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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大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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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1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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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书声》连载

第二十四章 泥途九十里

【日记·1938年3月19日:晨发青溪,由小道入黔东。冒雨行半日,道路泞泥。溪边自生桃、李、枇杷,南天竺尤多。枫林及常绿栎林亦甚常见。午歇一小镇,数体弱同学发热,徐医官诊视。黄将军召集辅导团开会,或议就此住下,或虑小镇不安全继续步行。最后商定请滑竿四副,三副给生病学生,一副备急需。是日冒雨行九十里,晚七时抵宿两路口。】

出青溪往镇远,碎石路断了,只剩一条被牛蹄踩出来的土路,弯弯曲曲地往山里钻。昨夜落了雨,土路吸饱了水,成了一锅稀泥,脚踩上去,泥浆从脚底两侧翻涌,漫过鞋帮,灌进袜子里,又稠又重,每走一步都要先把脚从泥里拔出来。走不了几步,鞋底就糊上了厚厚一层泥浆,沉得像穿了铁砣子。

黄子坚先生走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拿着地图。他今天穿一双新草鞋,是昨晚在青溪街上买的,但走了不到一里路,草鞋的底就吸饱了泥水,沉甸甸地挂在脚上,走一步晃一下。他的眉头一直皱着,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队伍,又看了看天,本来想说点什么,但没说,继续赶路。

路越来越窄,本来可以并行两三个人的土路,收成了一条只能单人通过的窄径。窄径的一边是崖壁,长满了青苔和藤蔓;另一边是深沟,沟底有一条小溪在乱石间奔流,水声哗哗。溪水不深,但流得急,翻卷着白浪花,从山上冲下来,撞在石头上,碎成冰花。

李师走在队伍前面不远处。他今天穿一双胶鞋,鞋帮上已经糊满了泥,但步子很稳。他一边走一边看路边的植物,有时候停下来,有时候不停,只是用手一指。

“桃树。”他指着一棵长在溪边的矮树。那树不高,枝干虬曲,树皮灰褐色,嫩枝上带着些红晕。叶子还没完全长开,但花已经谢了大半,枝头挂着些极小的青果子。“野生的。比家种的小,但适应山里的生境,能生生不息。”

再往前走一段,李师指着一棵稍高的树。“那是李树。和桃树差不多,也是野生的。你们看它的花已经谢了,剩下花萼和新叶。春天开花,夏天结果,秋天落叶,冬天休眠。很准时。”

再往前,溪边出现了一大丛灌木,叶子宽大,革质,深绿色,背面有锈色的绒毛。李师走过去,摘了一片叶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枇杷。野生的。湘黔一带的溪边常见。果子小,但鸟儿爱吃。”

我本想拿出笔记本记下,但下着细雨,不方便用笔记,只能用脑子记,特意多看了几眼,记住特征,晚上再补记。

溪边的树越来越多,桃李枇杷夹杂着生长,把整条溪岸铺得密密匝匝的。最多的是一种矮灌木,叶子羽状复叶,小叶对生,边缘有刺,枝头挂着一簇簇红色的小果子,在灰蒙蒙的雨幕中格外显眼。

“南天竺。”李师站在一丛南天竺前面,伸手摘了一颗小红果,放在掌心里看。“小檗科的。果子有毒,不能吃,但好看。冬天叶子红了,果子也红了,一整丛挂在溪边,像一团火。苗语唤作阿罗棍,方言叫野猫伞。”

正下着小雨,李师将手中的油纸伞移了个位置,留出更大的空间给学生视线,指着一片叶子说:“你们看它的叶子,羽状复叶,小叶对生,边缘有刺。这是它的特征。认植物,看叶子的排列方式比看花还准。花会谢,叶子生命力强。”

