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记·1938年3月9日:闻先生昨日饮酒过多,今晨未起。黄领队安排今日访龙兴寺、二酉山。途遇沈从文、萧乾二人,黄师邀萧君同行。萧君博闻强识,谈王阳明“致良知”之学,引《沅陵县志》为证。】
雪落数日,今初晴。黄子坚先生站在旅馆门口,吹响了集合的哨声。那哨声在湿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亮,像是把连日阴云撕开了一道口子。屋檐上还挂着未化的冰凌,长长短短,亮晶晶地垂着,偶尔滴下一滴水,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院子里的人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混在一起,又慢慢散开。
“今天上午访龙兴寺,然后去二酉山。闻先生身体不适,留馆休息。由清华学生查良铮主讲。”黄先生话音刚落,立即响起一片掌声。
查良铮初入清华时在地质系,后转入外文系,是位颇有名气的诗人,诗名叫穆旦,长得高高瘦瘦,秀气温文,是同学们眼中的文弱书生,内心却有着诗人的热忱和坚毅。他站在人群里,穿一件半旧的灰布棉袍,脖子上围着一条深色围巾,手里夹着一本薄薄的笔记本,听见掌声,只是微微低了低头,像是有些不自在,又像是不愿把欢喜露在脸上。有人喊了一声“穆旦”,他回头笑了笑,那笑很淡,却叫人觉得亲近。
黄先生又嘱咐了几句,说路上泥滑,大家互相照应,不要掉队。到了寺里,要安静,要敬重,不许大声喧哗。学生们应着,把围巾紧了紧,把帽子压低些。有人背着水壶,有人挎着帆布包,包里装着笔记本、铅笔和几块干粮。
早晨的街面热热闹闹,早点铺子冒着白气,油条在沸油里翻滚出滋啦的声响。我们的早点兴许就是这家店铺的油条和豆浆。豆浆装在粗瓷碗里,热得烫手,上面浮着一层淡黄的皮,喝一口,甜里带着豆香。油条刚出锅,外皮金黄,咬下去脆响。这店主是位中年妇人,围着蓝布围裙,一边翻油条一边同熟客说笑。她看见我们这一大群外乡学生,便高声问:“先生们,去哪里?”有人答:“龙兴寺。”“那庙老得很,菩萨也灵。你们读书人应该去拜拜。”
穆旦同学跟黄领队走在最前面,走到一个岔路口,黄领队回头看了看队伍,像是在清点人数,然后继续前行。
街上愈发热闹,挑担的、赶骡的、卖炭的、背着竹篓的,都从雾气里冒出来。沅陵这座小城,傍着沅水,街巷顺着山势弯弯曲曲,石板路被雪水洗得发亮。两旁的铺面都开着,门板上还留着春联的红纸边。总有狗狗从巷子里跑出来,对着长长的队伍狂吠几声,用鼻子闻了闻不敢太接近,竖着尾巴跑走了。
没走多远,迎面碰上沈从文先生和萧乾君,一问,得知他们是来旅馆请诸教授去芸麓用午餐的,特地炖了老母鸡。沈先生穿着棉袍,戴一顶旧呢帽,脸上带着温和的笑。萧君眼睛亮,精神足,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过来。黄先生同他们寒暄几句,说到闻先生昨夜饮酒过多,今晨未起,沈先生便说:“那我去看看他。你们游寺,让萧乾陪你们去,他熟。”
一番商量之后,沈先生去旅店看闻先生,萧君陪我们去龙兴寺。正好他熟悉,改由他主讲。萧君毕业于燕京大学新闻系,在《大公报》做过记者,见多识广,口才不错,还是小有名气的作家。最高兴的是穆旦同学,可以继续当学生,当听众,紧张的脸色恢复了平静。
龙兴寺在沅陵城西北角的虎溪山麓,远远能看见一片青灰色的屋顶,层层叠叠从山脚铺向山顶,整座寺院坐北朝南依山而上。雪后的山色清瘦,树木枝干乌黑,像用淡墨画出来的。寺墙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里面的青砖,墙脚下苔痕暗绿,湿漉漉地贴着地面。虎溪从山边绕过,水声细细,像有人在远处拨弦。
待同学们全部来到寺庙门前,萧君开始讲解:
“龙兴讲寺,始建于唐贞观二年,比岳麓书院早了将近四百年,为唐太宗李世民敕建,最初是佛学院。”他抬头指了指寺门上面的飞檐,“你们看这个檐角,翘得很高,但斗拱很粗,这是唐代建筑手法遗存。后来明清两代重修过,但骨架子还是唐朝的。”
