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3月2日:晨起大雨,队伍冒雨而行。沅水渐急,水色浑黄。沿途多见水力磨坊,水轮咿呀,木浆漉漉,造纸户沿溪而居。雨中群山如米南宫水墨,浓淡相宜,远近分明。午后过山坡,梯田湿滑,数同学失足滚下,幸得同行两名长沙女师学生引路救护,有惊无险。黄昏宿郑家驿,烘鞋烤衣,满室湿气。】
雨是前半夜开始下的,天亮的时候小了一些,但没有停。黄子坚先生站在女中门口,仰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手里的地图,对身边的几位教授说了几句。最后他吹了哨子,大家照常出发。
灰蒙蒙的雨幕从天上垂下来,把远处的山、近处的树、脚下的路全都笼在一层水汽里。从长沙出发时每人发了一把油纸伞,这时候派上了大用场。
队伍在女中门口集合,我注意到走在队伍最前面的两个女学生,她们是从长沙一路跟来的,说是搭顺风船回沅陵老家。
"那两个女师的学生,是山里人吧?"林同学走在我旁边,朝前面努了努嘴。
"你怎么知道?"我问。
"看走路。踩泥不滑,都是走惯山路的。"
我认真一看,果然,她们在泥路上几乎没有多余的步伐,脚落在哪里、重心怎么移、下一步往哪里踩,一切都在一个极自然的节奏里。不像我们,每一步都要低头看脚下,犹豫一下才敢落脚,走起来笨拙得像刚学步的孩子。
出桃源县城,街上几乎没有人,铺板都上着,只有几家早点摊开着。一个卖油条的妇人撑着伞站在摊前,看见我们这队长长的队伍从街中穿过,喊了一声"要点热的么?声音被雨水打湿了,传不远。没有人停下来,因为我们早点就是这个铺子里的油条。
出城之后,路便沿着沅水向上游延伸,跟沅水的流向正好相反。沅水是从沅陵流向桃源方向,我们是从桃源走向沅陵。雨中的沅水比昨天涨了不少,水色从浅碧变成了浑黄,水流也急了许多,翻卷着浊浪,哗哗地往下游冲。有些河段的水已经漫到了岸边的低地上,淹没了大片的草地和灌木丛,只露出几丛枯草的尖顶,像水面上浮着的一小撮头发。
但真正让人屏住呼吸的,是两岸的山。
山从雨幕中一层一层地浮现。最近的山是浓墨,墨色深处能看见松树的枝干和岩石的纹理。中间的山是淡墨,轮廓还在,但细节已经被雨雾化开。最远的山几乎是留白,只有一道若有若无的墨线横在天边,告诉你那里还有东西。山与山之间的雾气快速地流动着,时而升起把山顶吞没,时而散开露出一道青灰色的坡面。风把雨雾吹动,整座山都在缓缓移动。
我忽然想起昨天在桃源县城里看到的那幅米芾风格的画。此刻走在雨中,看着这满山的云雾和层叠的淡墨浓墨,才真正懂了什么叫"米南宫水墨画"。那个北宋人,千年前画过的雨中山水,此刻原样地铺在我眼前。
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路开始变陡。雨中的土路吸饱了水,踩上去软绵绵的,一踩一个深坑,鞋底糊了厚厚一层泥,走几 步就得在路边的石头或者草根上刮一刮,不然整只脚就像踩了两块砖头。
队伍拉得更长了,从前到后恐怕有两三里。
路左边出现了梯田,田里的水已经放干,露出深褐色的泥土,雨水打在泥土上,溅起细密的水花。梯田上方是一片云雾缭绕的竹林,竹梢在风中弯着腰,雨水顺着竹叶滑下来,汇成一道道细流,从上层田灌到下层田里。
梯田之间,依着山势有一条窄土路,就是我们今天走的路。路面只有两尺来宽,一边是湿滑的梯田埂,另一边是长满灌木和杂草的陡坡。走在前面的同学一个挨着一个,每一步都踩得十分小心。泥路被雨水泡透,一踩就是一个深深的脚印,脚从泥里拔出来的时候发出"噗"的一声,像在拔一根萝卜。
我们绕过一片被雨水压弯的竹林,一座造纸坊便猝然撞进视线,工程系吴教授抬手示意我们停步,自己先侧身钻进那敞着的作坊门。
“你们看,这水轮是活的。”吴教授指着那根两人合抱粗的木轴,轴身被水流磨得光滑如骨,轮叶每转一圈,便从凹槽里甩出一串碎银似的水珠,泼在旁边的青石上,溅起细沫。“流速、落差、叶片倾角,全凭匠人眼睛估摸,没算过一页纸的公式,可效率不比蒸汽机差。”
作坊里光线暗得像黄昏提前降临,只有那摞抄好的纸在白炽地发亮。一老妇人坐在长凳上,竹帘在她手里一起一落,从木缸里捞起一层薄薄的纤维,那动作迟缓却精确。她身旁的中年汉子赤着上身,脊背的汗珠映着水轮缝隙漏进来的光,双臂插进木缸搅动纸浆,浆液泛起米汤似的漩涡,散发出一股草木沤烂后重新活过来的腥甜。