再往前走,路两旁的林子变了,溪边的桃李枇杷渐稀,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枫林。枫树不高,但密,树干灰褐色,叶子像手掌,颜色还带着冬天的暗红。枫林间杂着常绿栎树,树干更粗,叶子革质,深绿色,边缘有锯齿。这两种树交错长在一起,深红配深绿,在细雨中像一幅油画,配着丝丝水纹,极美。

李师站在一棵枫树下面,仰头看了看树冠。“这是贵州东部常见的植被类型。海拔低的地方是常绿阔叶林,海拔高一点是常绿落叶混交林。我们走的这一段,正好在过渡带上。”

队伍越拉越长。走得快的已经拐过了前面那道弯,走得慢的还在后面的半坡上。

前面的路忽然宽了一些,一条岔路从主路上分出去,通向一个小小的坝子。几间瓦屋散在坝子边上,屋顶冒着炊烟。路边有一棵大榕树,树冠遮住了小半个坝子,树下有几块磨得光滑的青石,大概是来往行人歇脚的地方。

“歇歇吧。”黄先生站在榕树底下,吹了一声哨子。“吃点干粮,歇半个小时。”

我坐在榕树下,把鞋脱了。脚底的水泡已经磨破了,露出粉红色的嫩肉,被雨水泡得发白。我从行李袋里翻出一块干布,把脚擦干,又换了一双干袜子。林同学坐在我旁边,他的脚比我的惨,脚后跟的血痂裂开了一道口子,殷红色渗着脓汁。他用布把伤口包了包,但没有用,布很快就被血水浸透了。

“别包了。”徐医官走过来,看了看林同学的脚,从药箱里拿出一小瓶酒精和一块纱布。“伤口感染了,要清理。包着湿布反而不好。”他用酒精棉球为林同学擦伤口,林同学疼得尖叫一声,但没有缩脚。徐医官撒上磺胺粉,用干纱布松松地盖了一层,没有包扎。“透透气,到了镇远再处理。”

徐医官又去看别的学生,走了几步,停下来,伸手探了探靠着树干打盹的学生的额头,停了几秒,皱起眉头问:“你是哪个系的?叫什么名字?”学生微微睁开眼睛回答:“机械系,屠守锷。”徐医官拿出一根体温计放到屠同学的口中。“你在发烧。测测体温。注意别咬着体温计。”

屠同学有些清瘦,靠着树干,脸烧得通红,额上沁着一层细汗,嘴唇干裂,呼吸又浅又急。徐医官握着他的手腕,数了一会儿脉搏,然后站起来,喊了一声“黄先生。”

黄先生走过来,徐医官跟他低声说了几句,黄先生问:“有几个发烧的?”

徐医官往坝子那边看了看,榕树另一侧的石头上,也有同学缩着身子坐着,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在微微发抖。还有一个男同学躺在屋檐下的干草堆上,身上盖着黑棉袍。

“三个,都是39度的高烧,必须吃退烧药。阿司匹林会嗜睡,边步行边睡觉很危险,随时可能滚下山崖,再走下去要出大事。”

黄先生快步往队伍前面走,大约是去找黄将军商量。

雨还在下,只是小了一些。黄先生打发一学生来喊话:“黄将军请辅导团教师往前移步,开个紧急会。”

辅导团十位教师很快聚到另一棵榕树底下(闻先生带着文学院学生走另一条路采风,不在此行中),黄将军和徐医官都在。雨打在榕树叶上,沙沙地响。树冠很大,可以遮挡一些雨水。

“情况大家都看到了。”黄先生声音有些嘶哑,大概也是淋了雨有些轻微感冒。“三个学生发烧,走不动了。雨还在下,路还有四十里。怎么办?”

沉默了一会儿,李师提议:“要不就地歇一晚,等明天再说。”

黄先生摇头。“这个坝子就十几户人家,腾不出多余的屋子。再说,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安全没保障。”

众师看向黄将军。黄将军好像在想心思,没接话。

所有人心里都明白,贵州的土匪不比湘西少。我们在湘西已经遭过一次匪。那次只被抢了几件行李。可这个坝子前后都是山林,夜里要是真来了土匪,死在坝子里都无外人知。

“找滑竿。”曾先生提议。

“上哪找?”