同学们抬头看。檐角挑向灰蓝的天,像一只欲飞的鸟,却因斗拱的厚重而显得稳当。萧君退后半步,让大家看山门整体。山门面阔三间,进深两间,明间设板门,次间开直棂窗,门下有门枕石,门槛高高隆起。门楣上的木纹被风雨磨得发白,却仍看得出当年用材的厚实。木头的白不是新白,是旧白,是被岁月反复摩擦后剩下的纯静。
萧君继续讲解:“中国古建筑讲‘间’,不是房间的间,而是两根柱子之间的空间。面阔三间,就是正面四根柱子围出三个开间。明间最宽,次间稍窄,等级越高,开间越多,进深越深。龙兴讲寺是皇帝敕建,虽然如今看上去朴素,当年的规制却不低。你们看,那层层叠叠像大木碗一样的,叫斗拱。最下面叫栌斗,上面横出的叫华拱,斜伸出去像竹片削尖的叫昂。斗拱在唐构里不是装饰,是真正的承重构件。唐代斗拱雄大,有的高到柱子三分之一,宋以后越来越小,明清就只剩装饰了。”
“为什么骨架子还是唐朝的?”有学生问。
萧君看向那位提问的学生,笑笑说:“中国木构建筑最怕火,也怕潮,千年原物很难保存。后世重修,常常换梁换柱,但会沿旧制。你们看这屋顶,不是一条直坡,而是从屋脊到檐口,先陡后缓,微微凹下去,这叫举折。唐代举折平缓,宋代加陡,明清就更陡了。所以看古建筑,不能只看新漆。要看他骨头里的法度。”
学生们笑起来,又赶紧收住。有人拿出本子,把“举折”“斗拱”“面阔三间”记下来。笔尖划过纸面,沙沙沙地,像雪粒落在瓦上。
萧君领着大家跨过前院的门槛。门槛很高,需要抬脚。他解释说:“门槛高,是礼制,也是防潮。古人不轻易让人直闯进来,进庙先低头,跨门槛先抬脚,这本身就是一种敬,一种礼。”
同学们一个一个跨过去。有人跨得急,险些绊住,旁边的同学伸手扶了一把,低声笑。笑声落在青石板上,很快散了。
前院不大,青石板缝里生着青苔,冬日里颜色发暗,却仍有一层湿润的绿意。抬头看,屋檐把天切成一条长长的蓝。风从廊下穿过,带着香火气和旧木气,让人觉得特别心安。
从前院往里走,上几级台阶,便是大雄宝殿。大殿比前院宽敞,但光线较暗,只有从高窗漏进来的几道光柱子。那光柱斜斜地插进殿内,照见空气里浮动的尘埃。殿内供奉的佛像在暗处,面容模糊,只有香案上一盏长明灯,火苗微微摇晃。那火苗很小,却把四周的暗衬得更深。
萧君让大家先别急着看匾,得先看下脚下。柱础露在地面上,有的是覆盆式,像倒扣的碗,上面雕着莲瓣。有的朴素无饰,边缘被岁月磨圆。我伸手摸了摸柱面,木头很凉,纹理粗犷,能摸出年轮凹凸的起伏。萧君说:“这根柱子是南宋的。专家鉴定过,殿内木柱的架构保留着南宋遗物。南宋木构和唐构比,斗拱小了,用材细了,但梁架更灵活。”
萧君的话引来众多同学,都想亲手摸一摸宋代遗物。这可是实打实的文物呀,比土里挖出来的可靠。有人摸得小心翼翼,指尖只轻轻碰一下。有人把手掌贴上去,闭了闭眼,仿佛真能听见八百年前的斧凿声。我站在柱子旁边,忽然想:木头虽然不会说话,可它记得雨,记得火,记得无数人抚摸它的手温。久而久之,它便成了无字史书。
一幅“眼前佛国”木匾,高悬于大雄宝殿的殿门之上。那四个字在暗处看不太真切,笔画却有一种舒展的力道。萧君抬头仰望木匾,缓缓讲解道:“相传明代书画家董其昌途经沅陵时曾患眼疾,得到寺内僧人治愈,他睁眼后看到满目香火的信众,便欣然题写了这四个字相赠。这块匾额至今保存完好,是龙兴讲寺的重要文化遗存。你们看匾的悬挂方式,上面有框档,两侧有托枋,后面有穿带,不是直接钉在墙上。木匾怕晒怕潮,所以挂在檐下阴影里,既醒目,又避风雨。”
同学们纷纷抬头仰望,神情肃然。有人双手合十,默默念叨。萧君看到同学们如此虔诚 ,便说:“佛国不在远处,就在眼前。你们从北平从天津走到这里,眼前的山、水、庙、人,都是佛国。佛在眼前。佛在心中。”殿内长明灯的火苗晃了晃,又稳住了。
正殿后侧有一间偏殿,萧君推开半掩的门,说这里就是王阳明当年的讲学之地。
偏殿不大,正中有一个石砌的台子,台面上放着一只旧蒲团,边缘已经磨散了线,中间坐出一个浅浅的凹坑。四周墙壁上嵌着几块石碑,字迹有些模糊了。窗纸破了几处,风从破洞里钻进来,把案上的一角旧纸吹得簌簌响,好像有人在暗处翻书。
萧君走到一块石碑前面,弯下腰,用手指顺着碑上的文字一行行地划过去,然后直起身来,缓缓讲解:
