鲇鱼铺,湘黔交界处也。入黔之后山为平顶山,河流均为小溪急流。又三十八里抵玉屏。县内备极欢迎。玉屏产石竹,以制玉屏箫及竹杖,团内每人购一根。】

晨起,我们十一位教师赶紧起床整理行李,去到龙溪口码头与学生们汇合,今日要离开湖南境前往贵州。

码头上有一支穿灰制服的保安兵,二十来人,背着手,腰板挺得笔直,肩上挎着步枪,枪管上凝着一层细细的露水。带队的是胡楚藩秘书,他站在队伍前面,灰布制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腰间系着一条皮带,皮带上挂着一只牛皮公文包。他见我们走近,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旁边一个保安兵正往步枪里压子弹,弹夹推入枪膛时发出“咔”的一声脆响,在清晨的码头上格外清晰。

黄子坚先生手里拿着名单,站在胡秘书身旁。从临阳公栈出来的学生挤挤挨挨,背着整齐的行李。我们今天统一打绑腿穿制服,跟保安兵十分相似,只是我们身上没有枪,但有一把从长沙出发时就随身带着的油纸伞。

保安队走在队伍最前面,二十几个穿灰制服的兵,排成两列,步子整齐,布鞋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胡秘书走在队伍中间,手里提着公文包。我们的队伍跟在保安队后面,出龙溪口,沿㵲水往西走。

晨雾还没有散尽,在河面上飘着。

走了一段,雾渐渐散了。远一段的㵲水窄了许多,河面只有十来丈宽,水色碧青,水流比龙溪口那边急了一些,水面上翻着细碎的白浪,浪花撞在礁石上,碎成一片白色的水沫,又汇进水流里,重新变成碧青色。

山路沿着河岸往西延伸,碎石铺的路面,坑坑洼洼,走起来比前几天费脚,但所有人都走得比平时快。今天要出湖南,入贵州。这个念头是一根看不见的线,拽着每个人的步子往前拉。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山势骤变,山腰和山脚是陡峭的坡面,长着稀疏的松树和灌木,山顶平整,像被一把巨刀削过似的。平顶山一座接一座排过去,远远望去,像一排排巨大的土台。山脚下有水田,田埂上立着几个稻草人,穿着破旧的蓑衣,戴着破斗笠,手里举着竹竿,竿上系着几根布条,在风中晃悠。

“平顶山,这是贵州地貌特征。石灰岩被溶蚀之后,顶部被剥蚀成平面,形成了这种平顶的方山。”袁复礼先生一边走,一边大声给学生们讲解。

“袁先生,这些平顶山的顶面是同一个高度吗?”有学生问。

袁先生指了指远处:“你们看那几座的顶面,几乎在同一条水平线上,说明它们原来是一个连续的石灰岩台地,后来被河流切割开了,剩下的部分就是这些平顶山。从湖南进贵州,地貌从丘陵变成这种平顶方山,河流也从大江大河变成小溪急流。你们看看㵲水,在龙溪口那边可以行船,到这里已经窄了一半,水也急了。再往西,水会更小,山会更高。”

李师走在袁师旁边,不失时机插言道:“植被也在变。你们看那些树,龙溪口那边是常绿阔叶林,现在慢慢变成阔叶和针叶的混交林了。海拔高了,气候冷了,树的种类也跟着换了。”他指了指路边一棵松树说:“这是马尾松,耐寒耐旱,能长在石灰岩的缝隙里。树根扎进石缝,分泌酸性物质溶蚀岩石,一年一年地把石头撑开。”

队伍沿着㵲水继续往西。路两旁的平顶山一座接一座地退过去,山脚下的㵲水越来越窄,水流越来越急,在礁石间翻卷着。有几处河段,水已经浅得能看见河底的卵石,船肯定是走不了了。水边偶尔能看见一两条废弃的小木船,船底朝天,搁在河滩上。现在是早春,等到龙舟节发大水,那几条小木船就能派上用场。

