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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大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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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9/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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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书声》连载

第八章 矿洞惊魂

【日记·1938年3月4日:晨发太平铺,入沅陵境。忽见路边石壁裸露,煤线银脉隐约可辨。袁教授与王师携地质系诸生往观湘西金矿,余随往,采得黄铁矿、方铅矿标本数枚。午后见一废洞,数同学好奇入探,洞壁忽然塌方,四人被困洞中。全团师生奋力施救,又请银矿矿工相助,终将四人尽数救出,幸皆无恙。夜宿黄公坪。是日行八十里。】

天刚亮,黄领队就在各民房外吹哨子大喊:“起床了!半小时后整队出发!”他今天的声音比平时哑一些,大概是前天昨天连续淋雨着了凉。

离开太平铺,天开始放晴。晨光从东边的山背后透过来,照在前几日被雨水冲刷过的碎石和青草上。空气清冽,混着松脂和泥土的气味,吸进肺里凉丝丝的。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路两边的景色开始变化。太平铺一带还是丘陵,出了太平铺往西,山越来越高,路越来越陡。路旁的杉林密密匝匝的,树干笔直伸向天空,树冠在头顶连成一片深绿色的穹顶,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有些斑驳。杉林之间夹杂着片片茶山,茶山的坡面上铺着一层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这就是沅陵境了。"李师走在前面,回头对我说:"沅陵的茶山,在湘西最有名。"

“老师说的是沅陵的油茶和茶叶?”有学生问。

"都有。沅陵这地方,老天爷赏饭吃。山高,雾重,沟沟壑壑里都是水汽,茶树就爱这个。你看那些——"

我们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坡地上的茶树很敦实 ,树干粗壮,树皮皲裂,像老人手背上的纹路,深深浅浅的沟壑里爬满了青苔。枝丫虬结着向上伸展,有的弯成弓,有的拧成麻花。叶子绿得发黑,厚墩墩的,边缘微微卷起,每一片都蓄满了山间的灵气。

"老树的根扎得深,地下的岩层里都是矿物质,茶叶的味道就醇厚。不像那些平地上用肥料催出来的,看着鲜嫩,泡两泡就没魂了。"李师掐了几片嫩芽,在指尖捻了捻,一股清苦的茶香味溢在空气中。

远处传来一两声鸟鸣,雾开始动了,像被人轻轻扯了一下,慢慢散开。那些老茶树在散去的雾里一棵棵浮现,比刚才看上去更加苍劲。我知道,这片土地上的茶叶和油茶,早就分不开了,它们共同汲取着同一种山魂水魄,在无数个这样的清晨里,默默地酝酿着各自的醇厚。而我站在这坡上,不过是个迟来的看客,脚下是露水打湿的泥土,手里还攥着那枚被捻过的叶片,指尖残留的香气久久不散。

过了茶山,路面从碎石变成了裸露的岩石,有时要在光秃秃的石壁上行走。路的一边是陡峭的山壁,另一边是深不见底的峡谷,能看见谷底有一道细细的水线在阳光下闪着光。

三百人的队伍拉得老长,走得快的已经拐过了前面那道弯,走得慢的还在后面的山坡上。远远看去,这条灰褐色的队伍像一条缓慢蠕动的大蟒蛇,蜿蜒在绿色的山腰上。

"停下!你们看!"前面有人大喊。

同学们大多是北方人或者从小生活在城市里,从未走过这样的山路。我抬起头,见前面的山壁上裸露着一片灰黑色的岩层,叠在一起,像一本被压扁了的巨书。有些层是深黑色的,有些层是灰褐色的,有些层泛着金属样的光泽。

地质系袁教授从队伍后面快步走上前,身后跟着几个地质系的学生。袁教授五十多岁,戴一副圆框眼镜,头发花白,走路极快。他走到那片裸露的岩层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地质锤,叮叮地敲了几下,取下一小块石头,举到眼前仔细端详。

"煤线,含煤的岩层,薄,不成矿,但有开采价值。从这里往下掘,应该能出煤。"

他让学生们围过来,指着岩层的纹理和颜色,一一讲解:"你们看这层,这是页岩,层理分明,里面夹着煤线……这是黄铁矿,俗称愚人金,看着像金子,其实是硫化铁。"

几个学生凑上去看他手里的标本,我也凑过去看。那块石头上有几块闪亮的、金黄色的斑点,在阳光下反着光,确实像金子。

"愚人金?"旁边一个学生重复了一遍,笑声道:"看着像金,实际上不值钱。跟这世上好多东西一样。"

袁教授把标本夹进笔记本里,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走了一段,他又停下来,指着路边另一处石壁说:"这里有一条矿脉,是方铅矿,含银。"

他敲下几块,分给同学们。

我分到一块,拳头大小,灰白色,上面有银灰色的细纹,摸上去冰冰凉凉,沉甸甸的。我把这块矿石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它在阳光下并不起眼,不像黄铁矿那么亮堂,但袁教授说它"含银"。银就藏在这些灰扑扑的石纹里。

