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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大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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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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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书声》连载

第一十八章 沅有芷兮

【日记·1938年3月13日:今日不赶路,在芷江停一日。三百师生分两队,一队上明山,二队往屈子祠。余随李师上明山采集标本。明山在城北十里,主峰一千零八米,古称“沅洲外八景”之首。山上红豆杉、金丝楠、银杏、水杉,杜鹃、山茶、樱花遍布。午后归城,过㵲水,见杨溪云树,树龄两千余年,需八人合抱。屈子祠就在古树旁。闻先生一直在祠中讲学。】

黄子坚先生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写着今天的安排。他站在候车室中间,声音不高但很清楚:“今天不赶路。上午分两个中队分别活动。一队以生物系教授李继侗、助教毛应斗、助教郭海峰、助教吴征镒,以及地学系教授袁复礼、助教王锺山等为导师组,上明山考察。二队以中文系教授闻一多、教员许骏斋、助教李嘉言为导师组,去屈子祠。化学系教授曾昭抡、还有我,可跟一队,也可跟二队。一定要注意安全,下午三点在㵲水渡口集合。”㵲水是沅江第二大支流。

候车室里响起一片嗡嗡声。有人爬起来穿鞋,有人翻行李找标本夹,有人还在打哈欠。

黄领队又补了一句:“生物系地学系全体学生上明山,也欢迎其他院系的同学。去屈子祠的跟闻先生走。请各小队再确认名单,报给中队长,别落下了谁。”

李师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包,包里装着几层旧报纸和两块标本夹板。他今天精神很好,眼睛明亮,像要赴一场期待已久的盛宴。他站在门口,朝候车室里扫了一圈,看见几个外系的学生正犹豫着往哪边站,便招了招手:“想上山看植物的,都来。明山是宝山,不看白不看。”几个学生笑了笑,提着包跑过去。

候车室里的师生分成了两股:一股往东,跟闻先生去屈子祠;一股往北,跟李师上明山。两股人从车站门口分开的时候,闻先生站在路边,朝李师拱了拱手,笑着说:“李先生,山上风大,多穿件衣裳。”李师也笑了:“闻先生,祠里阴凉,你也当心。”

两人拱手告别。三百人的队伍,就这么分作了两路。我提着行李和标本夹跟在李师后面。同行的有一百多人,生物系的学生打头,外系的夹在中间,几个助教走在最后压阵。

队伍浩浩荡荡出了车站,芷江的街上顿时热闹起来。早市刚开,挑担的、推车的、卖菜的,把街面挤得满满当当。我们这一百多人一过,整条街都让出了一半。一个卖芷江鸭的摊子冒着热气,卤味浓得直往鼻子里钻。几个学生蹲在摊子前面咽口水,李师走过去拍了拍其中一个的肩膀:“先干活,回来再吃。”

从芷江城里往北走,是一条通往明山的官道。路面铺着青石板,年深日久,踩得光滑发亮。路两旁先是些菜地和水田,走了一里多,渐渐有了山坡和树林。一百多人的队伍拉成了一条长线,前头的人已经进了山脚,后头的人还在田埂上。

李师在前头带路,时不时停下来,回头看看后面的人有没有跟上,又往前走。几十个外系的学生第一次跟着采标本,兴奋得不行,看见路边的野花就想摘。李师走过去拦住:“别急。到了山上,有的是好东西。现在摘了,到上面你就没手拿了。”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到了明山脚下。李师让大家在路边的一片空地上歇一歇,喝口水。一百多人散开来,坐在石头上、树底下、田埂边,有人拿出干粮啃两口,有人翻出笔记本记些什么。李师站在空地中间,抬头看了看山,又低头看了看路边的一片林子,便喊我:“景行,你来看。”

我走过去,是一片常绿阔叶林,树冠密密地叠在一起。林下的灌木层很发达,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李师蹲下来,拨开一丛灌木的叶子,露出一株矮矮的草本植物,叶子是椭圆形的,对生,叶面上有一层细细的绒毛。

“这是什么?”他问我。

我蹲下来看了看叶片的排列和形状,答:“唇形科的。”

“对。但你看这个——”他翻开一片叶子,露出叶腋处的小花,花是淡紫色的,唇形,上唇短下唇长。“这是香茶菜属的。湘西这一带很多。”

李师从帆布包里取出一张旧报纸,铺在地上,用小铲子把那株植物连根挖出来,抖掉根上的土,展平了夹进报纸里。又取出一支铅笔,在报角上写了地点、日期、海拔、生境。

几个学生围过来看。李师抬头扫了一眼。“都过来看看。以后你们自己采标本,也要这么记。地点、日期、海拔、生境,一样不能少。不然标本就白采了。”

学生们凑近了看那张报纸上的字,有人掏出本子来抄。李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吧,往上走。越往上,东西越多。”

