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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大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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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1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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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书声》连载

第一十九章 抵晃县

【日记·1938年3月14日:下午三时抵晃县。车停南岸老晃城汽车站,县府秘书胡楚藩接车。晃县旧治毁于匪,新址移至北岸龙溪口。有贵州街,为贵州飞地。教师住三益盐店,学生住临阳公栈。禹王宫内尚有电影场正映放《荒江女侠》,内供他处不经见之巫神多尊,并有皇帝万岁牌。】

车到晃县时,太阳已经偏西了。

四辆烧木炭的汽车从芷江一路颠过来,过了好几道山梁,最后停在南岸的汽车站。说是汽车站,其实就是公路边一片被压平的黄土空地,旁边搭着几间木板棚子,棚子顶上盖着茅草,棚檐下挂着一块手写的木牌,写着“晃县站”。空地上停着两辆军用卡车,几个穿灰军装的士兵蹲在车旁边抽烟,看见我们的车进来,抬了抬头,又低下去了。

汽车站在㵲水河南岸的老晃城。说是老城,其实已经看不出多少城的模样了。临河的几条街面上,铺面大多关着板,有几间的门板朽烂了,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屋架子。街面上没有几个人,偶有一两个挑担的从街心走过,脚步匆匆的,像是也不愿在这里多待。街边的墙上有几处被火烧过的痕迹,黑色焦痕从墙根一直爬到屋檐,像一道结痂的伤疤。

“旧治毁于匪。”闻先生站在街口,目光停在那几面焦墙上。

县府秘书胡楚藩在汽车站等着我们。他三十来岁,穿一件灰布制服,袖口上沾着些墨迹,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是一双温和的眼睛。他和黄师岳将军握了手,又和几位年长的教授一一握手,说县府已经在北岸安排了住处,让大家过渡去北岸。

渡口在老晃城东头,一条石板路从街心拐过去,通到河边。河不宽,水色清碧,河面上浮着一层绯薄的夕光,一座用木船和木板搭成的浮桥,固定在㵲水河上。浮桥以几十条木船连接而成,船与船之间架着粗木梁,木梁上铺着厚木板。桥面大约一丈宽,两侧没有栏杆,只在桥边系着几根粗麻绳做扶手。

队伍在浮桥南岸排成单列,一个跟着一个上了桥。桥面随着脚步的节奏微微晃动,木板发出吱呀声。先上桥的几个学生走得很快,桥身晃得厉害,后面的人喊了一声“慢点”,前面的人放慢了步子。等走到江心,脚下的晃动最明显,节奏均匀,走几步就摸清了规律。

我走在队伍中段,一只手扶着桥边的麻绳。㵲水从脚下流过,水色清碧,能看到水底的石子和水草,却不见鱼身,大约是浮桥上的人太多,游鱼不敢游出来,藏在船底了。

前面有几个十五六岁的女子,身穿绣花衣裤,头上一条独辫,用红头绳扎着,在桥心停下来,手扶麻绳,低头看水里,在仔细找鱼。后面的人也不催,就跟着停下来,跟着找鱼。一人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米糕,掰成几小块,分给身边的同伴。同伴将米糕掰成碎屑,洒到水里,很快就漾出一圈旋涡,几人尖叫“鱼!鱼!”从女子穿着打扮看,应该是本地人。

“像走在画廊里。”林同学在我旁边说了一句。

过了浮桥,上了北岸的石阶,再走几十步就是龙溪口古镇的正街,街面不宽,两边都是商铺,盐店、布庄、药铺、茶馆、酒馆,一家挨着一家。街面上的青石板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今日恰逢晃县赶集,挑担的、赶马的、背竹篓的,挤挤挨挨地走在窄窄的街上。一个卖酸萝卜的摊子摆在街角,红红的辣椒粉撒在萝卜片上,酸辣的气味飘了半条街。

走过一截主街,眼前忽然变了样,石板路上立着一块不起眼的石碑,碑上刻着“贵州街”。石碑很旧,边角已经风化得圆润,字迹也被岁月磨得浅淡,但贵州街三字清清楚楚容易辨认。走过那块石碑,脚下的石板也换了样式。贵州街的石板比刚才主街那边的更宽、更厚,铺得也更密实,石面上凿着细细的防滑纹路,是贵州那边石匠的手法。

街两旁的房子也和主街不同。主街上的铺面多是木板墙、青瓦顶,湖南常见的样式。贵州街的房子是石头垒的墙,石块大小不一,垒得错落有致,缝隙里嵌着薄薄的石片,屋顶上盖的不是青瓦,而是层层叠叠的石板。屋檐也比主街那边挑得更深,伸出去半丈多,既能遮阳又能挡雨。

“贵州街是贵州飞地。”胡秘书走在旁边,看见我在认真看那些房子,便解释一句。“晃县在湖南和贵州的交界处,这条街归贵州管。街上的铺子交税交到贵州去,打官司也归贵州的县衙门。我们晃县管不了这条街。”

“那住在这里的人呢?”我问。

“也归贵州管。我们这边有什么事,要抓人,得先跟贵州那边打招呼。贵州那边有什么事,要过来查,也得跟我们这边说一声。两边都管,也都不太管。”