“明正德年间,王阳明从贵州龙场驿贬所回来,路过辰州,就是现在的沅陵。他在龙兴讲寺小住月余,开席讲学。《沅陵县志》上有记载——‘王阳明自龙场谪归,道过辰州,喜士人朴茂,寓龙兴讲寺弥月,与武陵蒋信字道林者往来讲论,题咏山水。进士唐愈贤从游,得闻致良知之学,士人兴起。’王阳明在龙场悟道之后,出来开讲的第一个地方,就是这里。”
萧君环顾偏殿,目光从石碑移到石台,又移到那只看不出原色的蒲团上。“王阳明讲的是‘致良知’。什么是良知?他说‘知善知恶是良知’。就是把内心本来就有的道德本能,运用到全部人生中去。看见小孩子要掉进井里,谁都会伸手去拉,这就是良知。不需要想,不需要算,那一瞬间的心动就是良知。”
“萧作家,良知之说最初出自哪里?”有同学问。萧君愣了一下,没有马上作答。萧君身旁一同学接过话题:“良知一词首见于《孟子·尽心上》。孟子说人之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孟子以不学而能不虑而知定义良知,指人天生具备的道德直觉。这一道德直觉与四端相通,即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心,皆是良知的具体呈现。学界通常将阳明学称为孟子学。但王阳明并非简单复述孟子,他将良知从一种道德直觉提升为心之本体,同时将天理引入良知之中,宣称‘良知是天理之昭明灵觉处’。这一改造使良知从具体的道德情感,变成了贯通宇宙与人心的终极根据。”
这位同学讲得如此专业,我仔细一辨认,是北京大学哲学系的任继愈同学。他说话不快,字字分明。殿内顿时安静,能听见外面风吹过桂花树的沙沙声。学生们站得笔直,有人在笔记本上匆匆记录着。
殿内的光柱里浮动着极细的尘埃,慢慢地转,缓缓地沉。有同学轻声问:“萧作家,王阳明在这里讲学,和长沙临时大学的先生们讲学,有可比性吗?”
萧君转过身来,看了看这位同学。“有。都是在路上。都是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地方,坐下来,把自己知道的东西讲给愿意听的人。王阳明被贬了,从兵部主事贬成驿丞,从京城贬到贵州大山里。路过沅陵,他可以直接赶路。但他停了,住了一个月,讲了课,然后继续走。临时大学的教授们也一样,从北方到南方,从长沙到沅陵,还要去昆明,一路走,一路讲。路本身,就是讲台。”
同学们没再问什么,跟着萧君慢慢走出偏殿。前院的桂花树在风中沙沙作响,青石板缝里的青苔绿得发暗。远处大殿的飞檐翘向天空,斗拱粗壮,像一只老手,稳稳托着千年的屋顶。有人在廊下看见一口古钟,钟身生着铜绿,铭文模糊。萧君说这钟可能是明清的,原物未必。
从龙兴寺出来,天已彻底放晴,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一寸一寸地舔着那些残雪。师生们沿着虎溪边的石阶往下走,脚下的冻雪已经踩成了半化的泥浆,滑滑的,湿湿的,要特别小心。有人滑了一下,旁边的人赶紧扶住,大家笑一阵,又继续走。石阶两旁有低矮的民房,墙头探出几枝腊梅,花已经开过了,剩下一点红黄影子。
越往下走,水声越近。雪后的河水比平日涨了些许,水汽也更重,从河面上漫起,混着化雪时的寒气,湿漉漉冷丝丝地直往脸上扑。路边的草被雪压过,伏在地上,叶尖却还青着。虎溪的水从石缝间淌下,清浅处看得见底,深一点的地方便成了墨绿。水声不大,却一路跟着,像有人在身后低声念书。
到了渡口,眼前豁然一亮。酉水从西北边奔袭过来,碧青的水面上还浮着些没化尽的冰碴儿,被水冲着,亮闪闪地旋着,像碎了一地的琉璃,与沅水相交的地方,清浊分明。酉水清得发绿,清得发蓝,带着武陵山里千万道雪水汇起来的凛冽劲儿,一头扎进黄龙般的沅水里。浪打在岸边的雪堆上,把残雪啃出一个个凹口,酉水带来的雪意,正在被沅水一点点地化掉。
我们一行人赶到渡口准备去二酉山,渡口却只有四条船,每船只能坐二十多人,我们两百多师生,一大半不能上船。于是黄领队下指示,优先让地质系、生物系、历史系、中文系的同学排队上船,清华大学地质系袁复礼教授和王钟山助教跟船走,并指定我为临时领队协助萧乾。
黄先生大声喊道:“安全第一。能上的上,不能上的回。以后还有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