山路从山脚开始往上盘,石阶铺得整齐,两旁有松树遮荫,一百多人的队伍上了山,石阶上顿时挤满了人。前头的走得快,后头的跟不上,队伍渐渐拉长了。李师让我们几个助教分头照应,他自己依然走在前面带路。

走了一段,石阶断了,变成了碎石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小径,路面上长着厚厚的苔藓,踩上去滑溜溜的。几个学生差点滑倒,李师回头喊了一声:“脚下踩稳了再走,别急。”

他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很稳。他时不时停下来,弯腰看路边的植物,有时摘一片叶子在指间捻一捻,有时蹲下去翻看落叶层下面的根茎。每停下来一次,后面的人就围上来一圈,听他讲解,然后继续走。走走停停,停停走走,一百多人的队伍在山道上努力前行。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海拔渐渐高了,林子也变了样。常绿阔叶林被混交林取代,松树、杉树、还有十几棵高大的楠木混在一起。李师在一棵大楠木前面停下来,伸手摸了摸树皮,说:

“这是珍贵的金丝楠。你们摸摸这树皮,比别的楠木细腻。里面的木纹是金黄色的,对着光看像金丝。这种树长得很慢,一棵成材的金丝楠要几百年。以前是贡木,只有皇宫和寺庙能用。”李师仰头看了看树冠。树冠很高,枝叶茂密,阳光从叶缝漏下来,在树干上投出一片碎金似的光斑。“同学们请看,这些光斑落在树皮上,像不像金丝在动?”

那些光斑确实在动,风吹过来,树冠轻轻晃,光斑就跟着晃,一明一暗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树皮底下缓缓流动。同学们仰头看,有人迅速记笔记,有人做速写,将整棵树的轮廓画下来。

再往上走,林子又变了,眼前坡面上有一片红豆杉,约有十几棵,不算密,散散地长着。树形不大,但姿态奇特,枝干呈不规则地伸展,像十几个人各自摆着不同的姿势。叶子是深绿色的,扁平的条形,密密地排在枝条上。

李师走过去,在一棵红豆杉前停下,仔细地看了一会儿,一边鞠躬行礼,一边说:“我们做植物研究的,见了红豆杉要行礼的。”植物学系的师生齐齐给红豆杉敬礼。

“为什么?”有外系同学好奇地问。

“因为它是活化石。”李师托起一根枝条,让叶子正对着光。“红豆杉科在地球上活了上亿年。冰川期的时候,很多树都灭绝了,红豆杉活下来了。它不着急,慢慢长,慢慢传种。一棵红豆杉能活几百上千年。”

李师从枝条上摘了一片叶子,夹进标本夹里,又作了注释。几个学生也凑过来,每人摘了一片叶子,小心地夹进自己的本子里,作注释。

队伍继续往上走,坡越来越陡,路越来越窄,有一段的石阶几乎是在垂直的岩壁上凿出来的,旁边就是深不见底的沟谷。李师走在前面,一只手扶着岩壁,另一只手撑着竹杖,一步一探地往上走。后面的人跟着,一个接一个,手扶着石壁,石壁湿漉漉的,上面长着一层青苔,掌心贴上去凉丝丝的有些滑,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走到半山腰,一片坡地出现在眼前,坡上开满了杜鹃花,红的、粉的、紫的,一丛一丛地簇在一起,从坡底一直铺到坡顶。花间偶尔夹杂着几棵山茶,花朵更大更白,花瓣厚实,在阳光下泛着蜡质的光。樱花开在最上面,浅粉,莹白,被风吹落的花瓣飘在杜鹃花丛上,像下了一层薄薄的春雪。

一百多人的队伍爬上这片花团锦簇的坡地,顿时散开了,扑向自己心仪的花丛。李师看了好一会儿,对我说:“景行,记下。海拔约七百米。杜鹃、山茶、樱花混生。这几种花的花期都在早春,但开的时间不一样。杜鹃先开,山茶后开,樱花开得最晚,但谢得最快。

李师又对众生说:“你们别只顾着看花,还得看看花下面的叶子,看看它们长在什么样的土上,什么样的坡上。花只是一个方面,生境才是重要的。同一种花,长在阳坡和阴坡,开出来的样子就不一样。你们仔细看看。”同学们纷纷蹲下去看花的根、叶、生境。有人掏出小铲子挖了一株,小心翼翼地夹进报纸里。

过了花坡,植被又变了,杜鹃和山茶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水杉林。水杉的树干笔直,像一根根柱子插在山坡上。叶子是羽状的,细碎地排在枝条两侧,在阳光下泛着透亮的光。

李师在水杉林里走了一圈,摸了摸几棵树干,没说话,他的表情比刚才严肃了一些。几个学生跟在后面,也伸手去摸树干,小声议论着。一个外系的学生问:“李先生,这水杉和别的杉树有什么区别不?”