吴教授用手指蘸了蘸缸边的浆水,又搓了搓,说:“这是楮皮加了些构树纤维。在湘西,这两种树天然就多,不用人工特意种植,满山满谷都是,所以这作坊才能祖祖辈辈守着这条溪做下来。原料就在脚边,省了运输,也省了算计。”他又搓了搓指肚。“打浆程度刚好,你们实验室里捣鼓半天的打浆度,人家一双手就摸出来,这比任何化学助剂都高明。古人造物,信的是水性与木性,不是配方。”
吴教授站到水渠旁,让我们看那根引水的毛竹,竹节全被打通,接口处用麻绳缠了桐油石灰,竟滴水不漏。“整座坊,就靠这一股水,冲轮、磨料、洗浆、排污,一级一级用完,最后流回溪里,比你们画的循环流程图还干净。”
水轮的吱呀声变得绵长而柔和,像一支永远转不完的摇篮曲。我们离开时,那摞纸又厚了几分,白得愈发不真实,仿佛这座昏暗的作坊里,时间被抄成了一页一页的静物,而溪水还在轮下唱着它那首不紧不慢的歌。吴教授走在最后,回头望了一眼,低声说:“等你们学了热力学、流体力学,别忘了今天,有些原理,水比人先懂。还有这满山的楮树构树,天然就在那儿等着,等了几百年,才等到一双手把它变成纸。”
走过造纸坊,路更窄了。梯田的田埂在左边斜上去,坡面从右边斜下去。队伍行进的速度明显变慢,前面的人走得小心翼翼,后面的人排着队慢慢往前挪。雨水打在油纸伞上,半湿的棉袍贴在脊背上,冷得人直哆嗦。更让人紧张的是脚下的泥太滑,有好几次我脚下一滑,本能地伸手去抓路边的灌木,灌木的枝条上全是水珠,一把抓下去,凉意从手心一直窜到胳膊肘。
前面忽然传来一声惊叫。
我抬起头,看见前面大约二十步远的地方,有几个人影在田埂上晃动。然后看见三个学生,一个接一个地从田埂上滑了下去。那条田埂太窄了,又湿又滑,前面的人脚下一滑,带倒了后面的人,三个人像一串断了线的珠子,顺着梯田的坡面往下滚。
坡面是倾斜的,每一层梯田之间大约有一人多高的落差。那三人滚下了第一层、第二层、第三层。他们的身体在湿泥和水田里翻腾,胳膊和腿像被风吹乱的枝条,溅起泥浆和雨水乱飞。
山坡上的惊呼声和喊叫声混成一片。有人开始往下跑,沿着田埂边的小路一级一级地跳下去。闻先生和李师也跑了过去。我也跟着跑过去,到了田埂边缘才停下来。
就在所有人都还在犹豫怎么下去救人时,已经有两个人影从侧面绕下去了。
是那两位长沙女师的学生。
她们没有走那条窄窄的田埂路,而是从坡面的另一侧绕了个弯,那里有一片灌木丛和一条被雨水冲出来的浅沟。高个女学生走在前面,一手扶着灌木的枝条,一手在向矮个女生挥手示意。
很快,她们就下到了底层梯田。
高个女生跳进泥田里,几步跨到一个同学身边,蹲下去,将其从泥里扶起,扶坐到田埂上。
矮个女生扶起另一同学,那同学疼得大叫一声,抱住腿。女生低头检查,回头朝坡上喊一声:"腿没断!是擦伤!"
高个女生把滚得最远的同学从泥里扶起,用手在他后背使劲拍,拍出呛进去喉咙里的泥水。那同学咳嗽了一阵,终于喘匀了气息,睁开眼睛,茫然地看了看两位女生,又看了看周围。
"别说话,慢慢喘气。你摔得不重,但也不轻,留着点力气,还得赶路。"
随队医官徐行敏提着一只医药箱,沿着两位女生刚才走的那条灌木浅沟往下滑。矮个女生在下面看见了,朝他的方向移了两步,伸手接了一把。徐医官借着她的手才站稳了脚,低头看了看药箱,还好,没进泥。
徐医官蹲下去,为三位受伤的同学做检查。
坡上没人说话,所有人都站在雨中,看着那两个女学生把受伤的同学一级一级地背上来。雨还在下,打在每个人的脸上、身上,但没有人说话,只有雨声和踩在泥里的脚步声。
终于到了主路上,高个女生把背上的同学放下来,交到我们手里,然后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她的辫子散了,黑发披在肩上,湿漉漉地贴着脸颊。她的腊染棉袍从胸口到裤脚全是泥浆,两只袖口更是厚厚的一层乌泥,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矮个女生也上来了,两只手拧着裙摆上的泥水,一拧,褐色的水哗哗地流,在脚边积了一小滩。她抬头看了看我们,又低下头,继续拧她的裙子。
被背上来的同学靠在一块石头旁边,脸红得像烧过的炭,嘴唇微微抖着。他想说什么,但嗓子里只发出一个含混的声音。高个女生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不用谢。你好好养着就行了。"
山坡上的同学们这才活了过来,七手八脚地递干毛巾、递水壶、帮受伤的同学包扎。
黄子坚先生站在半坡上吹响了哨子,示意大家在原地休整。闻先生和李师走到两位女生面前,闻先生拱了拱手,李师点了点头。问:
"女同学,你们是哪里人?"