又一个多时辰,前面的路拐了一个弯,绕过一座平顶山的山脚,拐进一条更窄的碎石路。路边有一块青石界碑,大约一人高,半尺厚,立在路边的土坡上。石条上刻着字,正面是“湖南”,背面是“贵州”。界碑周围的泥地上长着些枯黄的野草,草根处有新鲜的泥痕,大概是最近有人来培过土。界碑旁边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壮,枝叶繁茂,树荫罩着界碑,像是为它撑了一把伞。

保安队在界碑止步。胡秘书走到队伍前面,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纸,展开来,对着界碑旁边的路看了几眼,然后把纸折好放回包里。他找到黄师岳将军,朝黄将军鞠躬道:

“鲇鱼铺到了,湘黔交界处。前面就是贵州境了,我们不能再送,祝师生们一路顺利。”

黄将军点了点头,伸出手,在胡秘书的肩膀上拍了拍,回一个“好”字,没有多余的话。但那个“好”字的尾音拖得比平时长一倍。

胡秘书跟众师一一握手道别。

曾先生是湖南人,晚清名臣曾国藩的曾侄孙。他握住胡秘书伸过来的双手,盯着胡秘书看了几瞬。“胡秘书。晃县应该办所中学。”胡秘书一愣,双手停在曾先生的掌心。

“晃县有汞矿,有桐油,有水路,有码头。龙溪口每天进出的船有上百条。但那些孩子,我在街上看见的那些孩子……晃县要有一所自己的中学,要有更多的像你一样的读书人。”

“好。我一定将曾先生的话带给县长。谢谢。”曾先生松开手,又说:“你在燕京读的书,不要白读了。教书也好,办学也好,都是一样的。”胡秘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眼睛有些发红。

胡秘书转身朝保安队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站着。一股龙卷风从㵲水河面吹过来,他的身形晃了晃,又继续往前走,走进保安队里。二十几双布鞋踩在碎石路上的声音渐渐远去。

“走吧。赶路。”黄将军对众师生说。

我们重新出发。一个接一个从界碑旁边走过。走出很远,我回头看了看,那块界碑还立在土坡上,青灰色的,在午后的阳光中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融进了山路的颜色里。

过了鲇鱼铺,路开始往山里钻。两边的平顶山把路夹在中间,路从山脚绕过去,时而在左岸,时而在右岸,㵲水在谷底时隐时现。河面越来越窄,有几处河段窄成了一条溪。溪边的石头上长着青苔,全被水花溅湿了,青苔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路边有一处山崖,崖壁上刻着一些字,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袁先生停下来看了看,说这是前人的题刻,大概是清朝的,记的是某年某月某人经过此地。学生们围上去看,有人掏出本子来抄,但字迹实在太模糊,只能依稀辨认出几个字:“黔……山……路……难……”

李师在一处溪边停下来,蹲在溪岸上看着水里的东西。溪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卵石和卵石间游动的小鱼。纤细的鱼身只有拇指长,青灰色,在水流中摆着尾巴,稳稳地定在原地。李师把手伸进水里,搅了一下,小鱼倏地散开,在水流中窜出一段,又稳稳地定住了。

“急流里的鱼,身体流线型,鳍大,能抵抗水流。这是对急流环境的适应。”我赶紧拿出笔记本,画了一条鱼,标上鳍和尾的位置。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平顶山渐渐矮了,路两旁的地势开阔了一些,一片坝子出现在前面。坝子不大,但很平,坝子中间有一座小城,青瓦灰墙,炊烟在屋顶上飘着,散成一线薄薄的蓝雾。田里的油菜花开得正盛,一片金黄从路边一直铺到城墙脚下。田埂上有几个农夫在弯腰劳作,看见我们这支队伍,直起身来,手搭凉棚朝这边望着。