袁教授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石粉,讲解道:"湘西这一带,自古就以矿产丰富著称。金、银、铜、铁、铅、锌、汞、煤,都有。你们看这一路的山势——褶皱、断层、抬升——这种地质构造,就是成矿的温床。这一带的老矿洞,从宋代就开始挖。甚至先秦之时,辰州府的丹砂、永顺的铅锌,都是贡品。你们看那边的山脊,那道暗红色的岩层,含汞量很高。当年土司为了争夺这些矿脉,山头都染过血。"

日头渐高,山风吹过洞口,带出一股陈年的泥土气息,夹杂着若有若无的金石味。袁教授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扫过众人:"所以我说,湘西的宝藏,不是单指金银。每一层地层,都是一页史书,尤其是有些矿脉的走向,跟某些更隐蔽的'东西',是重合的。"

“某些更隐蔽的东西是什么呢?”我是生物系助教,对地质学有所了解,这个更隐蔽的东西是否地质学上的“盲矿脉”?就是那些埋藏较深的“隐伏矿脉”,地质学家正是通过研究地表矿脉的走向规律,来预测深部更隐蔽的盲矿体。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这片土地的深处,也许埋伏着无尽的宝藏。

又走了一段,山路拐了一个大弯。前面出现一片宽阔的谷地,谷地中央有一片灰白色的建筑物,几间低矮的厂房,一个竖着烟囱的锅炉房,还有几排像是工棚的木板房。烟囱里冒着黑烟,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焦煳味。

"银矿。湘西金矿的附属银矿。你们要不要下去看看?"袁教授问。

黄子坚先生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快到头顶了,今天的路程才走了不到三分之一。但他看了看袁教授和那些地质系学生眼里的光,点了点头:"一个小时。只能一个小时。"

我们下了山坡,沿着一条碎石路走进矿区。矿区不大,但能看出有些年头了。厂房的墙皮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的青砖,有些砖缝里长出了青苔。锅炉房旁边有煤堆,被雨水冲出了一道道黑色的沟痕,像一幅抽象的画。几个穿着工作服的矿工蹲在厂房门口抽烟,看见我们这群穿着棉袍的学生,有人站起来,认真看我们。

袁教授走过去,跟一个像是工头的中年人说了几句话。工头点了点头,于是地质系和工程系的同学走进了主厂房,我们生物系的几个同学也跟了去。其余师生原地休息。

厂房里光线很暗,只有几盏煤油灯挂在梁上,照出昏黄的光。地面是泥的,踩上去湿漉漉的。靠墙的地方堆着一袋袋矿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金属味,闻久了喉咙发干。

工头从袋子里抓出一把矿石给我们看:"这就是原矿,含银量不高,但胜在量大。采出来之后要经过破碎、研磨、浮选、冶炼等多道工序,最后才能得到纯银。"

袁教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吸铁石,放在矿石上试了试,矿石被吸了起来。"里面有磁铁矿,伴生的。"

同学们围在矿石堆旁边,挑挑拣拣,把看得上眼的石头装进口袋或标本夹里。我也挑了几块,一块是带着银灰色细纹的方铅矿,一块是带着金黄色斑点的黄铁矿,还有一块是黑得发亮的辉锑矿。三块石头装进口袋,沉甸甸的,走起路来在口袋里碰来碰去,叮叮当当响。

工头又带着我们转了一圈,看了粉碎机、看了研磨池、看了沉淀槽,那些机械设备都很陈旧,有些地方用铁丝和布条绑着,但还在运转。磨石机轰隆隆地转着,皮带在轮盘上吱吱作响,震得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颤动。

"这机器有些年头了,差不多跟你们同龄。德国货。现在德国货进不来了,零件坏了也没处配。就这么修修补补,将就着用。"

由于时间有限,我们只能走马观花转圈圈,不敢太多停留。

从矿区出来,已是正午。太阳晒在头顶,暖融融的,但山风一吹又凉飕飕的。黄领队催着赶路,队伍重新在山路上集合、整装、出发。

走了大约三四里地,路左边出现一座山坳,山坳的入口处有一条小路,通往一片乱石嶙峋的山坡,山坡上有几个黑乎乎的洞口。

"矿洞。废弃的矿洞。"走在前面一个同学喊一声。

队伍本来没打算停,但几个学生非要过去看看。黄领队作不了主,就请示黄师岳将军,他是我们旅行团团长,他还带着三位军人,是旅行团的三个中队长,身上都有枪。黄将军便让一位中队长跟过去。

过不一会,山洞那边传来低沉的声响,不是爆炸,不是轰鸣,更像是一大堆东西同时往下塌陷,混着碎石碰撞的哗啦声和泥土倾泻的扑扑声。那声音从洞口涌出来,把洞口周围的空气都推得有些震颤。

紧接着有尖叫从洞里传出来,坐在路边休息的我们一下子反应过来,纷纷往山洞方向跑去。

洞里面有人在喊救命,不止一个声音,好几个声音叠在一起,隔着洞口刚落下的石堆传出来。

"里面几个人?"黄师岳将军飞快赶到洞口,询问那位守在洞口的中队长。

“四个。应该是四个。"

"到底是几个?"