我惊讶地“哦”了一声。

贵州街是主街的一部分,大约半里路,全是铺面,卖盐的、卖布的、卖药的、卖烟叶的、卖草鞋的、卖斗笠的、卖马掌的,买什么的都有。有一家铺子门口挂着几张兽皮,有麂子皮、野兔皮、豹子皮,铺子的主人是个中年汉子,蹲在门口用刀刮一张皮子上的残肉,刮刀在皮面上唰唰地响,皮屑一小片一小片地卷起来,落在地上。

“这条街上的东西便宜。贵州那边的东西运过来,不走大路,走小路,省了运费。湖南这边的人要买便宜货,都到贵州街来。”

我们继续走,拐进一条叫“万寿街”的巷子,胡秘书将我们带至一处挂着“临阳公栈”的客栈里。这是一处老房子,始建于清康熙年间,虽然经过一些修整,但是房屋的骨架还是老骨架,梁上有雕刻。这是专为我们旅行团留的,没有其他住客。因为我们人多,两层楼的客栈床位不够,便在一楼厅里和二楼的过道上,铺满了稻草,可以打地铺。

胡秘书说十一位教师另有安排,住同一条街上的三益盐店,离临阳公栈不远。三益盐店的老板是开明商人,让出店内客房,并免费为十一位教师提供食宿。

我们几位助教本打算跟学生挤在客栈,但黄领队让学生将我们辅导团十一位教师的行李全部送到三益盐店,我们只好跟着教授们享受特殊安排。

盐店是一栋两层楼的清代老屋,有前院和后院,中间一个小天井。前院一楼是店铺,后院是仓库、伙房和下人房。二楼是主人房和客房。茅房在后院的后面,有一道门。六间客房铺着干净的稻草和褥子,窗户糊着新纸。闻先生一人单住,窗外有石榴树。他进屋看了一圈,在窗前的桌子旁边坐下来,把速写本摊在桌上,又翻开了那本《楚辞》。

过一会,胡秘书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一壶开水,身后跟着个年轻人,端着一摞粗瓷碗,胡秘书说他是县府的办事员。年轻人把水壶放在桌上,给每人倒了一碗水,然后说:“各位先生,晚饭还要等一会儿。县府那边准备了些饭菜,等下送过来。这附近有个禹王宫,晚上有电影,各位要是感兴趣,可以去看看。”

“好。好。”闻先生高兴,一口应允。

“年前来了个跑码头的放映队,在禹王宫搭了棚子,放了好几个月了。无声的,看的人不少。”

县府送来了一锅米饭、一盆辣椒炒腊肉、一盆炖豆腐、一盆青菜面汤。饭菜虽然简单,但比路上吃的热乎,还有腊肉吃。

禹王宫是个不大不小的院子,院子正面是一座大殿,供着一尊大雕像,点着一盏长明灯。院子的另一头有个戏台,戏台上搭了一块布幕,布幕有点脏,边缘卷着,被两根竹竿撑起来。幕布前面摆了几排长凳,凳子上已经坐了不少人,有当地的老百姓,有我们队伍里的学生,还有一些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过路人。长凳后面还站着不少人,把大殿和院子之间的空地挤得满满当当。

幕布后面的机器嗡嗡响了起来,一道光从后面打过来,照在白布幕上。幕布上出现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一个穿短打的女人在树林里跳来跳去,手里拿着一把剑。画面跳得厉害,人物的动作断断续续的,像是一串被风吹散了的影子。

《荒江女侠》。无声片。字幕在画面上闪现,又飞快地消失。幕布上的女人在打斗、在奔跑、在跳跃,动作夸张而密集,配上旁边有人用留声机放着的配乐唱片,声音沙沙的,时断时续,和画面合不上拍。

看了一会儿,毛助教低声说:“这个女的,怎么一直在跑?”

“电影就是这样。跑得快,打得多。”

“她在打什么?”

“不知道。大概是报仇。”

他哦了一声,继续看。幕布上的画面在跳动,剑光在黑白之间闪来闪去,字幕一句一句地闪过。观众有人念出声来,念得磕磕巴巴的,旁边的人跟着笑。

我没有专心看电影,我的注意力被大殿两侧的摆设吸引住。大殿的墙根下,一排排塑像蹲在阴影里。那些塑像不大,最高的不过两尺,矮的只有一尺出头,漆面已经斑驳,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胎或泥芯。但它们的神情在暗处发着光。

我借着银幕上反射过来的光,一尊一尊地看过去。最左边的一尊是个兽面人身的像,头像某种猛兽,獠牙从咧开的嘴里伸出来,两只眼睛圆鼓鼓地瞪着前方。它的身上披着一件彩色的布袍,布袍已经褪色,但红绿蓝三色的条纹还隐约可辨。旁边的塑像是一个多头的神,三个头长在一个身子上,一个朝前,一个朝左,一个朝右。三张脸上的眼睛都睁着,都望着不同的方向。