李师答曰:“你仔细看它的叶子。别的杉树叶子是针形的,扎手。水杉的叶子是羽状的,两排,像羽毛。再看它的树干,笔直,不分叉。这种树在世界上其他地方早就绝了,只有中国还有。湖南、湖北、四川,这一带的山里藏着一些,但数量不多,每一棵都珍贵。”

从水杉林出来,继续往上,路又陡了,最后的几百米几乎是手脚并用爬上去的。李师虽然年纪不小了,爬山却一点不慢,手脚并用比年轻人还利索。他爬一段就停下来等等后面的人,喘几口气,再继续往上。一百多人的队伍拉得更长,前头的已经到了山顶,后头的还在半山腰。

山顶是一片开阔的平地,上面有一座道观,叫明山观。观不大,灰瓦白墙,门楣上的匾额字迹已经模糊了。观前的平地上长着几棵老银杏,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叶子还是嫩绿的,风一吹沙沙响。从山顶望出去,整个芷江城尽收眼底,㵲水从城南流过,屋脊层层叠叠,午炊烟火从屋顶上升起,有点大漠狼烟的错觉。

李师站在山顶的一块平地上,把标本夹打开,翻看今天的收获。报纸一层一层地揭开来,里面夹着香茶菜的叶、金丝楠的树皮、红豆杉的枝条、杜鹃和山茶的花瓣、水杉的羽叶。每一样都压得平平整整,旁边写着采集的地点、日期、海拔和生境。

“今天采了十二种,回去好好整理,到了昆明,做一个完整的湘西植物名录。”李师把标本夹收好,坐在一块石头上,掏出干粮啃了两口。他看看表说:“歇一刻钟,然后下山。下午三点准时赶到渡口。”

下山比上山快,队伍很快走到㵲水河,一棵大树远远地矗立在岸边。有学生问那是什么树,李师说那叫重阳木,当地人叫它杨溪云树,相传为西汉所植,至今已有两千余年。

树有多大,第一眼看不出来,只能看见一团遮天蔽日的绿荫,树冠像一片浮在半空的云,把几十步的河面全部罩住。走近看清树干,粗得惊人,大约要七八人手牵手才能合围。树干的主干已经中空了,裂开了一个大洞,洞里黑乎乎的,能看见有人放了小板凳在里面。更奇的是,那空洞里竟然还长着一棵小树,叶子油绿油绿的,像是从大树的身体里又长出来的一棵新的生命。

李师将生物系师生召集到身边,先请几位同学手牵手去合抱巨树,果真八人才够。然后现场讨论这巨型重阳木存活两千年的原因。

学生们七嘴八舌,有说是气候好,舞水河边水分充足,气温湿润。李师说:“要说湘西气候好,怕不公允,咱们一路走来,风霜雨雪、虫蛀病害,哪一样少了?这棵重阳木能挺过两千余年,靠的是自己的底子。”他指着树干说:“重阳木是深根性树种,根系扎得极深极广,不仅能抗风固土,还能从深层土壤里吸收养分和水分。重阳木本身耐水湿,又耐干旱,适应性极强。天旱时它不慌,发水时它也不怕。”

有学生问树心都空了怎么还活着。李师蹲下身,拍了拍空洞的边缘:“树心是心材,是死组织。真正管用的是外头这一圈,韧皮部的筛管在输送养分,残留的木质部还在往上运水,形成一种半边输导的格局。只要这一层在,树就死不了,并且,重阳木的愈伤能力很强,树皮受了伤,形成层细胞会迅速分裂,长出新的保护层,把伤口封住。这棵树能撑到今天,靠的就是这套自我修复的本事。它活成了芷江人心里的神树。”

师生们沉默了一阵,随后有人蹲下去,伸手摸了摸那粗壮得七八人才能合围的树干。树皮上苔藓青绿,空洞里的小桂树鲜活可爱。

李师从地上捡了一片落叶,夹进标本夹里。又从胸前的衣口袋里掏出怀表看了看,说:“走,进屈子祠看看,闻先生在里面等着我们。”屈子祠就在不远处,待我们刚靠近,闻先生的声音便从里面传出来:

“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这是《湘夫人》里的句子。芷是什么?是一种香草。白芷。沅水边上有白芷,澧水边上有兰草。屈原被流放到这里,他看见了水边的香草,就想起了自己想念的人。但想念归想念,他没处诉说,不敢言说。”

祠堂里很安静。学生们站着,有的在听,有的在看祠堂里的塑像。闻先生转过身来,看见了门口的我们,微微点了点头,继续讲解:

“白芷长在水边,根扎在泥里,但叶子是干净的,花是香的。兰草长在山谷里,没人看见,它便独自芬芳。屈原写‘沅有芷兮澧有兰’,其实是在写人,写那些身处偏远之地、无人注目、却依然保持着自己本来样子的人。”

祠堂里起了风,檐角的草微微摇动,闻先生不再说话,转过身再次端详那尊塑像。塑像的目光平视前方,穿过祠堂的门,穿过院子,落在一片看不见的水域——那里有白芷,有兰草,有一个人瘦削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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