"四个。就是开始进去的那四个。后面的没让进,都站在这。"旁边站着四五人。

"让开!"闻先生手里多了一根粗木棍。他把木棍插进石缝里,试图撬动最大的那块石头。木棍弯了,石头纹丝不动。

李师也到了,他随身带着一支小手电,从石缝里往里面照,侧耳往里听。

"里面大概还有三四尺深的空间。人能呼吸。但不知道有没有被砸伤的学生。"

"有!"一个声音从石缝里传出来,带着哭腔。"我的腿,我的腿被压住了!"

黄将军对另外两位中队长说:"需要工具,比如铲子、镐头、撬棍,用手扒不行,上面的石头随时可能再塌。快去矿区,找刚才那个工头。"

闻先生蹲在洞口,他的速写本掉在地上,沾了灰。我把手伸进那道拳头宽的缝隙里,让里面的人握住我的手。缝隙太小,只能伸进几根手指,但里面确实有人握住了,一只冰凉的手,掌心全是汗,在颤抖。

"别怕,同学们。别怕。你们别乱动,等我们挖开。"闻先生安慰里面被困学生。

一刻钟、两刻钟,太阳从头顶慢慢往西移,那两位去矿区借工具的中队长还没回来,大家急得团团转,但也只能干等。

终于,山路上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两位中队长回来了,身后跟着三四个矿工,手里扛着铁镐、铁锹、撬棍,还有一位扛着一卷粗麻绳。

"让一下!"工头喊,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他蹲到洞口前面,用手电照了照塌方的断面,对黄将军说:"得从上面掏。从下面挖,上面的石头会继续塌。我去撬最顶上的那块大石,你们在旁边接,一块一块往外面传。"

工头站上石堆顶部,用撬棍找着力点,另外几个人站在两侧,等着接撬下来的石块。

"一、二、三——"

镐尖凿进石缝,岩石发出一声沉闷的裂开声。工头反复凿,那块大石头终于滚了下来,旁边的人接住了,又传给下面的人。下面的人再往下传,一块接一块,落到地上。

挖的速度比想象中快,矿工们显然干惯了这种活,撬镐人和接石人配合默契得像一个人。洞口从一拳宽的缝隙到两拳宽,再到两尺宽,一点点撑开。

大约过了半个钟,洞口终于被挖开了大半,能看到洞内的情形。里面黑乎乎的,隐约有几个人的轮廓蜷缩在角落。阳光透进去,里面的人一起喊话,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哭腔。

"别急别急!"工头钻进洞里,用手电照了一圈,是在清点人数。一个、两个、三个。第四个在最里面,半靠着洞壁,一条腿被一块灰色的石板压住了,脸色苍白,额头全是汗,嘴唇在哆嗦。工头蹲下来看了看那块石板,用手推了推,没推动,对外喊一声:"绳子!"

外面递进去一卷粗麻绳,工头把绳子绕过石板,打了几个结,然后把绳头扔出洞口:"外面拉!我喊一、二、三!"洞口外面站了十几个学生,每人手里攥着一截绳子。十几个人一起用力,绳子绷得像钢条一样,被拉得发出吱吱的声响,但石头纹丝不动。工头喊:"再来!一——二——三——拉!"石块终挪动了,被压的学生得救。

工头退出洞口,满脸是灰,额头渗汗,对黄将军说:"人都在,都是活的。最里面的伤了腿,要进去两个学生抬出来。"

"多谢。"黄将军谢他。

工头摆摆手,把撬棍扛在肩上,笑笑说:"你们是读书人,不容易,赶紧走吧,前面还有十几里才有人家,就住那个村子,我派几个工友先去打个招呼。"

工头带着矿工们转身走了,灰蓝色的工作服渐渐变成几个模糊的影子,沿着山路往下去了。

队伍重新出发,每个人心里都沉甸甸的,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沙沙作响。

走到前面村寨时,天已经全黑了。村子很小,沿着一道山坳散落着几户人家。先到的工友已经在村口等着,手里举着几盏灯笼,学生们跟着灯笼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村子,进了各自分配的住处。

我分到村尾一户人家,是一对老夫妇,三间瓦房,全让给我们住。老妇人把热水舀进木盆里端过来,又递了两块干布,让我们先洗洗脸和手上的泥土。

灶膛里的火苗噼啪地响着,火星溅出来,落在泥地上。老妇人从灶上端了几碗热粥过来,粥里放了红薯,金黄软糯,热气腾腾。我们接过来捧在手心里,碗底的热意透过粗瓷渗进掌心,暖得人心口一缩。

"谢谢婆婆。"我说。

婆婆转身又进了灶房,看背影有些悲伤。晚上听李师说,婆婆的儿子是个小军官,去年随湘军出征,牺牲在淞沪战场。

窗外有虫鸣声。初春的虫鸣还不密,稀稀落落几声。虫鸣里衬着溪流声,时远时近,和昨晚沅江的水声不一样,更清亮、更细碎。

今天本来计划走八十里,但是山洞塌方,耽误了一些时辰,就住在这个小村子里,幸有这个小村子,幸有工友们的帮助,让我们有个安身之处。

我们赶紧睡下,明天还要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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