这是贵州玉屏县。城墙不高,灰砖砌成,墙头上长着些枯草,枯草在风中摇着。城门开着,门洞里的石板路被踩得光滑发亮,石板上有一道道深深的车辙印,不知道多少年才能磨出这样的痕迹。城门上方嵌着一块石匾,刻着“玉屏”二字,字是阴刻的,涂着朱漆,有些剥落,但还能看清。

当我们走进城门时,忽然响起了锣鼓声。两面鼓、一面锣、一副镲,敲得又响又密。鼓手是个中年汉子,每一下都像是要把鼓面敲破。镲手是个年轻人,把镲片举得高高,用力一合,发出“锵”的一声,然后又把镲片举起来,在空中划一道弧线,再合下去。

一队人马从城门里迎出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穿蓝布长衫的老者,那长衫是侗家靛染的亮布,在阳光下泛着一层幽幽的光,襟边袖口滚着细密的侗锦花边,花边上的图案是几何纹样。他头发杏白,留着长须,须尖在风中飘动,手里捧着一卷红纸,红纸用金线扎着,纸面上隐约能看见墨迹。

老者身后跟着一群孩子,穿着各色侗族衣裳,衣裳的领口和袖口绣着花边,颈上的银项圈银铃随着脚步叮当作响,手里举着纸糊的小旗,旗上写着“欢迎”“抗日”“读书”几个字。孩子们后面是一队穿灰布制服的县府人员,制服半新不旧,但整整齐齐,每个人的胸前都别着一枚小小的徽章。

再后面是几十个看热闹的侗族老百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女人头上包着青布帕子,身上穿着侗裙,裙摆上绣着花边。男人穿着短打衣裳,腰间系着布带,把城门口挤得满满当当。

老者迎上前来,黄将军迎向老者,两人握手致敬。老者把手中的红纸卷展开来,原来是一封欢迎信,用工整的楷书写着,大意是玉屏县各界欢迎旅行团过境,备有薄酒素菜,请师生们歇脚休息。黄将军接过信,连声道谢。

队伍在一片锣鼓声和孩子们的欢呼声中进了玉屏县城。街面上的铺子全开着,门口站满了人,看着我们这支打着绑腿穿着军服的长长队伍从街心走过,满是疑惑的眼神。街边有几个小孩追着我们的队伍跑,跑了一段,又被大人喊了回去。

我们的住宿安排在县衙内。玉屏县衙不大,院子较深,前后三进,左右各有几间厢房。县府的人已经提前腾出了大部分屋子,在地上铺了厚厚的稻草,有的屋子里还生了炭火。炭火是木炭烧的,没有烟,只有一股淡淡的炭香。黄先生分配住处,教师辅导团住后院的厢房,学生们分住前面两进的大屋里。

我把行李放好,站起来活动活动肩背。从龙溪口到玉屏,一天走了六七十里,腿酸得不行,肩膀也被行李袋勒得生疼。我去前厅看林同学,他脱了鞋将脚伸到炭火旁烤着。他的草鞋又磨薄了一层,鞋底几乎要透了,脚趾头从草鞋的破洞里露出来,冻得通红。

“今天出湖南了。”他说。

“嗯。”

“进贵州了。”

“嗯。”

他把脚翻了个面,让火烤到脚趾缝。“贵州的路,和湖南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我问。

“山更陡,水更急。人也更少。”

“你怕了?”

“跟着吴老师,不怕。”林同学虽然嘴里这样说,眼睛里却闪着泪光。他是大一新生,才十七岁,瘦瘦小小的广东人,胆小一点也正常。他把脚缩回来,用手搓了搓,又伸到火上烤。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问:“吴老师,你说我们还能回去吗?”