再往右,是一个蛇身像。人的上身,蛇的下身,蛇尾盘在底座上,绕了两圈,尾尖翘起来。塑像的手里捏着一条小蛇,举在胸前,像是捏着一支笔。最里面的一尊塑像被帷幕遮住了大半,只露出半张老人的脸,皱纹密布,胡须垂到胸前,但眼睛是闭着的,闭得很安详。

这些塑像和我见过的佛寺道观里的神像都不一样。佛寺里的佛像是安详的,道观里的神像是端庄的。但这些巫神,我只能叫它们巫神,是狰狞的、古怪的、不安分的。它们的脸上没有慈悲,也没有威严,只有一种原始的、蛮横的、不管不顾的力气。它们蹲在禹王宫的墙根下,和银幕上跳来跳去的女侠共享着同一片昏黄的光,像是从两个完全不同的时代里被硬塞进了同一个房间。

我悄悄退出来,走到正殿看大雕像。雕像前的香案上摆着几盘干瘪的供果和一盏长明灯。香案后面,靠墙立着一块牌位,比普通的牌位大一些,大约两尺高、一尺宽,木质的,漆面暗红,边缘刻着一圈龙纹,龙纹的金漆剥落了大半,但纹路的走势还能辨认。牌位正中写着几个字。我凑近看,借着长明灯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皇帝万万岁”,竖排的,从上到下,楷书,笔画端正。牌位的底座上积了一层薄灰,但字面上是干净的,像是有人定期擦拭过。

电影还在放着,幕布上的画面在跳动,留声机的唱片在沙沙响,旁边有人在笑,有人在嗑瓜子。但这些声音好像离我很远。那块牌位立在香案后面,暗红色的木面在长明灯的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旧色,像一块被无数双手摸过、被无数炷香熏过的旧木头。它立在那里,比周围的巫神塑像都要安静,都要笃定。

一个穿灰布衫的老者从香案旁边走过,手里提着一壶油。他走到长明灯前面,把油壶的嘴对准灯盏,慢慢添了油,然后用一根细铁签挑了挑灯芯,火苗亮了一些。他直起身来,看见我在看那块牌位。

“这个,是老东西了。”他说。

“什么时候的?”我问。

“说不清。以前禹王宫是两湖人的会馆,供的是夏禹王。后来会馆散了,庙还在。这块牌,一直没动过。”

“为什么没动呢?”我试着问。

“动它做什么?它又没碍着谁。它在这儿立着,菩萨在这儿蹲着,电影在这儿放着,各是各的。”

电影还在放。幕布上的女侠又跳了起来,跳到一棵树上,又跳下来,剑光闪了一下,字幕闪了一下。这个片子有点长,连续累了好多天的同学们,陆续有人撤退了。

我没有走。长明灯的火苗在微微摇晃,把牌位上的“皇帝万万岁”五个字照得忽明忽暗。我想起在长沙的时候,湖南大学的老先生说过,满清之时,每个府衙、每个学宫、每个寺庙里都立着这样的牌位。每逢皇帝生日,地方官都要对着牌位行礼,老百姓也要行礼。辛亥革命以后,这些牌位大多被砸了、烧了、扔了。但在晃县这个三面被贵州围着的角落里,在这个巫神蹲了一墙根、电影放着武侠片的禹王宫里,它还立着。没人砸它,没人烧它,也没人特别在意它。它就那么立着,和那些多头的神、蛇身的神、兽面人身的神一起,被同一盏长明灯照着,被同一炉香熏着。

电影终于放完了,幕布上的光灭了,机器停了,留声机的唱片也停了。大殿里暗下来,只有香案上那盏长明灯还亮着,火苗在黑暗中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光点,把牌位的轮廓勾出一道模糊的边缘。

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龙溪口的街面上亮着几盏昏黄的街灯。街上还有行人,几个宵夜摊子还在做生意。一个卖狗肉包子的铺子还开着门,灶台上的蒸笼冒着热气,香味飘了半条街。

我们在狗肉包子铺前面停下来。毛助教掏出几个铜板,买了两个包子,递给我一个。包子不大,皮薄馅多,咬一口,狗肉的油汁从嘴角淌下来,烫得我吸了一口气。我们站在铺子门口,就着街灯的昏光,把包子吃完了。

往回走的路上,毛助教忽然问:“那个庙里,那些神像,是什么神?”

“大概是本地的巫神。湘西这地方,信巫鬼,重淫祠,自古就是这样。屈原写《九歌》,写的就是这些神。”

“那个牌位呢?皇帝万万岁,那个。”

“那个更老。比巫神还老,比佛道也老。是另一个朝代留下的东西。”

“现在还有人拜么?”

我想起刚才那位添油的老者。他添了油,擦了牌位上的灰,然后走了。他没有跪,没有拜,没有念什么。但他给那盏长明灯添了油。

“有人管。有人给它添油。这就够了。”

我们沿着万寿街往回走,街灯一盏一盏地从身边退过去,影子在石板路上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远处传来河水的声音,那是从贵州大山里流过来的水,在龙溪口的码头下面打了个弯,然后继续往东流去,一直流进沅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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