“找村子里的保长,请他找几个老乡抬滑竿。让生病的学生坐滑竿走。”

“滑竿贵不贵?”有助教问。

“比药贵。但人比药要紧。”

“不能住下。我同意曾先生的提议,找滑竿,天黑之前能到两路口。到了两路口就有镇公所,有保安队,就安全了。”

袁先生一直站在榕树底下没说话,这时补充道:“发烧的学生一人一副。再请一副备着,估计还会有学生发烧。”“那你呢?”黄先生问。“我走。走得动。”黄先生便要校工去请人。黄将军要三位随队军人一同去请。

没多久,校工带着位中年汉子回来了,他是坝子里的保长,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手臂上的肌肉结实。他听了黄先生的介绍,点了点头,说坝子里临时喊得来七八人,凑四副滑竿没问题。

“多久能齐?”黄先生问。

“半个时辰。我叫人去砍竹子,扎滑竿,快得很。”

果然,半个时辰之后,四副滑竿整整齐齐地摆在了榕树底下。竹竿是刚砍的青竹,还带着青皮的湿气,帆布是从各家凑来的旧布单,洗得发白,但干净。抬滑竿的八个汉子站在旁边,都是坝子里的农人,赤脚踩在泥地上,脚趾粗壮,脚底有一层厚茧,稳。

三个发烧的学生刚服了阿司匹林,迷迷糊糊晕着被扶上滑竿。备用的滑竿几位教授都不肯坐,要自己走。徐医官就让林同学坐,他双脚都起了水泡,化了浓,走路钻心的疼。我将昨日在青溪买的竹杖借给他,他一瘸一拐地柱着走,也很危险。

队伍重新出发,雨水变成了若有若无的雨丝。层层雾气从谷底升起来,把远山近水都罩在一片朦胧中。

四副滑竿走在队伍前面,抬滑竿的汉子们非常用心,穿着半旧的草鞋,走起来又稳又快。滑竿上的学生缩在滑竿里,盖着自己的黑棉袍,裹一层油纸,随着滑竿的起伏微微晃动,看上去还算协调。

队伍沿着山腰继续前行。前面的路拐了一个急弯,弯道外侧的路基被雨水泡松了,土块一块一块往下掉,露出新鲜黄泥。走在前面的一个学生一脚踩在路基边缘,边缘的土块本来就虚了,受不住大力,哗啦一声塌了下去。学生身子一歪,两手在空中抓了一把,什么也没抓住,整个人就往路外翻了下去。“啊——”一声惊叫,被雨丝削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撞在山壁上,又弹回来,碎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路基下面是陡坡,坡上长满了灌木和杂草,再往下十几丈就是那条溪,溪水虽然不深,但坡陡石多,滚下去不是腰身断就是头破血流。同学的身影在灌木丛中翻滚了几下,被一丛南天竺挡住。那丛南天竺红果子撒了一地,在绿叶子中间格外刺眼。

“有人掉下去了!”前面的学生大喊,队伍一下子乱了。抬滑竿的汉子停下脚步,把滑竿稳稳搁在路边,几步冲到路基边往下看。黄将军从队伍后面赶上来,脸色铁青,朝随队的三位军人挥手。“下去救人,小心脚下。”

三位军人把枪带往肩上一挎,手脚并用,抓着坡上的藤蔓和灌木根,一步一步往下探。坡上的泥被雨水泡透,一脚踩下去就往下滑,碎石簌簌地滚,砸在下面的石头上。掉下去的同学侧躺在南天竺丛里,脸上划了好几道口子,血珠子渗出来,混着泥水往下淌,被三军人拉了上来。