"沅陵。我们是长沙女师的学生,老师要我们跟你们走,一直跟到沅陵。"
“你们不是搭顺风船回家么?”闻先生怔怔地问,因为之前黄领队只说她们是搭顺风船回家。
“我们刚到学校报到,为什么要回家?”
“那你们是……护送我们?”一同学问。
两位女生相互对视一眼,没回答。
闻先生没有再问,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说了一句:"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
队伍重新出发,雨果然又大了些,但比之前走得更稳了。崴了脚的同学被几个男生轮流背着走。
我走在队伍中段,看着两个女生的身影。雨水从油纸伞缘滴下来,挂了一层水帘,隔着水帘看过去,她们的身影在雨雾中有些模糊,像两团被雨水洇开了的蓝墨水。
林同学走在我旁边,他的草鞋又破了一只,但他没有抱怨,只是低头走着。走了好一会儿,自言自语道:"她们比我厉害。我一男生,走了这么多天的山路,还没她们稳当。"
"你才走几天?人家走了十几年。"我说。
"也是。"他没有再说话,继续低头走他的路。
又走了一个多时辰,雨终于小了些。从瓢泼变成淅沥,从淅沥变成若有若无的雨丝。远处的山一层一层地从雨雾里浮现,浓淡分明,像一幅正在慢慢晾干的水墨画。
沅江的水声越来越近,沿着山路拐过一道弯之后,江水出现在路的右边,浑黄的江水在狭窄的河道里奔腾着,浊浪拍打着岸边的岩石,溅起白色的水花。
雨停了,但天空还是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只有西边天际透出一小片橘黄色的光,勉强让人知道黄昏到了。路两边的山影开始模糊,梯田的轮廓渐渐融进暮色里。
郑家驿出现在暮色中。
说是"驿",其实是个小村子,二三十户人家,沿路而居。村子口有一家车马店,门口挂着灯笼,昏黄的灯在暮色中亮了起来。黄子坚先生已经提前安排了住处,分住在各户民宅里。我被分到村头一户人家,三间瓦房,屋前有一小片晒谷场。
进得屋来,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屋里虽然简陋,但至少能避雨。地上铺了干稻草,墙角的灶膛里已经生起了火,火光映在老妇人满是皱纹的脸上,红彤彤的。
我把行李袋放在墙角,在稻草上坐下来,开始脱鞋。布鞋已经变成了两个泥坨子,鞋面和鞋底几乎粘在一起,费了好大劲才把鞋从脚上扒下来。脚板已经泡得发白,脚趾头皱巴巴的,脚底的水泡磨破了,露出粉红色的嫩肉。
屋子里挤了十几个人,有人已经脱了湿衣服,有人把湿棉袍摊开来挂在墙上,水顺着墙往下淌,在地面上积了一小摊水渍,满屋子都是湿布和焦木的气味。老妇人端了一锅热姜汤进来,热气腾腾的,辛辣的香气一下子盖过了湿布的气味。她一碗一碗地盛了,递给每一个人。
我喝着姜汤,透过敞开的门看见院子对面那间屋里,两位长沙女生并肩坐在门槛上,面前也各放着一碗姜汤。高个女生的辫子已经重新编好,但辫梢的头绳好像不见了,只用一根草茎扎着。矮个女生是短发,发间的泥水已经被蒸发,蓬蓬松松地很精神。
我端着姜汤坐在火边,脚底朝着灶膛的方向。旁边的墙上挂着我们脱下来的湿棉袍,正在慢慢地往下滴水。水珠落在地面上,嗒、嗒、嗒。火光在墙上跳动着。
今天这场雨、这段山路、那个造纸坊、那几个滑下梯田的学生、高个女生背着受伤同学往上爬的背影,这些画面在火光的跳动中忽明忽暗,像一个正在放映的没有声音的影片。
窗外,沅江水声依旧,不紧不慢,像是在给这个夜晚打节拍。屋里,火光渐弱,变成了暗红色的余烬。同学们已经睡着了,呼吸声此起彼伏,我也迷迷糊糊入了梦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