我没有回答。炭火噼啪响了一声,跳出一颗火星,落在地上,亮了一下,又灭了。

晚饭是在县衙的大堂里吃的。县府备了几大锅米饭和几盆大菜,有萝卜炖肉、酸汤鱼,还有几样青菜。菜不算丰盛,但热腾腾的,比路上的干粮强。学生们围坐在大堂的地上,就着临时搬来的矮桌和条凳,埋头扒饭。县府的人又搬来几坛侗家米酒,给教授们倒了几碗,我也分得一碗,慢慢喝几口,浑身暖和。

黄将军端起酒碗,恭恭敬敬道:“玉屏县的父老乡亲,我们这支队伍,是从北平和天津来的,日本人占领了我们的学校。我们在长沙暂住了几月,又遭日本人的飞机轰炸。我们再次出发,走了一千多里,到了玉屏,受到这样的盛情款待。我代表清华大学、北京大学、南开大学湘黔滇旅行团的全体师生,感谢你们!”黄将军说完,把碗里的米酒一饮而尽。

县府的人鼓掌。

所有的人鼓掌。

掌声里有细碎的哽咽声。

有几个东北学生唱起了《松花江上》。

黄将军和众师高高举起酒碗,再次大声地感谢玉屏县府人员和在场的乡亲们。他们转着圈圈给东道主敬酒,酒碗碰得叮当响,才把哽咽的歌声压下去。

饭后我们想逛街,县府的人说街上有个卖竹杖和竹箫的铺子,你们可以去看看。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出了县衙,沿着主街往南走。街上铺着青石板,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如玉,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清冷的光。走了几十步,果然看见一家铺子,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写着“玉屏箫庄”。匾上的字是隶书,笔画圆润,像是用竹竿写的。

箫庄铺面不大,里面堆得满满当当。墙上挂着一排排竹箫,短的只有一尺来长,长的有两尺,每一根都用细麻绳系着,整整齐齐地挂在木钉上。柜台后面的架子上搁着一捆捆竹杖,节节分明,像是刚砍下来不久。铺子深处有位老匠人,手里拿着一把细锉刀,正在给一根竹管打磨,落下一层竹屑。

同学们前脚后脚涌进铺子,围着那些竹箫和竹杖看。有同学拿起一根箫,放在嘴边吹一下,吹不出调子,但吹出了声音。有同学拿起竹杖,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在地上戳了戳,看稳不稳。

“玉屏箫。”闻先生进了铺子。“石竹做的,节长,壁厚,发音清越。”他拿起一根箫,凑到鼻尖闻了闻。箫管里有淡淡的竹香,混着某种油润的气味。他把箫放回去,又拿起一根竹杖,在手里转了转。竹杖不长,大约四尺,杖身细直,节与节之间的距离比普通的竹子长得多。杖身表面有一层包浆,温润光滑,像是上了釉的瓷器。

“石竹。贵州特产。秆高,节平,壁厚坚韧。做箫,做杖,都行。”闻先生把竹杖竖在地上,轻轻一杵,发出“笃”的一声,像是敲在石头上。

老匠人抬起头,看了看闻先生。“先生识货。这石竹,长在崖壁上,根扎在石缝里,风吹雨打,长上十年八年,才长得这么粗。砍下来要阴干一年,才能做箫做杖。性急不得。”

闻先生点了点头。“好竹子。做箫,做杖,都好。做人也一样,要经得起风吹雨打。”

听得闻先生这样一说,我们几乎每个人都买了一根竹杖。有的买来当拐杖,有的买来把玩。我买了一根中等长的,四尺,正好可以拄着走路。竹杖拿在手里,轻飘飘的,但往地上一杵,稳稳的,像是多了一条腿。

从箫庄出来,暮色笼罩了整个县城,街上的铺面陆续上了灯,黄澄澄的灯光从门板缝里漏出来,印在石板路上,把石板照得一块明一块暗。远处有狗吠,有孩子的哭声,有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空气里飘着酸汤鱼的气味,酸酸辣辣的,好闻。

县衙的方向传来锣鼓声,联欢大会即将在县衙的大院里举行,我们匆匆往回赶,黄带领肯定在清点人数,我们不可以迟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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