“别动他。”徐医官背着药箱赶过来,蹲在这位同学身边,摸他的后脑勺,捏他的胳膊和腿,从药箱里拿出体温计,塞进他嘴里,握着他的手腕数脉搏。“38.8度,高烧。”徐医官从药箱里拿出两片阿司匹林,就着一壶水,喂给学生吃。

黄将军站在路基边上,对黄先生说:“滑竿,必须再加一副。”

“只有四副。”黄先生说。

“那就调整一下。这个学生必须上滑竿。”

林同学已经从滑竿上下来。“坐我的。我可以走。”

“你的脚?”黄先生问。

“我脚没事。”话虽这么说,但林同学额头全是汗,竹杖在手里微微发抖。他把竹杖往地上一撑,试着迈了一步,脚后跟先着地,然后整个脚掌慢慢放平,脸上的肌肉绷得死紧,没有吭声。他又迈了一步,朝徐医官笑了笑。“你看,走得动。”

徐医官从药箱里拿出一卷新纱布和一小瓶酒精,将林同学扶到路边一块石头旁坐下,重新处理伤口,撒上磺胺粉,用干纱布重新盖好,又用绷带松松地缠了两圈,从口袋里摸出一双半旧的厚棉袜,递给林同学。“穿上。袜子厚,能垫一垫。”

林同学柱着竹杖跟在队伍后头,雨丝落在他的头发上,凝成细密的小水珠,顺着脸颊流进脖子里。他挺着背,肩膀没有塌,走了一段路之后,居然赶上了前面的速度。徐医官走在他旁边,时不时看他一眼,或把药箱从一只手换到另一只手,腾出手来扶一把路边伸出来的藤条,免得弹回来打到林同学的脸。

滑竿走在队伍前面,抬滑竿的汉子们走得很稳,滑竿上的学生依然缩在黑棉袍里,裹一层油纸,随着竹竿的起伏轻轻摇晃。走在最前面的黄先生时不时回头看一看,数一数人数,眉头皱得更紧了,因为队伍最后面有几个学生落得很远,互相搀扶着,筋疲力尽的样子,看得他心疼不已。

雨丝还在飘,山里的雾气越来越浓,把前面的路和后面的路都吞掉了,只露出中间这一段,湿漉漉的,灰蒙蒙的,像一条断头路,有些袭人。幸有几位军人几支枪,给三百师生壮胆。

天色一点点暗了,从灰白变成灰蓝,又变成灰紫。路边的枫林和栎林在暮色中变成一丛丛剪影,只有几片红枫还依稀可辨,像几滴没被雨水洗掉的颜料。

“还有十里。再走一个小时就到了。”黄先生转头看了看滑竿上躺着的几位同学,像是在鼓励他们,又像是在鼓励所有的师生。

队伍继续前行。最后这十里路比前面好走了一些,路宽了,泥浅了,坡度也缓了。但天色已经全黑,没有月光,只有雨丝在黑夜里飘着。学生们点了几盏马灯和手电筒,微弱的灯光在雨幕中晃来晃去,照出前面几步远的路面。

队伍走到两路口,已是晚上七点。

两路口是镇远边上一个不大不小的镇子,有几十户人家,一条窄街。黄先生提前派人来打点过,保长派人腾出了几间民房和一间旧祠堂,地上铺了稻草。学生们摸黑进了屋,把行李放下,一屁股坐在稻草上,靠着墙就迷糊过去了。

我寻找林同学,他躺在一间民房的角落里,脚上的纱布全是泥。我在他旁边坐下,帮他把泥纱布解下来。徐医官跟了过来,帮他处理脚上的伤口。

窗外细雨还在下,打在瓦顶上,沙沙地响。远处溪水的声音传过来,和雨声混在一起。祠堂里有人在打鼾,有人在翻身,有人在低声说话。马灯的光在角落里亮着,照着黄先生坐在墙边的侧影。他还在看地图,手指在纸面上慢慢地移动,像是在计划明天的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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